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榮被提前召見了。
是的,召見,隻有她自己一個人。
畢竟天帝那狗膽子就是再大,他也不敢‘召見’溟涬去。
嘉榮被惠草領著,其實本有其他仙使在前的,可是嘉榮不熟悉,自然親近惠草。
這殿堂富麗堂皇,聽空桑帝君說,從前議事朝堂在昆侖,嘉榮心下想著,怕不是天帝嫌棄昆侖不夠華麗吧……
“拜見天帝。”嘉榮行完禮,就迫不及待的抬頭打量著天帝。
天帝也是天生不凡,他自降生,似乎就注定了他的命運,遂這氣質自是不用說去。
再說這樣貌,天帝身材高大,那尊位上他一個人便仿佛是能降妖的寶塔一般威儀,倒是叫人忽略了他本就棱角的臉。
隻可惜他還是過於年長了,嘉榮想著,自己的父親應該還能再俊秀一些。
“你總盯著朕瞧做什麽?”天帝也眯起眼,向前探了探身子,來報說她失憶了,現下看來倒是真的,從前這丫頭可是不敢這麽打量。
“溟涬說您長得和父親很像,嘉榮很好奇。”
天帝聽了這話一噎,麵色微微**。
‘溟涬’……?
她竟然敢這般直呼祖神名諱。
隨即天帝又想到那日逼問晏先,說這丫頭現下可不是能隨意責罵的,整個人都有些不適。
“多得是蒙嬰的畫像,你想要都給你送去。”快別瞧朕了,瞧的朕憋屈。
“多謝天帝,那嘉榮母親的是不是也有,就一並送來吧。”小狐狸倒是不客氣,笑眯眯的說著。
天帝聞言又是一噎,那黃獙他曆來也不是很待見,恐怕還真就不一定有,可看那丫頭的樣子似乎篤定,這要是說沒有他又該怎麽解釋。
“你先別急著討賞,朕有事情要問你,你要是答不好……”
“稟天帝,嘉榮自小失去父母,現今又失去了記憶,本就是想瞧瞧自己的父母而已,怎的還是討賞了?”嘉榮可不接他的話。
“東西在我這兒,給不給你我說的算。”天帝氣急,顯少有人敢打斷他說話。
“哦,好吧,那天帝您說的算,便是您說什麽就是什麽吧。”嘉榮坐了回去,也不瞧著主位了,一副聽之任之的模樣。
“你這是什麽姿態?”搞得好像他堂堂天帝還能逼著她招供似的。
“天帝您說的算,我這不是聽您的麽?”嘉榮無所謂的說著。
天帝見她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立時不悅了起來,晏先的話也拋在了腦後,他頭上羽冠端正,一副君臨天下的氣場,聲音很快響徹了大殿。
“朕且問你,你姑姑和妹妹可是你傷的?”
這質問,又或是說問罪,是嘉榮早就想得到的,她在來的路上同溟涬閉口不談這件事,便是不想借溟涬之名。
她心中總是堵著一口氣的,她想著,是非黑白,如是這統禦六合的座上都不肯評判,那似乎對與錯也沒甚重要了。
“天帝怎麽會認為,我有能力打得過三殿下。”此時此刻,打不打得過苗吾已經無需追究,那從一開始便偏了的心,是誰也叫不回的。
天帝沉吟了許久,他確實曾經因為苗吾重傷遷怒過,如是那個時候將嘉榮帶到眼前,他未必能冷靜下來思考。
“你說的是這個理由可以一聽,但……”他搖搖頭,“不足矣。”
嘉榮聞言倒是一愣,隨即端正了神色,“天帝明鑒,這世間公道,不是以弱評判。”
天帝倒是沒有不高興,“你需要說服我,畢竟身受重傷的不是你。”
嘉榮聞言從座位上起身,端正的來到了大殿中央,她無畏的神色瞧著天帝,似乎是第一次有了一種在同什麽不能名狀的東西在抗爭的感覺。
“當日我欲啟程離開昆侖,友人相送,離了山門……”
嘉榮將當日的一切悉數稟明,除卻薑甜的身份。
說完,她才恍然一件事。
那便是她自始至終,都是不明白苗吾究竟為何對自己痛下殺手,畢竟不論是當初薑厲一事,或是如今,都非自己挑釁在先。
天帝聽完嘉榮的話,心中已經有了估量,其實最初苗吾被帶回,他便思考過,她身上的傷,恐怕未必是嘉榮能落下的。
而他更在意的一件事,是祖神對自己的孩子下手毫無留情。
這近乎有損於他天帝為威儀,可那是祖神溟涬。
有時候他也會自省,這般想法生出來屬實不該,有時他又想,誰都有所偏愛,他貴為六合之主,即便是溟涬祖神,也是否該有所考慮。
然今次嘉榮站在眼前,天帝忽然清醒了一瞬,那便是他同樣有資格,有理由,向哪怕是祖神去討問,可為何他沒有選擇去呢。
答案不言而喻。
“苗吾是你長輩,不論當時發生什麽,都不是你能與她動手的理由,好了,你下去罷。”天帝不甚耐煩,便也近乎荒唐的攆了嘉榮出去。
嘉榮那殷切期盼的心情瞬間淡了下去,她想著自己還是太過幼稚,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浪費。
“嘉榮,遵命。”她知道,今次這事,天帝絕不可能為苗吾來問責自己,可那也隻能到此為止了,她想要的公正,在天帝這裏是得不到的。
一個連自己親子都可以淡忘而不顧的人,今次對苗吾的偏愛,也僅僅是她還活在眼前罷了。
遂她最終行過大禮,再抬眸時,眼中無半分怯意。
“勳祭在即,這是大事,莫要在天宮鬧出笑話來。”天帝意有所指,側目說道。
“嘉榮自南天門上了九重天起,便是時刻謹遵著您的安排,想來不會鬧出笑話的,畢竟您的安排,一定都是最妥帖的。”嘉榮順勢落了自己的目光不去瞧,拜禮結束便順著他的話要離開,半分麵子也不打算給出去。
將溟涬安置在黃閣是他,現今出言隱晦告誡的也是他,哪能裏子麵子都是他說的算,就算他是天帝也不行……
回到黃閣,嘉榮又想起了臨走前天帝的囑咐,那近乎是一種侮辱,侮辱她和溟涬,也侮辱了勳祭中的眾位將士。
“又不高興了。”溟涬的樣子似乎是嘉榮點頭,他下一秒便要去找天帝麻煩,惹得嘉榮一下子就笑了出來。
“你又笑了。”溟涬確實是搞不懂嘉榮的,似乎她的喜怒都牽動著自己,那種捉摸不透的感覺,心癢難耐。
“無事。”嘉榮歎口氣,“要是這就能被氣到,毛都要氣禿的。”
她悠悠晃晃的走到院子裏,找了個樹蔭的位置坐下,惠草甜甜一笑,轉身出了門,留了他們在這兒獨處。
“勳祭,也不知道我要做什麽。”
這是為祭奠萬年前為征戰獳與而身死道消的諸位將士,自然包括她的父母。
“無甚要做。”溟涬應到。
這在他看來,隻是一個簡單的祭祀,當年獳與死後,天帝曾求到他,將眾天族消散與未消散的亡靈送入福澤,遂第一次的勳祭,他也在場。
“怎麽說?”嘉榮好奇的問道。
“站在那裏,回憶。”
回憶死亡,回憶失敗,血淚的教訓,這就是勳祭,溟涬說道,雖然他覺得沒有意義。
且那一次似乎並沒有什麽值得他記住的,畢竟這相比於從前他經曆過的,並不能算得上慘烈。
真正慘烈的,是早就消散於蠻荒,隻有血腥屠戮的時代,待到他與孰翰之人身死道消,那些慘烈便也會隨之永遠埋葬。
但他也不會去多言些什麽,他慣常什麽都不去管,能叫他管的事情,怕是也無人能插手。
然嘉榮聞言卻陷入了一種莫名的失落與傷感中,這情緒看在溟涬眼裏。
她在感傷,溟涬似乎能懂的一些。
她似乎天性如此,悲憫的,共情的,為了那些消散的靈魂,不止她的父母。
溟涬沒有去打攪她的思考,隻是陪著她在樹蔭下,專注的看著她。
他見慣了太過的生與滅,也許他生來無心,是天道的一種仁慈。
時間與他太過漫長,無‘心’,能讓他自屠戮中無所畏懼,能讓他堅定的執行著天道的法則,能讓他對犧牲淡漠如常,能讓他冷靜的權衡利弊,能讓他平靜的接受自己終將消散於天地之間……
九重天的日子過於無趣,嘉榮幾天下去便不甚耐煩的閉門不出了。
直到有人找上了門來。
這人便是前來為勳祭送祭典的薇蘅元君。
其實嘉榮消失的日子裏,大家都在牽掛著她,這一次她隨著溟涬祖神來到天宮,雖說陣仗較之從前都小了不少,可這對他們的震撼可是一點都不小。
這不,吉雲他們見此都催促著她趕緊去九重天見一麵嘉榮,這才有了今日一見。
可是薇蘅怎的也沒想到,給她開門的人不是惠草,居然是當年跟在祖神身邊的一位——青烏神君。
“元君不必多禮,青烏在此也隻是引你入門,順便囑咐些事情。”青烏笑看著麵前微訝的人。
“是,殿下失憶的事情?”薇蘅自然聽過這消息,這已經在三重天傳開了。
“正是。”
青烏要囑咐的事情,左不過當年祖神變相拒婚後嘉榮殿下遠遊凡間的事情,說實在的,青烏不是很理解陸吾神君為何要費事特地來信天宮囑咐自己這些。
他自覺得殿下雖是失去記憶,但這事她亦清楚,現今和祖神在一起,肯定也是已經釋懷了。
但既然陸吾神君囑咐了,他便是照辦罷了。
薇蘅的到來,給嘉榮的日子帶來了些許驚喜,她們聊了太多,薇蘅也感知到了太多的不同。
她抬眼瞧去那窗外讓自己總是有些坐立難安的人,或許明白,嘉榮重獲新生般,與那位尊神離不開。
那之後的幾天,在溟涬的默許之下,薇蘅頻繁的進出黃閣,隻是他沒成想,還有個驚喜給到了他的身上……
“我想去三重天瞧瞧。”嘉榮晚些時候興奮的說著。
溟涬自是不會拒絕,可下一瞬嘉榮的請求,卻讓他不能自控的僵硬了身子。
“我要去瞧瞧三生石!”嘉榮以為溟涬是在害羞,她知道這老神仙別看總是無甚表情一本正經,但害羞也是偶爾會有的。
“我可是要瞧瞧我的名字,親眼瞧過!”她想看看那雙名字,那樣,她才能真的有一絲絲實感。
她想,那雙名字即使從前再怎麽不相配,如今也是刻在一起的,任誰都改變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