雪朝在三少家裏的幾日,下定決心了斷他們之間亂七八糟的關係。既然顏徵楠有了新的情人,對方似乎也並不介意他會娶幾房姨太太,她也該祝福他,然後回到自己的生活裏去。
於是雪朝盡量回避同他碰麵,早飯也下去得晚一些。
每每雪朝有點動搖,又會勸說自己,他是個有了新的婚約,還敢來親她的輕浮男子,並不值得她的留戀。
可還是會忍不住去猜他在哪裏,或者躲在什麽地方看看他休養得如何了。然而雪朝從房間出來,看到一樓客廳三少在沙發看書的身影,又會心頭一窒,然後很沒有出息地躲回房間,再也不敢出來。
直到她聽說,三少被人攙扶著出了門,似乎是有什麽要事要處理,雪朝才躡手躡腳地,從房間裏溜出去。
路過客廳,有傭人同她行禮,她瞧見對方麵上的小心翼翼的尷尬,自個也覺得很不自在,假模假樣地欣賞了一會壁畫,便溜到了庭院裏去。
那裏有一處長廊,同從前顏家三少園子的那處,很有些相像,一樣爬滿了藤蔓,一樣木質的欄杆,古樸又雅致。
雪朝找了一處,坐下來,有些同病相憐地,戳了戳藤蔓的一處葉子,是從前一樣的品種,大約是從顏家遷來的。
那它大抵和她一樣,雪朝抱住了自己的腿,和她一樣,在這個陌生的房子,有些無所適從。
一連幾日的奔波和心力交瘁,她終於稍微鬆了口氣,在熟悉的草木氣息裏,似乎找到了一點安全感。
陽光和風透過藤蔓灑在她臉上,讓她覺得心裏像被照拂了,難得的輕盈。
雪朝打了個哈欠,便這樣坐在長廊的欄杆那裏,靠著木頭柱子,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隱隱約約雪朝聽見女子說話的聲音,和男子偶爾簡單的回答,似乎是兩個人一麵交談,一麵在往庭院走。
雪朝睜開眼睛,朦朧中看到三少的麵容,她以為自己還在做夢,看見他逆著光朝著她走過來,像許多次她夢裏的樣子,於是傻乎乎地抬起頭,衝他笑了笑。
可他目光在她麵前輕微掃過,便又去看前方了。
雪朝猛地清醒過來。
她尷尬又拘謹,心裏罵自己不該在庭院裏睡著,還同他傻笑,丟臉地緊。雪朝不知道該不該跟他們打招呼,畢竟她住在三少的家裏,並不該沒有禮貌,顧嫣然顯然也看到了她,隻是下一秒又瞥了一眼顏徵楠的神色。
顧小姐大約是很滿意三少麵上的漠然,不然也不會轉臉給了雪朝一個譏嘲的笑容,雪朝一時間覺得寒意從背後慢慢爬過脊背,她終於意識到,她並不需要去糾結該不該同他們打招呼。
因那兩個人,便徑直從她身邊走過了,沒有寒暄,也沒有眼神的接觸,便這樣當她是個透明的,從她麵前走過了。
她看著他們漸漸遠去的身影,好像他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眼裏再沒有旁人。
她的身體陡然發冷,手指一點點地握成拳頭。
那是最傲慢的羞辱。
可以被指責,或者肉體上的痛苦也無所謂,但不可以被折辱,這是雪朝從小受到的教育。她的父親從不覺得她應該和男子有什麽差別,君子不能被辱,那合家的大小姐也不行。
便當她是個普通的客人,也不該這樣無視她。
雪朝不知道自己長廊裏坐了多久,臉因為憤怒漲得通紅,怨懟和心寒漸漸激**在她的胸口,你憑什麽無視我,或者你怎麽可以,其中似乎夾雜了更多的晦澀的嫉妒,她察覺得出來,卻並不願意承認。
她不願意承認,哪怕做了許多的心理建設,在看到他們走在一起,眼裏沒有她的那一刻,還是這樣的出離憤怒。
直到天色漸黑了,有丫鬟來通報,瞧見她麵色的寒意,也愣了愣,有些怯怯地開口:“三少爺找您去書房。”
雪朝看了她一眼,那丫鬟好像看見她麵上一閃而過的嘲諷,以為是天色暗,自己花了眼,大小姐很快恢複了常態。她笑了笑,溫和的樣子:“我知道了,我現在過去。”
那是新招來的丫鬟,一下午聽了許多的八卦,這會通報她,原本帶了十二萬分的局促,生怕觸了她的黴頭。
可原來合大小姐笑起來,是這樣好看的。
叫人有些遺憾,她住進來兩日了,居然很少這樣微笑。
雪朝走到三少門口的時候,還能聽見裏麵的爭執聲,這讓她麵上重新帶了薄怒,覺得顏徵楠是故意這樣喊她過來,其實是另一重羞辱。
他是覺得怎麽欺侮她,她都還是會好聲好氣的,擺出為從前那些事愧疚的姿態嗎?
裏麵有一個女子的怒吼聲:“那是你弟弟!全信州都知道他是個二世祖,你有什麽好懷疑的?還要我來試探?”
那聲音熟悉得很,似乎並不是那位平日裏冷傲的做派,雪朝挑了挑嘴角,轉過身子,決定等他們吵夠了,再使喚丫鬟來問。
她剛邁出去一步,被瓷杯子摔碎的聲音驚嚇了一下,身後又傳來一聲:“你不過是要把我支開罷了!何必做這種局?”
門被大力地打開,又“砰”地摔上,雪朝轉身,對上顧嫣然滿麵的憤怒,似乎眼角還有一些淚水。
她才發現原來顧小姐的身高,和她是差不多的,倒難得有一個女子,她是平視去看的,顧嫣然瞧見她,麵上的嘲諷似乎加大了,那嘲諷裏似乎混著悲哀,雪朝看不明白,隻衝了她點了點頭。
那冷豔的女子裙角擦過了雪朝的腳踝,雪朝的目光往下偏了偏,再回過神,她已經消失在夜色裏了。
不過一個小時,被譏嘲的,似乎就換了一個人。
好像她們倆的交鋒,都綁在那個男人身上似的。
雪朝定了定神,走到書房的門口,敲了敲門。
顏徵楠這會似乎很溫和,請她進來以後,並不像剛剛同人吵了架,或者方才故意裝作沒有看到她。
他同她寒暄了幾句,甚至問了她在府裏住得習不習慣。
她自然很習慣,習慣得在別人的庭院裏睡著了,他剛才是沒有看到嗎?
三少的這種溫和雪朝再熟悉不過,從前她坐在輪椅上,看他對來訪的人,便就是這樣。客氣周到,顯得虛偽又惺惺作態。
如今他也來拿這一套來對她了。
也對,雪朝在心裏冷笑,她按捺下去的火氣似乎被他這樣虛偽的溫和,添了一把柴,她曉得,他就是要擺出這種作態,顯得是她死纏爛打,摸不清楚狀況,還當自己是他的心上人。
其實她同往來的賓客,都沒有什麽區別。
雪朝在他麵前站了一會,聽他掛著笑容同她說了許多“這一年你也長大了,法國的生活更適合你”之類的話,終於忍不住開口,
“顏少爺,”她自覺自己的聲音也十分客氣,絕不會和對方比起來,便顯得輕浮或者怠慢,雪朝笑了笑,“您不該請我先坐下嗎?”
他要來同她做禮數,說這些車軲轆話的開場白,卻不知道要先請她坐下來。
不管她是不是他的妻子,哪怕是合家的大小姐,她也有資格坐到他對麵的那張椅子上。
他憑什麽?
她在心裏冷笑,他憑什麽總拿捏這種長輩的作態,叫她站在那裏,聽他說什麽她長大不長大的屁話?
好像隻有他洞察了世間的真相似的,好像隻有她該怎麽活,他說的算似的。
雪朝冷笑了一聲。
三少似乎有一瞬間的慌亂,仰著頭定定地看了她一會,但很快他便伸了手,恢複了他方才禮數周全的樣子:“是我疏忽。”
雪朝落了座,還在整理裙子上的褶皺,瞧起來漫不經心的樣子。
她受了氣,自然將這種會麵當做交鋒,更遑論她實在也沒有什麽希冀,還能同他發生什麽了。
顏徵楠同她倒了茶,一麵開口:“沒什麽大的事情,是有東西要給你簽個字。”
他聲音像一種強行的鎮定,平靜無波得像用了全身力氣來維持,反倒讓氣氛生硬得像一次難以周旋的會談。
雪朝在談判桌上也摸爬滾打了數月了,自然能聞出來這種生硬,可她不打算放在心上,隻把它當作,對麵那個人,累贅禮節中的某一個。
雪朝抬了眼,想要打量一下他書房的裝潢,卻不小心瞥到他桌子的筆擱那裏,躺了個雪花簪子,叫她怔了怔,又強行將自己的視線收回去,不叫他發現,自己看到了。
那雪花簪子,不曉得是不是他忘記收回去了。
似乎有些年份了,她走的時候,簪子還是很新的,因她除了一開始新鮮,後來也沒有經常帶它。
可如今那簪子上的痕跡,倒像是日日夜夜被人摩挲似的。
她想起顧嫣然方才的哭鬧,又覺得不定是三少將她的雪花簪子送了人,被人戴了幾次,被顧小姐發現了是從前送給雪朝的東西。
不然方才還好好的,怎的能氣成那樣呢!瞧起來也不是斤斤計較的人。
大約是真的動了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