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關軍部比顏徵北從前的辦公室,簡單樸素了許多,所謂的中樞機構,也不過是個兩層的平房,可裏麵到底把握了多少機要與權力,外人卻是不知道的。

顧嫣然此時所坐的會客室,比四少從前的小了一半,布局設置也更偏實用,沒有在信州城花裏胡哨的架勢。

她長得極美,穿一身高開衩的旗袍,腿上套了進口的絲襪,襯著小腿細膩如羊脂,她這副打扮,在韶關這座小城十分顯眼,因而往來的軍官都忍不住打量她幾眼。

自然有竊竊私語說她其實是四少在信州城的相好,文秘同她通報四少還在同少奶奶用早餐,要晚些才能過來,也忍不住輕輕掃了顧嫣然的神色,以為她會神傷。

這年頭可多得是去找舊日情人的老相好,可情人大多喜新厭舊,早就娶了新歡,這等故事,中外都通用。

顧嫣然也不怒,隻展顏笑了,文秘同她倒茶,她也點頭言了謝。

她聲音並非通常戲子的嬌媚,而帶一點點要強,聽起來卻還是溫和的,若不知道她是信州城當紅的花旦,會覺得她很有點女政客的氣質。

文秘擺手同她說不必客氣,剛要退出去,顧嫣然就叫住了他。

她說話間很喜歡動動脖子,或繞繞腳背,總歸顯得她的美更加生動:“邵秘,可否借個火?”

她借到了火,就在這會客室吞雲吐霧起來。

實在她也是個放肆的人,煙霧繚繞在她那張奪人心魄的臉上,便帶了世事的哀愁

四少推門進來,她也沒起來,隻隔著煙霧看了他一眼,帶了一絲笑:“不來個擁抱嗎?”

說著她就要站起來,四少卻幹脆回絕了:“這裏不是信州城。”

上回讓靳筱在吉士林瞧見他和顧嫣然在一起,他就後悔得不行,自然不願意再跌一跤。

顧嫣然上下掃了他幾眼,四少較從前更魁梧了些,也不必用紈絝的形象掩飾自己,軍人的挺拔已然展露無遺了。

四少也拿了煙出來,顧嫣然扔給他打火機,被他接住了, 叼著煙給點了。

他在家裏憋了許久,煙癮終於占了上風,尼古丁讓顏徵北更加放鬆起來,顧嫣然看他舒展的眉眼,笑道:“看來韶關的確都是你的人了,再不用你同我做戲。”

顏徵北吐出一團霧,沉默了幾秒開口:“你來做什麽,大哥的眼線也還是在的。”

他的聲線十分冷漠,自然沒有從前人前待她的溫柔,顧嫣然雖不在意這些,也覺得他這樣劃清界限,真是十分不通人情,便斜倚在沙發上,拿話去涼他:“怎麽,到了你的地方,你便如此冷漠了,”她往煙灰缸抖了抖煙灰,大約露出她食指的一點點黃,臉上也帶了落寞,“你們男人真是一個都沒有真心的。”

四少看她輕車熟路地從茶幾的抽屜裏找出雪茄來抽,一時間又覺得靳筱相比之下真是可愛又知禮,見她毫不拘謹的坐姿,也不掩蓋眼裏的不讚同,讓顧嫣然更加煩他,覺得他道貌岸然得要命。

四少從小見慣了妻妾爭寵的各種手段,內心卻十分老學究,留洋時總覺得外國女人**,難得遇到了混血,也覺得她們打小混風月場,十分不得體。

說白了他麵上掛著紈絝臉,內心卻純情得很,不然也不會連靳筱的雜誌都能讀個所以然出來,因而顧嫣然也十分嫌棄他,說他白瞎了一張風月場的臉,若換張臉就是個討厭的舊式男人,就怕討媳婦還要再看小腳。

他倆用眼神嫌棄了個來回,可顧嫣然明顯眼神更厲,畢竟她上了台,是要靠眼神搭唱白的,四少不想落了下風,便涼涼開口道:“那誰才有真心?三哥嗎?”

他此時提三哥真是幼稚又不厚道,顧嫣然也果然像個濕了毛的鳳凰,一時失去了方才的神采,四少如此也覺得有些抱歉,又想著他屋裏那位太太:“我是不要她也這麽傷心的。”

顧嫣然暗自神傷了會,也不願露了短處,幹脆平了心,同他講起家常:“看你心情不錯,果然來了韶關,就和太太琴瑟和鳴了。”

“你讓我帶她來韶關,確實有頭腦,信州城人多嘴雜,不是我能控製的。”

顧嫣然看他的神色,大約也猜到了八九,露出溫和的笑意:“我原先就說過,你妻子那樣的,對她好些,溫和些,總會對你動心的。”

四少聽她這麽說,想要辯駁,自然不是什麽人都能讓靳筱動心,可顧嫣然轉臉又陷入了自己的思慮。

“她和我們這些人不一樣,我們這種的,從小就被標上價錢來賣,對男人沒什麽信任,掏不了心。”她想了想,又帶了苦笑:“當然也有我這種不記疼的,可就是我對三少爺,也總歸是有防備的。”

四少同她算是老交情,兩個人為了一些謀劃,確實是並肩作戰過,四少也理解她那份心,就順著她的話說了:“她確實和你們不同。”

至於怎麽不同,老學究四少心裏自然有很多比對,但不適合說出來,隻耐心聽顧嫣然感慨:“你太太這種女學生,再怎麽樣也是殷實之家出來,對婚姻總還有期盼的,哦聽你說,她還愛看《鬱金香》雜誌?”

她熄了雪茄,做了個總結:“你就學學雜誌裏的男人,多半就沒什麽了。”

若真像顧嫣然所說,四少也不必費許多的周折。

他買下雜誌社之前,是耐心閱讀過的,發現裏麵篇篇都是負心漢,章章都是薄情鬼,連讀者來信都是“男人都不可信”“姐妹們守好自己的心”。

四少若真去學裏麵的男人,隻怕靳筱要學裏麵的女人出牆或者跑路了。

自他收購以後,新增了許多夫妻恩愛的小說,裏麵的男主大多是魁梧軍官,女主自然也符合老學究的標準,得體,清白,又有見識,隻不過讀者來信也多了些,內容卻多是“舊式男人滲透了《鬱金香》雜誌社!”“再發這種騙我們女子的小說,等著關門大吉”。

四少可不管這些,雜誌社也沒那麽容易關門大吉,讀者來信不滿意,大不了他就自己取個筆名去寫個十封,信裏可以是“感謝《鬱金香》雜誌社的新小說,我太太終於相信我不是個薄情漢了”。

總之這世間隻要不是為了牟利做的事情,就可以信馬由韁,四少這樣想著,也覺得肯定是《鬱金香》雜誌的改版,靳筱才看出了他的好了,可他這些得意的心思,當然不能同顧嫣然說。

顧嫣然也不知道他這些彎彎繞繞,又想起什麽,罵道:“你和你三哥一樣,都白瞎一張臉,內心都古板得很,娶妻都要看什麽得體,清白,恨不得是一張白紙,”她此時動了怒,帶了凜然的氣勢,讓顏徵北也隻能聽她數落,“要我說,你三嫂可沒你三哥想得那樣好。”

三少奶奶是大家閨秀,留了洋,還辦了學,正經的信州大學的女先生。

四少隻當顧嫣然是說的酸話,她因自己出身,便覺得不愛她的男人,都是隻喜歡清白的女子的蠢貨。

顧嫣然回回跟他說這些,他都覺得自個兒莫名其妙地成了她的知心姐妹,四少雖然朋友不多,卻也不會去當別人的小姐妹。

如此他想岔了話頭,去問顧嫣然在北部拿到什麽消息,顧嫣然卻嘴快得很,已憤然道:“上回我同你去你三哥家,你倆要比劃比劃拳腳,我便趁機在你三哥襯衫上印了唇印。”

她思及此,帶了一點得意:“我那唇印可顯眼得很,不然我也不會去挑白襯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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