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胡連升是於泗鯤的小舅子,泗水縣警察局局長,兼泗水縣保安團司令。

胡連升祖籍徽州。徽州以徽商聞名天下,有“無徽不成商”之說。胡連升的祖上就是徽商,行商到了泗水縣城,發現這裏雖是四戰之地,卻交通便利,物產豐富,蘊藏著很大的商機,所謂富貴險中求,便就此定居下來,以期有朝一日能夠發家致富,飛黃騰達。

胡家傳到胡連升這一輩,已經有六七代人了,因此也算是泗水縣的老戶人家了。

胡連升的父親在泗水縣城開有一家糧行、一家典當行,以勤儉為本,講究誠信,以義取利,在周邊的商業圈中頗有幾分聲譽。

1912年,泗水縣光複,泗水縣商界同仁推舉胡連升的父親為代表,慰問光複的革命軍,給革命軍司令於泗鯤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緊接著,汴水縣也順利光複,整個汴泗地區成了於泗鯤的天下,革命政府順水推舟,以於泗鯤光複有功,特授陸軍中將軍銜,並以陸軍中將銜領汴泗地區鎮守使一職。於泗鯤順理成章,成為汴泗地區的最高統治者,重兵在握,大權在手,可謂風光一時。

但於泗鯤也有點小小的遺憾,自十二歲避禍離家,從最初的浪跡江湖到後來投身革命,一十二載,血雨腥風,無暇顧及兒女私情,所以直到此時,還是孑然一身。堂堂革命軍司令,更兼體格魁梧,相貌俊朗,玉樹臨風,上門說媒的人一時踏破了門檻,於泗鯤卻一概置之不理。

就在眾人百思不得其解之時,於泗鯤卻親自登門胡府,向胡連升的父親當麵提出迎娶胡府二小姐胡蓮芳的請求,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督軍大人是看上了胡家的二小姐。於泗鯤何止是看上了胡家的二小姐,他還看上了胡家的大小姐胡連翠,也一並求親。但不是效法娥皇女英共侍一夫,而是要報答當年舍命救自己的鄭秀才。

原來革命軍光複汴泗地區之後不久,鄭秀才就被於泗鯤弄到了泗水縣城,擔任新式學堂的督學,卻也和於泗鯤一樣,還是孑然一身,不曾婚配。於泗鯤自那時起,便已暗自留心,要替鄭秀才尋一戶好人家,讓他後半生過上幸福生活。

於泗鯤帶兵打仗很有一套,他把帶兵打仗的本事用在婚姻大事上,很快就偵察出泗水城內有多少戶紳商,每戶紳商的家庭狀況,當然重點還是待字閨中的青年女眷,以及她們的人品、相貌、德行。

於泗鯤親自登門胡府求親,盡管此時於泗鯤占據了汴泗地區,但天下形勢尚不十分明朗,南北議和的同時,大有隨時開戰的可能,革命軍總體上勢單力薄,前途未卜。胡連升的父親雖然隻是一個商人,但也不是看不到這一點。奈何有槍就是草頭王,以後的事情是以後,當下,於泗鯤還是他萬萬得罪不得的。說不得,隻能答應了這門親事。而且,還要興高采烈;而且,還要受寵若驚。

於泗鯤和胡蓮芳、鄭秀才和胡連翠成親的時候,胡連升才剛剛十歲。

後來,天下大勢雖然一刻也沒有安定過,但在汴泗地區,於泗鯤卻能夠周旋於各派軍閥之間,始終穩坐釣魚台,保四戰之地的汴泗地區一方平安。

胡連升的父親漸漸放下心來,心中寬慰的同時甚至暗自泛起幾縷得意來。祖先當年定居泗水縣城、富貴險中求的意圖,莫不是要應驗在兒子胡連升的身上?有這樣的女婿做靠山,胡家何愁不飛黃騰達!自己雖然老了,但臨死之前看到這一天總不會有什麽問題吧?

然而,世事無常,人算不如天算。

胡連升的父親到底沒有看到胡家飛黃騰達的一天。

他被胡連升給活活氣死了。

2

所謂父子,不過是上輩子的賬沒有算清,這輩子又繼續算賬來了。

怎麽個算法呢?

很簡單。有恩的報恩,有仇的報仇。

胡連升和他父親,估計前世就是一對仇家,有解不開的矛盾糾葛。要不然,該怎麽解釋,一個挺好的孩子,長到十七八歲,忽然就迷上了煙花柳巷?花柳之地自古就是銷金窟,可是更有比花柳之地更銷金的,那便是煙館和賭場。

胡連升在花柳之地、溫柔鄉裏銷魂之時,很快就學會了抽大煙和賭錢,這種比女人更加銷魂的方式,讓他迅速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一開始,妓院、煙館和賭場的老板們還有所顧忌,畢竟大家都知道,胡連升是於泗鯤的小舅子,而且是唯一的一個小舅子。真的把胡連升拉下水,弄得傾家**產,讓於泗鯤知道了,一翻臉,人頭不保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遑論其他。可是很快,這些老板發現,於泗鯤根本就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管他小舅子的事情。從辛亥革命爆發,於泗鯤坐上汴泗地區最高統治者的位置之後,中國這塊古老的土地就沒有消停過:二次革命、護國運動、護法運動、直皖戰爭,革命勢力和反革命勢力的此消彼長、大大小小的軍閥的明爭暗鬥,更有居心叵測的國際列強唯恐天下不亂,或扇陰風,或點鬼火,以圖鷸蚌之爭,漁翁得利。置身於此亂局中,於泗鯤想要以一弱旅保一方安寧,終日殫精竭慮,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大事尚恐思慮不周,以致身亡地失,哪裏有半點多餘的精力和心情去管小舅子的事情。於泗鯤的夫人胡蓮芳,既要照顧三個孩子,又要照管於府內一應大小內務,自然也無暇顧及弟弟的事情。就這樣,胡連升很快被一幫流氓無賴、社會上的滾刀肉拉下水,不能自拔,也不想自拔。

胡家做小買賣出身,家底本就不厚,哪裏受住胡連升這一番三管齊下的猛折騰。表麵上,家還是家,但底卻早就沒有了;底雖然沒有了,卻還在往下落;落到地下十八層,或者更低,不知道。

要說胡連升也確實是個人物,把家敗成這樣,胡老太爺卻一點也不知情,結結實實地、死死地被胡連升蒙在鼓裏,直到討債的人忍無可忍,一窩蜂地擁上門來。胡老太爺是個本分的生意人,哪裏見過這種陣勢?心裏早就慌得一塌糊塗了,表麵上卻還故作鎮靜,哆嗦著手,一一接過欠條,已經有些昏花的老眼看那字跡,卻是格外的清晰,可不就是這個逆子的筆跡嗎?!更何況,筆跡上還按著鮮紅的手印!

血一個勁地往上衝,腦子暈得厲害,幾乎要站不住。可是不行,不能倒下!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胡老太爺竭力穩住心神,招呼大家坐下,就進到內室去,翻箱倒櫃,找銀圓,找地契,找房契。

鎖一律都是好好的,打開箱櫃,卻哪裏還有半點銀圓、地契、房契的影子?

胡老太爺再也支撐不住,一聲慘叫,撲通倒在地上,氣絕身亡。

老夫人聽見動靜,急忙進來,見此情景,不由自主地撲在老太爺身上,連聲呼喚。

“老頭子!老頭子!你這是怎麽了!你這是怎麽了!”

奈何再也喚不回老頭子。

老夫人情急之下,一口氣沒上來,竟也撒手西去。

3

討債,債沒討到,卻討出了兩條人命。

兩條人命,還不是一般的兩條人命,是汴泗鎮守使於泗鯤的嶽父和嶽母兩個人的人命。

這個禍,闖大了。

放眼全國,於泗鯤就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軍閥;可在汴泗地區,於泗鯤就是天。

討債的人群短暫地愣了一會兒,立刻清醒過來,第一反應便是作鳥獸散,瞬間跑得一幹二淨,無影無蹤。

鄭秀才和胡蓮翠夫婦聞訊,第一個趕到現場。

胡蓮翠到底是婦道人家,經此大變,早已悲憤交加,六神無主。倒是鄭秀才,幾年督學做下來,經曆過不少事情,見識過各種場麵,說不得,隻有一麵安撫夫人,一麵安排後事,一麵派人去給遠在防區一線備戰的於泗鯤報信。

胡家出了這麽大的事情,不出半天,汴泗地區就傳遍了,有頭有臉的人物紛紛前來吊唁,卻偏偏不見孝子胡連升露麵。誰也不知道,整個事件的始作俑者、罪魁禍首胡連升,此刻在哪裏,在幹什麽。

於泗鯤得到消息,立刻帶著隨從,騎快馬,星夜奔回泗水縣城。到了縣城,顧不得休息,立刻換上孝服,為胡老太爺夫婦守靈,代行孝子之禮。

至於整個喪事的一應支付,則由熟諳此道的於府總管家於萬順,帶著於泗鯤的幾個副官,全權辦理。

雖然事情發生得十分突然,但於萬順是何等人物?從少年時便和於泗鯤一起浪跡江湖,經曆過多少血雨腥風,見識過多少生生死死,這一點小事,豈有應付不來之理?所以整個喪事,除了孝子胡連升的缺位,其他都是有條有理,一星也不顯得倉促,半點也不顯得含糊。出殯那天的葬禮上,紙人紙馬一應冥器俱全,送葬的隊伍綿延十幾裏,更有衛隊鳴槍致敬,可謂風風光光,倍極哀榮。天湖流域,汴泗地區,耳聞目睹胡老太爺夫婦葬禮之盛者,莫不感慨萬端。胡老太爺夫婦死後有知,也該含笑九泉了。

4

辦完葬喪事禮,處理完後事,接下來就該處理活人的事情了。

鄭士先和胡蓮翠死活都找不到的胡連升,到了於泗鯤這裏,不到半天時間,就被於泗鯤的衛兵前呼後擁著架到了督軍府,一同被押來的還有幾個泗水縣城臭名昭著的流氓惡棍。這幾天,就是他們陪著胡連升一起,躲在天湖深處的一條花船上,都這時候了,還不忘喝酒賭錢抽大煙,不亦樂乎得很。

於泗鯤冷著臉,眼皮都不抬一下,隻哼了一聲,衛隊長立刻示意衛兵們,把幾個流氓惡棍拖了出去。

片刻,外麵傳來幾聲清脆的槍響。

胡連升聞聲,臉色大變,渾身不由自主地哆嗦起來,要不是兩個衛兵架著,隻怕已經癱在了地上。

嘴上卻還不認:“於……於泗鯤,小爺……小爺我敗的是我胡家的家產,與你有什麽關係?你……你要有種,就把小爺一塊殺了!”

於泗鯤站起身來,慢慢地走到胡連升跟前,臉上是輕蔑和不屑一顧的笑意。

於泗鯤示意衛兵放開胡連升。

衛兵一鬆手,胡連升立刻癱在了地上,卻兀自掙紮著,嘴裏不幹不淨地嘟噥著。

於泗鯤伸出手,立刻有衛兵把馬鞭遞到他手上。

於泗鯤收斂了笑意,掄起馬鞭,劈頭蓋臉地向胡連升抽下去。

一開始,還有慘叫聲;接著,就隻有微弱的呻吟;再接著,就什麽聲音都沒有了。

於泗鯤卻還在拚命地抽打著,直到於萬順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拚命奪下他手裏的鞭子。

於泗鯤麵目猙獰,喘著粗氣,指著地上死狗一樣的胡連升,吩咐衛兵:“把他給我吊到大門外麵,示眾三天三夜。”

這邊吊著胡連升,那邊開始處理胡家的債務。

於泗鯤把那些以為闖了禍嚇跑的人請到府裏,一一核實債務,除了嫖債、賭債、大煙債,確有借款關係的,一律由他代為償還。胡老太爺一輩子最注重信譽,不能讓老太爺的名聲毀在胡連升這個敗家子手裏。

同時整頓市場,關閉煙館、賭場和所有明的、暗的花柳之地,自禁令發布之日起,有膽敢犯禁者,嚴懲不貸;情節極為惡劣者,殺無赦。

雖然夠霸道,夠豪橫,卻也是正義之舉。

亂世用重典。

汴泗地區,一時風清月明。

5

胡連升在鎮守使府邸的大門口被吊足了三天三夜才被放下來,放下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半點人樣了。兩個姐姐又是生氣,又是心疼。好在老宅子還在,胡連升被送回家裏,兩個姐姐輪流服侍,很長時間才恢複過來。從此胡連升知道,於泗鯤是惹不起的,還是就此改邪歸正的好。

胡連升身體恢複到差不多的時候,於泗鯤怕他“舊病複發”,再加上胡家除了一棟老房子,也沒有什麽產業了,就把他收到了自己的隊伍裏,編進警衛營,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諒他也翻不出什麽浪來。同時囑咐於萬順,有事沒事多盯著他一點。

胡連升年輕,本來就機靈,經過這件事的教訓,加上於萬順的**,很快就上了路子,不幾年的工夫,竟然坐到了警衛連連長的位置。

連長是個帶兵的官,和古代的縣令是親民的官性質差不多,官不大,位置卻很重要。更加上警衛連的連長,擔負著拱衛督軍府的重任,位置就更加重要。俗話說,連長連長,半個皇上;大炮一響,黃金萬兩。於萬順見這小子真的改邪歸正,慢慢有出息了,有時也故意和他開開玩笑,試探試探他,胡連升卻表現得無比乖巧,隻是唯唯諾諾,不敢有半點的造次。

胡連升隻是不敢,不是不想。

畢竟,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舒服的日子過久了,過去的傷結成了疤,不再痛了,心裏就會重新長出草來。

隻是事情經得多了,看得廣了,慢慢就懂得了隱藏,知道了壓抑。

心裏有了城府,自然也就沒有了少年輕狂。

胡連升喜歡花天酒地的生活,他的內心無時無刻不充滿了對花天酒地生活的無限向往。但家破人亡的經曆也使他明白了,有些東西,喜歡是沒有用的,最重要的是看你有沒有足夠的實力。沒有足夠的實力,你不但得不到自己喜歡的東西,相反,還會失去更多,有時甚至包括自己的性命。

胡連升混蛋,但不糊塗,他害怕姐夫於泗鯤,他甚至有點恨於泗鯤,那劈頭蓋臉的一頓鞭子,和被吊起來的三天三夜,在他的心裏留下了太大的陰影,他一輩子都忘不了,也無法釋懷。可是他也在心裏偷偷地感激於泗鯤,如果沒有姐夫這一番手段,使他醍醐灌頂,如夢初醒,他丟掉的恐怕不止他胡家的產業,不止他父母的性命,他自己的小命說不準哪天都會莫名其妙地消失,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現在的胡連升,作為連長的胡連升,心裏已經有了十分清晰的人生目標:要做花天酒地生活的主人,而不是像過去那樣浪**、紈絝和敗家;要恢複並光大胡家的產業,胡家的產業當初是怎麽失去的,就讓它怎麽回來。

當然,胡連升也十分清醒地知道:現在,自己還不具備這樣的實力,也不具備這樣的時機。他需要蟄伏,需要忍耐,需要進一步發展和強大自身,需要等待一個天時地利人和的機會。

在這樣一個有槍就是草頭王的時代,胡連升深信:功夫不負有心人,機會,總有一天會來到他的身邊。

6

機會還真的被胡連升等到了。

民國十五年(1926)的夏天,國民黨領導的南方革命政府,在蘇聯的幫助和支持下,正式發動北伐戰爭。

北伐戰爭目的明確:以革命的武裝,打倒和推翻竊取了辛亥革命成果的北洋軍閥的反動統治,實現中華民族的獨立、自由、民主和統一。

北伐戰爭目標清晰:擁兵20萬,盤踞湖南、湖北、河南、河北的直係軍閥吳佩孚;擁兵20萬,盤踞江蘇、安徽、浙江、江西、福建的原屬直係後自成一派的軍閥孫傳芳;盤踞東北三省、熱河、察哈爾、京津地區和山東的奉係軍閥張作霖。

北伐軍一路所向披靡。到1926年底,短短幾個月時間,西路軍消滅了直係軍閥吳佩孚的主力部隊,取得兩湖戰場的決定性勝利;中路軍在江西南昌,消滅了軍閥孫傳芳所部主力,取得江西戰場的決定性勝利;東路軍進攻福建,孫傳芳在福建的部隊紛紛倒戈,福州不戰而下,福建全省收複。

民國十六年(1927)春,三路北伐軍繼續挺進,西路沿著京漢路進攻河南;中路出擊安徽、江蘇;東路出福建向浙江進發。

自北伐戰爭開始以來,於泗鯤就一直密切關注著形勢的發展。

作為一個小軍閥,於泗鯤雖然不得不審時度勢,時而依附奉係,時而依附直係,孫傳芳脫離直係,自任江蘇、安徽、浙江、江西、福建五省聯軍總司令以後,又不得不依附於孫傳芳,但這都是表麵,實質上還是擁兵自保,還是為了汴泗地區的安寧與穩定。這也是各省眾多割據一方的勢力普遍的、彼此心照不宣的做法。所以當中路北伐軍出擊安徽、江蘇,兵鋒直指汴泗地區的時候,於泗鯤除了命令手下部隊嚴陣以待、沒有命令不得擅自接戰以外,內心卻並不慌亂。根據他以往的經驗,此刻,沉住氣,穩坐釣魚台,以不變應萬變,才是最佳的選擇。

果然不出於泗鯤所料,戰鬥還沒有打響,說客便悄然扣響了他汴泗鎮守使府邸的大門。

時任北伐軍總司令的蔣中正,從上海派出特使,懷揣一張巨額支票,和優厚的收編條件,從陸路、水路,星夜兼程,北上拜訪於泗鯤。

擺在於泗鯤麵前的有兩條路,一是和往常一樣,歸順,被收編;一是拒絕收編,打,被打敗。

誰也沒有想到,於泗鯤兩條路都沒有選,他選擇了第三條路:解甲歸田,歸隱天湖。

作為一個具有正義感和良知的老同盟會會員,自投身革命始,於泗鯤內心深處一直忘不了中山先生的教誨,希望民族獨立,國家統一、富強。

作為一個老牌軍閥和汴泗地區的實際統治者,為了手下幾千名弟兄,和汴泗地區的穩定,於泗鯤卻不得不屈從於現實,有時甚至不得不昧著良心,遊走於各派軍閥之間。

於泗鯤早就厭倦了這樣的日子。

南方,廣州革命政府成立之初,於泗鯤就通過各種渠道了解革命政府的情況。陳炯明的叛變,蘇聯對革命政府的幫助和支持,國民黨和共產黨的合作,孫中山的北上,這些情況,於泗鯤全都了如指掌。於泗鯤也曾動過效法馮玉祥的念頭,公開亮明旗幟,擁護孫中山,擁護廣州革命政府。但權衡再三,於泗鯤還是不得不放棄了這樣的念頭。自己勢力太弱,亮明旗幟之日,便是兵敗如山倒、倉皇如喪家犬之時。孫中山先生病逝於北京的消息傳來,於泗鯤悲痛之餘,心中以為這次革命又會如同以往的曆次革命一樣,就此灰飛煙滅,卻沒想到,革命不但沒有灰飛煙滅,反而如火如荼,勢不可當,橫掃千軍如卷席。這是以往於泗鯤所沒有經曆過的,令他激動、興奮,更令他看到了希望。於泗鯤在心底暗自下了決心,這一次,他要把部隊完全徹底地交給革命政府。

於泗鯤等待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盡管北伐軍總司令蔣中正一手大洋、一手大棒的做法讓他有一點不爽,好像和過去軍閥之間的交易並沒有什麽不同,而且,這種收買的做法也讓他對蔣中正產生了些許的疑惑和不信任,但最終他還是說服了自己,不願意因為這麽一個人的這麽一種做法而影響到自己的決策,也不願意相信南方革命政府會因為這麽一個人的這麽一種做法而改變自己的革命性質。

就這樣,於泗鯤在一種頗為複雜的心理下,收下了支票,交出了部隊,謝絕了挽留,退出了江湖。

胡連升等待這一天也已經很久了!

不過他等待的不是北伐軍,而是於泗鯤的歸隱。

機會,果然是給有心人準備的。

7

於泗鯤交出部隊的時候,有言在先:弟兄們願意繼續留在部隊的,他讚成,他支持;弟兄們不願意繼續留在部隊的,他收留,他安置。

胡連升既不願意繼續留在部隊,也不願意跟著於泗鯤。於泗鯤選擇了第三條路:歸隱。胡連升也選擇了第三條路:出任泗水縣城警察局長,兼保安團司令。

於泗鯤歸隱後,胡連升如願以償成為泗水縣城的土霸王,終於可以開始他蓄謀已久的光複胡家的事業的計劃。

胡連升在心裏發過誓:胡家的產業怎麽失去的,就讓它怎麽回來。

因為胡連升的這個計劃,泗水縣城絕跡已久的賭館、煙館、妓院,像夏天雨後的蘑菇一般,迅速地、大量地冒了出來。

這個蘑菇可不是一般的蘑菇。

在汴泗地區,有一種野生的蘑菇,白色的柄,灰色的頂,像一把張開的雨傘。這種蘑菇,無論顏色還是外形,都相當樸素,不事張揚,非常符合食用菌的特征,但實際上含有劇毒,如果誤食,連搶救的機會都很難有。當地人管這種蘑菇叫“小鬼打傘”,可謂形象至極。

賭館、煙館、妓院就是“小鬼打傘”。

胡連升就是“小鬼打傘”得以滋生並蔓延的保護傘。

每一家賭館、煙館、妓院,都必須經過胡連升的同意或者授意才能開張,開張後都必須向胡連升繳納保護費。

保護費胡連升要得不“多”,利潤的百分之七十,也就是民間通俗所說的三七開。可以隱瞞,可以少交,也可以不給,但有一個後果必須承擔:如果被胡連升發現,輕則關門歇業,重則性命不保。

賭館、煙館、妓院,雖然是偏門,卻也是生意。是生意就有一個基本的原則:求財不求氣。

和氣都不願意傷,更別說惹火燒身了。

說實話,能夠經營賭館、煙館、妓院的,沒有幾個善茬,對胡連升也都恨得牙癢癢,但也隻能在心裏恨恨而已,這年頭,有槍就是草頭王,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好在這些行當,基本上也都是些無本的生意,隻要昧著良心,不把人當人,錢總還是有得賺,無非就是多一點、少一點,總比原來於泗鯤當權的時候一律禁止要好得多。

這樣一想,心裏也就多少安慰一點。

靠著“黃賭毒”,胡家的產業不僅迅速恢複,而且發揚光大了很多,以至於不到幾年時間,身家就直追於泗鯤,“南有於泗鯤,北有胡連升”,一時間竟成為一句民諺,在汴泗地區廣泛流傳開來。

飽暖思**欲。

實現了第一個目標,接著可以實現第二個目標了:做花天酒地生活的主人。

8

陳家班落戶泗水縣城的時候,胡連升已經有了大大小小八個老婆。除了大老婆是明媒正娶之外,其他的七個老婆,有青樓女子,有洋學生,來路大都不正。

胡連升畢竟在花柳之地浸**過一些時日,對付女人頗有一些手段;現在又有了權勢,與往日相比自然更加的不同。古人說的“潘驢鄧小閑”,胡連升雖然行事猥瑣,卻天生一副相貌堂堂的皮囊;驢且不去說他,想來也不會差到哪去;錢財方麵,雖然比不得鄧通,且來路不正,但在汴泗地區也算得上響當當的人物;揣摩女人的心思,哄女人開心,那是過去的胡連升,現在,風水輪流轉,該著女人哄他開心了;至於閑字,一個警察局長,保安團司令,想閑也閑不住,但沒關係,事關風月,完全可以忙裏偷閑。

大囀子就是胡連升忙裏偷閑發現的尤物。

豆蔻梢頭,二八佳人,更不用說戲台上的眼波流轉,百媚千嬌。

胡連升一見之下,魂都沒了。

先是日日聽戲,捧場。

接著就是堂會。

堂會當然不能在家裏唱,平白無故何必去踢翻醋壇子呢?

更何況,行事也不方便。

好在,胡連升產業大,房子多,隨手拈來一處,都夠豪華,夠氣派。

其實地點也不重要,胡局長、胡司令的堂會,隨便設在哪裏,戲班子敢不來嗎?

不敢不來。

雖然知道,胡連升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但一個警察局長、保安團司令,是一個戲班子能得罪起的嗎?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點的第一出戲就來者不善:《十八摸》。

陳四賠著笑臉:“胡老爺,這個……這個……”

胡連升:“別叫老爺,現在民國了,不興這個叫法,叫局長,或者司令,都可以。”

陳四:“胡司令,這個……這個……”

胡連升:“老人家,我們都是一家人,有什麽就直說,不要這個、那個的。”

陳四:“是,是,胡司令教訓得是。這個……這個……能不能請司令換個曲子?”

胡連升:“怎麽?這個曲子不好?是唱不得?還是摸不得?”

陳四:“唱得,唱得。”

胡連升:“那就唱!”

陳四看看大囀子,看看胡連升;再看看大囀子,再看看胡連升。

胡連升:“哦,明白了。”

胡連升轉頭,招呼衛兵。

胡連升:“這個曲子是不太合適。他們在這不太合適。來,你們幾個,把這一幹人等,除了這位姑娘,都給我請出去。”

幾個警察端著槍,過來驅趕陳四等人。

大囀子:“慢著!不就是《十八摸》嗎,既然局長大爺有令,小女子唱就是了。”

胡連升哈哈一笑:“好,果然比這老兒爽快。那就開始吧。”

從《十八摸》開始,一曲曲唱下去,直到月上中天。

胡連升終於發話了:“罷了,今兒個就到這裏吧,時候也不早了,我也乏了,明個還有公務在身。這樣,大囀子留下,其他各位都請回吧。”

陳四雖然早有預感,此刻乍聽此言,仍不免有五雷轟頂之感。

陳四:“局長老爺,這,這可萬萬使不得呀!”

胡連升一笑:“有何使不得呀?今晚一過,你老以後就是我的丈人了,在這泗水縣城,任他是誰,也得高看你一眼,不強如你做個戲子?大囀子從了我,以後就住在這裏,就算是堂堂的局長夫人了,吃香喝辣,不比每日粉墨登場、強顏歡笑來得自在?這事就這麽說了,休得再多言!”

陳四還待爭辯,一眾警察過來,連拖帶架,將陳四一行趕出院子。

陳四呼天不靈,呼地不應,滿腔悲憤,真想一頭撞死在牆上,卻被同來的人抱住。

陳四掙紮著,又要往院子裏衝,被警察反轉槍托,打倒在地。

外麵亂成一團。

9

院子裏隻剩下大囀子和胡連升兩個人,大囀子反倒不慌了。

胡連升得意地念白:“小嬌娘,月上中天,時候已是不早,春宵一刻值千金,你我二人也該早入洞房,行那**了。”

胡連升一邊說著,一邊上前來拉扯大囀子。

胡連升念白:“從今而後,你就是我的阿嬌,這裏就是你的黃金屋。”

大囀子一閃,躲過胡連升,順手從頭上拔下簪子,抵住喉嚨。

大囀子:“局長大爺,你且慢。”

胡連升一愣,停下腳步。

大囀子:“局長大爺,今兒個說好了是堂會,大爺想聽什麽曲子,奴家就唱什麽曲子;大爺想聽到什麽時候,奴家就唱到什麽時候。其他的事情,大爺可以去想,奴家卻不敢答應。倘若一定要用強,奴家不敢得罪大爺,血濺三尺的勇氣還是有的。請大爺三思。”

胡連升:“你果然不肯從我?”

大囀子:“萬死難從!”

胡連升怒極反笑:“好好好!你既是不肯從我,我也不能對你用強。我這就放你出去。”

大囀子:“大爺說得可是真的?”

胡連升:“當然是真!我胡連升還能騙你不成?不過,我可以放了你,對你的父母,不對,確切地說,對你的養父母,我就不能那麽客氣了!你們那個茶館就是個幌子,其實是共產黨的一個地下交通站。我要把陳四這個老兒抓起來,投進大獄,辦他一個共產黨的罪名,讓他先受盡酷刑,再遊街示眾,最後再賞給他一粒‘花生米’,送他上西天。”

大囀子:“你你你,你說的不是真的!你太歹毒了!”

胡連升得意地大笑:“哈哈哈,哈哈哈,無毒不丈夫!此刻從我還不遲,倘若敬酒不吃吃罰酒,惹惱你胡大爺,到時候你就是跪下來求我收了你,還要看你大爺的心情!”

大囀子:“你做夢!你休想!”

胡連升:“我倒要看看你嘴硬到什麽時候!”

胡連升說著,走到門口,一把拉開大門。

門外,一眾人等看胡連升出來,都愣住了。

陳四顧不得滿頭滿臉的鮮血,跪著爬到胡連升麵前,磕頭如搗蒜。

陳四:“局長老爺,您大人有大量,求求你放過我的孩子吧,我給您做牛做馬,做牛做馬!

胡連升:“哎呀,這是哪一出呀?不過唱個堂會,怎麽就搞成了這樣?讓別人看見,還不知道我這個做局長的怎麽作威作福,欺壓良善呢。你女兒在這裏好好的,沒人動她一根毫毛,你趕緊領走,休要在此哭哭啼啼。”

陳四一聽,大喜:“謝謝老爺大恩大德!謝謝老爺大恩大德!”

一麵說著,一麵爬起來,牽起大囀子的手,就要走。

胡連升:“哦,對了,且慢走。”

陳四站住,看著胡連升,有些發愣。

胡連升:“有個共產黨的案子,牽涉到你,需要你跟我們走一趟。”

胡連升陡得提高了聲音:“一幫廢物!還不給我將人犯拿下!”

一幫警察這才如夢初醒,惡狼一般蜂擁著撲上去,將陳四摁倒在地,捆了個寒鴉鳧水,拖起來,頭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戲班子一群人,目瞪口呆。

大囀子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眼裏要噴出火來,卻無能為力,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把父親拖走。

10

胡連升果然說話算話,接下來,並不騷擾大囀子,卻接二連三,帶走陳四的老伴,封了茶館,將戲班子除了大囀子以外的其他人等全部控製起來,等候調查。

滿泗水縣城的人都知道胡連升的心思,卻沒有一個人敢公開同情大囀子。

大囀子走投無路,叫天不應,喊地不靈。

看起來除了順從胡連升,別無第二條路可走。

可是大囀子是黃連水裏泡大的,天生一副強脾氣,她偏偏就不服這個氣。

大囀子決定孤注一擲,到天湖鎮去找於泗鯤。

如果於泗鯤不能主持公道,和這個胡連升沆瀣一氣,那她就找機會,手刃胡連升,然後投湖自盡。

天湖鎮,於泗鯤的莊園。於泗鯤麵無表情,雙目低垂,聽大囀子的講述。

大囀子說完,於泗鯤抬起眼皮,雙目直視大囀子。

於泗鯤的目光如夜幕中的寒星,深邃、威嚴、冰冷,令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大囀子也不自禁地在心底打了一個寒戰。

可是,很快,大囀子就調整好了自己,目光無所畏懼地迎了上去。

一抹不易察覺的讚許的微笑浮現在於泗鯤的嘴角和眼角。

於泗鯤:“你說的事情,我都聽明白了。我隻問你兩個問題:第一,你養父母果真不是共產黨?第二,你果真不願嫁給胡連升?”

大囀子:“回於老爺,民女的養父母不但不是共產黨,和共產黨簡直沒有一點兒瓜葛,這都是胡大人霸占民女不得,這才誣良為盜;至於民女,情願一死,也絕不願順從胡大人!”

於泗鯤:“胡連升雖然說是我的小舅子,可是他現在是泗水縣的警察局長、保安司令,大權在握,而我不過是一個歸隱山林的村野匹夫,胡連升未必會給我這個麵子;更何況這件事還牽扯到了共產黨,忌諱得緊,麻煩得緊,若我出麵,也救不了你的養父母,那時你又當如何?”

大囀子淒然一笑:“回於老爺,民女就是一個戲子,賤命一條,拜養父母所賜,救不出養父母,民女也無顏再苟活於世上。”

於泗鯤:“那你就打算這樣白白送死不成?”

大囀子:“不敢隱瞞於老爺,冤有頭,債有主,民女赴死之前,總要尋機親手殺了仇人,給養父母一個交代。”

於泗鯤:“好!就衝你這份膽氣,你的事我管定了!”

於泗鯤轉頭,對於萬順:“萬順哥,招呼下去,備馬,去泗水縣城。”

幾匹快馬,疾如流星,往泗水縣城方向飛奔而去。

泗水縣城,警署,兩個在大門口站崗的警察,見一行人來者不善,正待舉槍,早被於泗鯤兩個隨從抵上去,手槍頂住喉嚨。

於泗鯤手拿馬鞭,大踏步進去。

胡連升聽到外麵動靜,出來查看,迎麵碰著於泗鯤。

胡連升一看於泗鯤旁邊站著大囀子,情知不妙,轉身要跑,早被於泗鯤一馬鞭抽上去,打翻在地,帽子飛出老遠。

胡連升連忙爬起,跪倒在於泗鯤麵前,磕頭如搗蒜。

胡連升:“姐夫,我錯了!你饒我一條狗命。我再也不敢了!”

於泗鯤第二鞭正待狠狠抽下去,於萬順一把拉住。

於萬順:“老爺,且慢,容萬順說兩句。”

於泗鯤虎著臉不作聲。

於萬順順勢拉起胡連升。

於萬順:“連升,不是老哥我倚老賣老,說你兩句,你現在貴為警察局長、保安司令,凡事也該三思而後行,不但要顧全你自己的臉麵,也要顧全你姐夫的臉麵才是。這感情之事,總要講究個情投意合才有趣味,哪有你這樣霸王硬上弓,什麽下三爛的手段都用上,哪裏還有半點警察局長、保安司令的樣子?真正枉費了你姐夫不遺餘力栽培你的一片苦心!”

胡連升:“是是是,老哥教訓得是,姐夫饒過連升這一次,連升再也不敢了。”

於萬順:“還在這裏囉唆什麽?還不快去把人放了?”

胡連升:“是是是,連升這就去放人。”

胡連升轉身就要跑出去,於泗鯤喊住了他。

於泗鯤:“你且慢!”

胡連升站住,看著姐夫,惴惴不安。

於泗鯤:“我也不和你打誑語,你若敢耍什麽花樣,你也知道我的手段。”

胡連升:“姐夫麵前,小弟絕不敢!”

於泗鯤:“這一家人,以後還要繼續在縣城唱戲,在你的地盤討生活,你要保證他們絕對的安全,有任何差池,唯你是問。”

胡連升:“小弟明白!小弟保證!”

胡連升轉身去放人。

大囀子撲通一聲跪倒在於泗鯤麵前,五體投地,泣不成聲。

11

重新開張的陳家班經此一劫,愈加名聲大噪,紅極一時。

胡連升懾於於泗鯤的虎威,果然再也沒敢來騷擾過。就連原來經常到茶館裏尋釁滋事的一幫地痞流氓,經此事件後,懾於於泗鯤的威名,也徹底銷聲匿跡。

大囀子和陳四夫婦感念於泗鯤的大恩大德,一直尋機報答而不得,這一次,得知於泗鯤的長子於成文大婚的消息,便關閉了城裏的茶館,帶著戲班子,來到天湖鎮,為婚禮助興。

一陣鑼鼓之後,大囀子閃亮登場。

唱的是《楊八姐闖幽州》之《書房》一段。

楊八姐在書房又喜又憂,

我好比入虎穴骨鯁在喉,

與丫頭弄假成真把婚姻允就,

怎奈是啼笑皆非何時方休。

小丫頭含情脈脈賣弄風情,

校場上眉來眼去、

眼去眉來將我來勾,

她原來呀與耶律將軍把婚姻允就,

她喜新厭舊又把我來求,

小丫頭實指望我能與她成佳偶,

怎奈我是一巾幗,

怎與她配鸞儔。

她為了私情事將我來引誘,

我是為查明真相除奸報國,

這才將計就計,

踏上你這一葉小舟。

汴梁城古幽州,

一輪月兩地投,

兄與妹咫尺間難以聚首,

月兒圓人不圓如隔重樓。

恨肋下未生翅難以下手。

我怎能救六哥飛出重囚?

想到此不由我心急手抖。

不可呀不可,

我還要多冷靜莫叫愁,

沉著應戰見機行事,

智取幽州。

側耳聽鳴雁南飛橫天過,

聲聲淒楚越過銀河。

雁啊!

雁啊!

你把俺心願捎回天波府,

楊八姐一定要救出六哥,

除奸報國!

想起來國恨家仇,

心燃怒火!

唱至動情處,果然是響遏行雲,聲震淩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