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榮沒想到,自己還能再見到苗吾。

可後知後覺尋思了一下,那日天帝召見自己,便當是還對這苗吾有些親子情誼,所以能在天宮見到她也不奇怪。

隻是她的樣子稍顯狼狽,至少比不得之前霸道。

從前的苗吾都是昂著頭走路,現在,她隻微微低頭,卻斜著眼睛像是要吃了自己似的。

那樣子就像豺豹盯上獵物。

那一刻嘉榮便知道,她們之間的恩怨完不了了。

唉……

幽幽在心底歎口氣,嘉榮知道早晚都要和她對上,便也沒打算逃避,隻是等她方轉正了身子,那邊苗吾卻匆匆消失了……

“阿榮。”

嘉榮轉頭,正對上溟涬在不遠處盯著自己瞧,再回頭看向苗吾的方向,她隱約知曉了些什麽。

“怎麽了?”嘉榮不再去想苗吾的事情,走近了溟涬。

“你去三重天的時辰太多了。”溟涬說道。

嘉榮不由得好笑,今次她確實是要去三重天找吉雲他們的,隻是路上見到了苗吾,還沒來得及去呢。

可其實是她見溟涬身邊都是將暮青烏等人,著實不好打攪,這才想尋了去處,免得無聊。

“我懶得聽他們整日學習,出來偷懶。”嘉榮想著既然老神仙抱怨了,自己還是乖乖呆在他身邊的好。

其實九重天未必不是好地方,這裏仙澤最盛,端的是聖地,少了閑雜的人,便是看什麽都是好。

嘉榮帶著人逛到了一處池子,幽幽的水汽配著鬱鬱芬芳,看著就舒適自在。

她褪了鞋襪便在池邊跳脫著,溟涬見狀隻得伸出手去攙扶她。

那笑容很淺,可是深深的落在了溟涬的眼底,便順勢手中一個力道下去,將人摔進了自己懷裏。

“你故意的。”嘉榮抬著頭皺眉質問,卻也沒想掙開他。

“嗯。”

溟涬說完,牽著嘴角笑了一瞬,嘉榮的眉便慢慢的散開了。

“你真好看。”她一臉正色,仿佛在說這世間最真摯的一句話,“我從前見過你,怎麽可能會忘記。”

這句話就像是在訴說自己這麽久以來的恐懼,她需要有人能證明給她一些事情,

“嗯。”

又是隻有一個字,可是今次這個字,在嘉榮心中的分量又是如此的重。

她端正身子,踩在石上,雙手撐在他的雙臂上,竟是難得的,有機會俯視著他。

抬起手,嘉榮描摹著他的眉眼。

福至心靈般的,溟涬的眼中閃過流光,那雙在世人眼中畏懼的異色瞳眸顯現。

“你的眼睛這般特別,我定是見過的……”她失神的望著,脫口而出,隨即感動的落下了淚來。

仿佛真的有一段在腦海中的記憶是關於他的,她記不起,卻知道那一定存在。

溟涬此時微微昂首,他隻是靜默的瞧著她,沒有拂去她的淚,也沒有出言安慰。

“溟涬,我們好像從來不曾相愛。”嘉榮笑望著他,淚水中那個身影卻越來越清晰,“可我好像不能沒有你……”

相愛與她好似很遙遠,可是有時她又想,便是昆侖下遙望那抹湖青色一眼,或許也會心生愛慕。

她的手還在一點點落在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骨。

慢慢閉上眼,淚似乎落得更凶了,也便將那個人深深刻在了心上。

“你說,到底是什麽偷走了我的記憶呢……?”嘉榮心傷一般的問道,她似乎失了氣力,幾乎全身的重量都落在了那雙手臂上。

“不知。”溟涬沒有將她從石上抱下,而是走近一步,更堅定的撐住了她。

嘉榮微微睜開眼,臉龐還是漣漣的淚,眼中卻盡是迷惑。

“你還會有更多的記憶。”溟涬淡淡的笑著,“時間亦偷不走的記憶。”

阿榮,我會陪你走到盡頭,又或許沒有盡頭,可我的盡頭,卻一定是你……

“溟涬。”嘉榮喚著他的名字,“如果有一天,我先你羽化而去,請你記住嘉榮這個名字,帶著我的記憶,走的更遠。”

隨即又眷戀的抱他在懷,感歎道,“我定是要先你羽化而去的……”

她又何德何能長久呢,這一刻的她,早就忘卻了在青阜時還去憂心自己將來未必能同他走的長遠,她想這世間能如折令仙主的人確實少數。

情情愛愛,似乎就是短短一瞬的事情,便已然不可自拔。

溟涬對於她的囑托並沒有回應,他抱起嘉榮,落在地上。

他想,如果有那一天,他自會將那份記憶刻於天脈,永遠不朽,他會選擇沉入鏡湖,守護著那份記憶……

這日後回到黃閣,有眼睛的人都瞧得出嘉榮和祖神之間的氣氛變了許多。

似乎更繾綣了幾分。

陸吾從來隻是笑著搖搖頭,便轉身而去,倒是青烏等人,說不得為何不好意思去求教了起來,多是碰見便和子熙相視一笑,默契的轉身離去。

子熙倒是偶有羨慕的遠處瞧著作畫的兩位,他多是木訥無甚表情,青烏便會好奇的詢問。

“隻是羨慕,若是薑甜仙子能願意讓我為她畫上一副該多好。”子熙回道。

青烏難得聽他有什麽求的,便驚訝一瞬後,明白他確實喜歡那仙子喜歡的厲害。

“你不是說兩位祖神還說過,喜歡的便是要熱烈的去追逐?”青烏不想見好友落寞神情,說道。

“祖父祖母不同的。”子熙認真的說著,“他們是世間誰也不能離了誰的存在。”

“是麽?”青烏無感,隻是笑笑。

“是的,如是到了那一天,便是我麒麟一族世祖雙雙羽化。”子熙轉頭看向青烏,堅定的說著,“沒有第二種可能。”

青烏被他的鄭重驚訝,隨即斂去嬉笑的神色,端正的說道。

“這或許是一個更好的結局。”神,仙,存之於世,也隻此一世,無盡壽數換來的便是終一的結局。

他們無謂過往,無所來生,止此羽化,泯滅天地……

子熙見他終於明了自己的話,難得輕笑了一瞬,便又轉頭去瞧了祖神。

“我瞧見了祖父祖母的影子。”

青烏順著他的目光瞧去,正是祖神在認真的同嘉榮裝裱著從前嘉榮母親的畫。

“雖然有些不同,可又太過相像。”

“說的出來麽?”青烏輕挑眉問道。

子熙搖搖頭,“自然說不出的。”他隻是瞧的出兩個人之間的珍重,就像一團縈繞在他們身邊的影子,虛無縹緲,無論如何都瞧不清楚。

青烏最終拍了拍他的肩膀,卻是誠心的祝願著。

或許有情人終成眷屬有些俗套,有或是太不著邊際,但他也算是盡了自己的一份心力……

動**,自神洲之際傳來。

也許是有所感,那一天嘉榮起的極早,便是早起就瞧見了溟涬站在窗外。

黃閣內有當年蒙嬰為黃獙請來的梧桐,那樹如今高大,時節到了,還會落下葉來。

惠草說,這梧桐不知天庭不受時令約束,還在隨著外麵的四季走著,是因為它眷戀著故土。

可嘉榮卻打聽到,那是因為父親落在黃閣的約束,叫這地界有了四季之分,為了討母親歡心罷了。

“原來這就是秋的感覺。”嘉榮仰望那手掌般大小的葉子,伸出手接住了一片。

“你喜歡四季。”溟涬默默的為她將碎發別在了耳後,凡人趙善的記憶不時竄進腦海。

他最近似乎很享受這種感覺,他試著將自己帶進那個凡人的角色,陪著嘉榮度過春夏秋冬。

“我不知四季是什麽。”嘉榮遺憾,可從她的語氣裏似乎聽不太出,“姑灌山的雪,算是冬嗎?”

她從溟涬口中得知那山名,便開口問道。

“不算。”溟涬將她手中的葉子奪走,握了那雙手在懷。

他的記憶中,冬是飄落的雪,是走不出的白。

在趙善的記憶中,冬是飄香的茶氣,是透粉的顏色在雪地中嬉戲。

冬,應該是動的,不是死寂的一片冰原那麽簡單。

“崇吾山連天白雪,過後你帶我去瞧瞧。”她想空桑帝君那般抱怨,當是很壯觀的。

“當然,有冬的地方,我會帶你走遍。”你若喜歡,便是昆侖,也可以為你改變。

嘉榮二人相視一笑,似乎離開這天宮後的每一天,他們都已經做好了安排。

然而分離又是來的那般猝不及防,傳信而來的,是木公的東華之氣。

恐神洲生變,嘉榮隻能放他離去。

“薑厲……”她知道神洲隻能是為薑厲而傳信來九重天。

“不會。”溟涬心中並未將此放在心上,“你且在這處多等等,若是不願,便去尋了你的朋友。”

“好,我替你去過勳祭。”嘉榮笑著說道。

“當然,你會是我的妻子,由你替我,最好不過。”

溟涬將她的話當真對待,嘉榮一時收了笑意。

“我總不會丟了你的臉麵。”

“我自然相信,陸吾留下,你且不會欺負人,就去尋他,他總有的是法子借我的名給你撐腰。”溟涬耐心的囑咐著。

嘉榮聞言忍不住笑出來,“你當陸吾是什麽人,又當我是什麽人呢。”

“他是個聰明人,你,是個心軟的人。”他將嘉榮看的透徹,直白的說道。

“我心可以硬起來,像你一樣。”嘉榮不服氣的說道。

“那我心亦可像你一樣軟。”溟涬說道。

嘉榮看著他的心口,他明明是無心的人,不是麽……

“走吧,早去早回,我等你來接。”

“好。”溟涬將她的雙眼遮住,他不想嘉榮看著自己消失。

待到光芒重見,院子裏便隻剩下散落的梧桐,似乎是為了證明秋真的存在於這方寸院落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