勳祭在即,天宮的神仙多了起來,非不得離任的,都要放下手邊的事前來參加,然大多數神仙都是無甚要事的,所以九重天便熱鬧了起來。

將暮等帶人前來的時候,本以為和上次恐無甚不同,但一進黃閣的門,就被那滿屋子不認識的仙家搞得措手不及。

“嘉榮這都是誰啊?”將暮看著人群中心的人,大咧咧的走過去,畢竟今次祖神不在場,他可是誰也不會怕的。

“這位是瀛洲鳳凰,將暮。”嘉榮屬實不好介紹他是孰翰祖神的最寵愛的孫輩,隻能這般說去。

好在吉雲他們也不是不識得,便紛紛見禮。

“見過將暮殿下。”

“見過各位。”將暮守了規矩,回了一禮,便熟絡的擠到了嘉榮身邊,“祖神呢,怎的就你自己。”

說實在的,他並不是很期待祖神出現在此,隻是單純的好奇問了一句。

“他?大約是去見天帝了。”嘉榮不甚在意的答道。

他帶著青烏離去,除去見天帝大約沒甚其他理由了。

“我說怎的陸吾半路要去大殿,估計是恭迎祖神去了。”將暮點著頭確信自己猜的沒錯。

“你怎麽沒回瀛洲去?”她還以為離了青阜他就要回孰翰祖神身邊。

“回去幹嗎,怪沒意思的。”自從失去遙夜,他便鮮少回去瀛洲,便是漫無邊際的在外遊**,似乎也比回到熟悉的地方要讓他好受些。

“絳陽呢?”嘉榮問道,今次召了昆侖的人來天宮,據說還是天帝的請求,想著既然溟涬在,便把今次的勳祭搞得隆重些。

正巧這昆侖的諸位皆是眾位祖神的後輩,也算作是眾位祖神的代表。

“她說自己許久未回來了,正巧回去自己家瞧瞧。”將暮端坐在一旁,看著周圍還在站著聽自己和嘉榮對話的眾人,滿臉不解的說道,“都坐啊,站著幹嘛?”

然薇蘅等人還是有些拘謹的,畢竟這位的威名他們從前可都也聽說過,是個不能隨便招惹的土霸王,哪怕他和嘉榮表現的再熟絡,眾人也不敢隨意搭話。

“大家坐下吧。”嘉榮無奈的看著自來熟的將暮。

其實他應該算不上自來熟,隻是當小祖宗當慣了,去哪兒都不會有不適應,除非是被溟涬盯上。

“說來巧,你知道我方才瞧見誰了?”將暮挑剔的看著桌上的東西,隻一方熱食似乎能吸引自己的注意力,也不在乎這飯食的主人同不同意,便自顧自的品嚐了起來。

“誰?”嘉榮抱歉的瞧瞧吉雲,吉雲則是回了她一個無所謂的笑。

隻是在場的眾人還是拘謹的,畢竟不是誰都能如將暮一般到哪兒都像回了自己的行宮一樣。

“嘿嘿,薰華那個倒黴鬼。”將暮得意的說著。

嘉榮怎的也沒想到會聽到這個名字,她想著自己似乎許久都沒有想起當初那件事了。

猶記得當初她可是要好好找她們母女二人報仇的,可後來知道溟涬已經出手教訓過之後,便慢慢的歇了心思。

她沒有去質問過溟涬究竟降下過什麽懲戒,倒不是怕溟涬輕易放過了她們,反而是怕自己聽到最後會心軟。

這是她的一個大大的毛病,嘴硬心軟。

“哦,她啊。”嘉榮不甚想聽,但是擋不住將暮那個碎嘴的想說。

“她可是……嘖嘖,她廢了。”將暮絲毫不在意這話裏的薰華有多慘,在他看來,害的遙夜落入地間,她死不足惜,但是他又想著,活在這繁華的天宮裏,似乎對她是另一番折磨。

讓心若燦爛的遙夜永墮黑暗,那便讓她永世與喧囂繁華毫無關係,未嚐不是一種償還。

“她是一條龍魚,哈哈,被打斷了脊骨,癱在轎子上被小仙娥丟在一旁。”將暮當時本都未注意到薰華,可巧不知道是不是本能,他就是感覺到了有人怨毒的眼神瞧著自己,這才看見了那個倒黴鬼。

嘉榮聞言下意識的皺起眉,她自己了解自己,再聽下去,她怕是真的會覺得太過殘忍,遂出言打斷了將暮。

“好了,你且去休息休息罷,溟涬快回來了吧。”

將暮一聽這話,翹著的二郎腿立時坐正,規矩板正了一瞬,還是決定先溜為妙。

“我先走了,我先走了,記得代我給祖神問好,就說……說我路上太累了,先睡一覺,晚些時候再跟他們一齊來請安。”

將暮說完溜之大吉,一旁聽了一段熱鬧的吉雲等人見他消失了才笑出聲來。

可是笑著笑著,吉雲便又惆悵了起來。

這惆悵一直持續到離開黃閣,薇蘅不得不問起了她來。

“……我們同嘉榮,還是不一樣的吧。”吉雲難得感慨的說著。

“當然不一樣,若不然你豈不是也叫嘉榮才好。”玄啟說道。

“……滾。”吉雲氣的咬牙切齒。

“你莫要想那般多,我們能同嘉榮自在的日子從來就不多。”

薇蘅倒是瞧的開,她從知曉天命石一事起便意識到了,他們這群仙,和嘉榮隻能相伴一段路程罷了。

“我隻希望她能少些坎坷,多多順遂……”吉雲歎口氣說道。

“你怎的像個老母,嘉榮自是不會如我等三重天的神仙一樣庸庸碌碌,你就不能盼著她出息些。”赤光神君聽不得這些哀哀切切。

吉雲被這話說的委屈了,撅起了嘴來用赤光最受不得的眼神去瞧,薇蘅不得已,走到兩人中間隔開,這才算好。

因為祖神門下的學生到了九重天,吉雲等人去黃閣的次數便少了起來,畢竟那些人在,大家屬實拘束,遂便成了嘉榮三不五時的跑去三重天。

“半石殿。”嘉榮瞧著那住處,怎的也沒想到自己在三重天還有行宮。

“你從前多住在這兒,裏麵的東西我同吉雲也多來打掃,不時的還會在院子裏聚一聚。”薇蘅笑著帶她進了門。

“那當是多自由自在。”嘉榮說道。

“自然,這三重天,就是睡在路上,都比九重天自在。”吉雲搖頭晃腦的進了門,這三重天是她的地盤,最是閑適。

“說的是呢。”嘉榮很讚同這句話,她最近已經鮮少出黃閣的大門了,甚至於前殿也不去,嘉瑤他們總是跟在溟涬身邊修學,她在那多有別扭。

溟涬還會問她別扭什麽,嘉榮除了白眼便什麽也給不了他。

“絳陽最近忙的很,她走的太久,那些小仙失了她便失了主心骨。”吉雲笑著說道。

“那可不行啊,到時候她還是要隨我回昆侖的。”嘉榮擔心的說道,她受學於昆侖,肯定是要一同回去的。

“……你,勳祭之後就要回昆侖了嗎?”吉雲忽然問道。

這話似乎打破了最近的一些假象,吉雲想著想著就低下了頭來,委屈極了。

“你別……”嘉榮瞧著吉雲要哭,一時手忙腳亂了起來,最後還是薇蘅他們一起哄著,才慢慢叫人平靜下來。

可是嘉榮此時卻有些悵然若失……

她失去了記憶,她記不得吉雲,記不得在場的所有人。

她從第一眼瞧見他們,就知道這些人一定同自己非常誌同道合,之後的相處中也確實如此。

可是,她沒有那些年的記憶,她的記憶隻有這數日的相處。

然今次吉雲所呈現給自己的,卻是那份百年間結下的情誼。

這是不對等的,她給與不了相同的回應,這讓嘉榮忽然迷惘了起來。

她還真的是嘉榮麽?

會不會,從失去記憶再醒來的那一刻起,她便成了一個空白的人呢……?

“殿下。”陸吾已經在黃閣外等了許久,終於等到她回來。

“怎麽了?”

嘉榮有些懨懨的,立時被陸吾捕捉到,他那還雀躍的神色便立時一頓。

“殿下這是遇到什麽事了?”他本想說今次祖神準備了好些小玩意兒給殿下,可惜左等右等,等不見人歸,這才叫了自己在門口守著。

“無事啊,就是乏了。”嘉榮努力調整自己,她覺得這種沮喪的情緒確實不該傳染給別人。

隻是她沒想到,進門的時候,便見到溟涬一臉高深莫測的瞧著自己。

瞧著瞧著,她那笑臉便立時垮了下去,比她預想的撐的時間短的多。

看著溟涬在,她也不走了,隻等在那,等著有人把胸膛遞過來,然後‘咚’的一聲倒上去。

那邊陸吾見狀,倒是輕笑了一聲,尋思著那些小玩意兒也不急於一時,便乖乖的離開了院子。

“你說我這記憶是不是永遠回不來了?”她悶聲在溟涬懷裏問道。

“我活了快三萬歲,那麽多的記憶,就這麽不見了麽……”

“薑甜總是說著青丘,可是我也一分記憶都沒有。”

她想自己應該有一個幸福的童年罷,畢竟薑甜的話裏,青丘永遠都值得懷念。

她隱約知道九重天是自己不喜歡的,可又為何不喜歡,她也不記得了。

她回應不了吉雲他們的情誼,看著曾經的自己留下的痕跡,又是那麽的陌生。

她知道一定有一個在他們口中如此鮮活生動的人存在,可那個人,她總是會懷疑,究竟是不是自己。

“唉……”嘉榮伸出手,把溟涬像大樹一樣的抱住。

“你還記得我。”半晌,溟涬終於開口道。

嘉榮聞言,不由得腦海裏記起自己醒來後賴著溟涬的樣子,慢慢笑的眯起了眼睛來。

“嗯,我當時就知道,你一定對我很重要。”

那大概是她唯一的慰藉,她想。

如果失去了這世間唯一一份聯係,那麽她恐怕會選擇永遠沉睡,直到自己消失於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