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圩堡裏,一棟中西合璧的二層小樓。

二樓,書房,於泗鯤臨窗而立。

耳旁,不時傳來大囀子嘹亮、清越的拉魂腔,和人群陣陣的喝彩聲。

於泗鯤卻渾然無覺一般,隻是眺望著窗外。

窗外,微風徐徐,春日和煦,天湖一望無際。

在春風與暖陽的撫慰下,湖麵正**漾出萬點細碎的銀波,粼粼之處,像無數的遊魚在歡快地呷水嬉戲。

不時有鷗鳥掠過水麵,又迅疾地飛起,舒展的雙翼開合之間,很快就融入湖天茫茫的深處,沒有半點蹤跡可尋。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哪複計東西。”

於泗鯤的目光追隨著鷗鳥,投向水天交接的遠方,一時間有些目眩神迷。

今天是兒子於成文大喜的日子。

兒子都要成婚了,自己也近知天命之年。

按理說,這是多麽圓滿和幸福,無論於他,還是於他的亡妻,都是一個很好的交代了。

家族存續,後繼有人,在這樣的亂世已經非常難得。

這樣的時候,他應該高興、應該倍感欣慰才是。

他確實感到高興,感到欣慰,可是心底的深處,卻也萌生出幾許失落、惆悵和不甘心。

幾十年的時光,真的就這樣匆匆地、無聲無息地溜走了嗎?

天湖,這片煙波浩渺的湖水,從於泗鯤十二歲家破人亡,不得已沿泗水南下、亡命江湖開始,就和他的生命緊緊關聯在了一起。彈指一揮,三十六年過去,天湖依舊是那麽年輕,那麽美麗,那麽迷人,那麽神秘和變幻莫測,而自己,卻仿佛隻是轉眼之間,就已經到了英雄暮年,豪情不再,滿目滄桑。

造化弄人,竟至於如此嗎?

於泗鯤終於忍不住還是傷感起來,眼前的一切也變得恍惚迷離。

而恍惚迷離之中,他卻清晰地看見,一個少年正從水天交接的時光深處向他奔跑過來。

2

泗水,一條源於蒙山、溝通中原與江南的河流,太多的曆史,在這條河流中,隨著河水奔騰不息,不舍晝夜。

不記得是哪一年了,隻知道那一年,也是春天,泗水邊的桃花很豔,柳樹很綠,小草很青。

在煦暖的陽光撫慰下,泗水像個淘氣的孩子,被慣壞了似的,翻滾著,跳躍著,奔跑著,打鬧著。

濤聲就是他獨有的歡樂的嬉笑。

這嬉笑太無邪,吸引了一個叫仲尼的人,忍不住帶了他的弟子們來觀看,來聆聽。

仲尼出神地看著泗水,看著她從蒙山滾滾而來,又不知疲倦地向東奔騰而去。

仲尼忘情於水的世界,完全忘記了周邊的環境,也完全忘記了隨他而來的一眾弟子。

眾弟子見仲尼如此地專注,也不敢打擾,隻是靜靜地圍坐在他身邊,等候著。

許久許久之後,仲尼終於發出喟然的一聲長歎:“噫——”

等仲尼的“噫”結束,一向低調沉穩的顏回,這一次卻有些沉不住氣,率先發問了。

顏回:“老師,您帶著我們來觀水,弟子愚昧,觀無所得;再看老師,卻已出神入化。敢問老師,一定有一些話想對弟子們說吧?”

仲尼微笑著看一眼顏回,眼睛裏是滿滿的寵溺。

仲尼:“子淵,最了解我的人還是你呀!我確實是悟出了一點道理,這就說給你們聽聽。”

眾弟子起身,整理衣裳,然後重新盤腿坐下,等著仲尼說話。

仲尼:“你們看這泗水,她日日夜夜奔流不息,不辭辛苦哺育萬物,這是她美好的德行啊;你們再看她的形狀,並不拘泥於任何一種,隨著地勢的不同而隨時變化,看似謙卑溫順,卻是自然之中至高無上的狀態——所謂大象無形者,柔弱卻能穿山岩、鑿石壁,清澈卻能滌**汙垢而纖塵不染。這樣看來,水難道不是傳說中的善於教化的有德君子嗎?你們覺得呢?”

顏回又站了起來。

顏回:“老師說的是水,其實是自己的理想吧?老師還是再講得深入一點、具體一點吧。”

仲尼笑了。

仲尼:“我想先聽聽你們的理想。”

子路激動地站了起來:“我來!我的理想很簡單,我願意把好東西拿出來和好朋友一塊分享,車馬輕裘,等等,用壞了也無所謂。”

顏回:“我想做一個安靜的人,跟在老師後麵,幫老師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很滿足了。”

接著,大家都分別談了自己的誌向和理想。

最後,該仲尼了。

仲尼望望大家,望望泗水,最後把目光投向泗水流向的遠方,他的眼神既深邃又清澈,既溫柔又堅毅。

仲尼:“我的想法很簡單,我就盼著能有那麽一天,所有的人,在晚年的時候能夠安享幸福,朋友之間充滿信任,而年輕的子弟們心裏有詩和遠方。”

仲尼說完,陷入了沉默,一眾弟子也都陷入了沉默,隻有泗水發出的濤聲依舊。

3

又過去了很多年。

泗水的河邊又迎來了花紅柳綠,燕舞鶯歌。

隻是,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仲尼已逝。

這一次,泗水岸邊來的是他的門徒,一位新聖人。

“勝日尋芳泗水濱,天邊光景一時新。等閑識得東風麵,萬紫千紅總是春。”

格調激昂、歡快,充滿了積極進取的精神,滿滿的正能量。

是啊,應該激昂,應該歡快,應該正能量。

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

儒教被定為了國教。

仲尼被皇帝們冊封為至聖先師。

儒教之花,開遍泱泱中華;桃李遍地,皆是羽扇綸巾。

可是,仲尼的初心呢?

晚年安享幸福,朋友之間講信用,年輕子弟心裏有詩和遠方,這是仲尼在泗水邊對弟子們吐露的心聲,是他的理想和初心,也是他畢生追求的目標。

後來的《禮記》將這段話概括為:“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

再後來,新聖們與時俱進,將這段話進一步規範為:“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和“仁、義、禮、智、信”,並美其名曰:三綱五常。

新聖們認為:在社會生活中,人們隻要恪守三綱,擁有五常,生活就會幸福,社會就會美好。

社會確實美好了,生活確實幸福了,但僅僅是對貴族統治者而言。而仲尼的初心,卻被新聖們打造成了一把鋒利的鐮刀,作為向統治者獻媚的利器,用以收割一茬又一茬韭菜般的草民。

“等閑識得東風麵”,這東風隻能是帝王將相的東風。

“萬紫千紅總是春”,這春天也永遠是王公貴族的春天。

泗水河邊,仲尼想要的春天,還沒有到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到來。

而世道,卻從新聖們開始,一天天衰落下來,終於到了近代,到了積貧積弱不可收拾的地步。

4

清光緒二十年(1894),中日甲午戰爭爆發。

甲午戰爭的後果:中國完敗,日本完勝。

這一年,出生在泗水河邊的於泗鯤剛滿六歲,望子成龍的父親就把他送進一處頗有名望的家塾,開始跟著吳先生學習《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等啟蒙知識。

父親的理想很簡單:讀書,科舉,做官,光宗耀祖,光大門楣。

作為孔子的同鄉,你不走這條路,且不說對不對得起自己,對不對得起家庭,就說大成至聖先師,你對得起嗎?

於泗鯤一開始也是奔著這個方向去努力的。

《馬關條約》簽訂後,台灣島極其附屬島嶼澎湖列島、遼東半島被割讓給日本,賠償日本軍費白銀二億兩等喪權辱國的內容,令國內有識之士憤慨不已。

於泗鯤的老師吳先生也是這樣一位有識之士。於是,上課的內容在講解儒家的訓蒙讀物和經典之後,還要特別加上一課:聽先生講解黃遵憲的詩——《台灣行》。

城頭逢逢雷大鼓,蒼天蒼天淚如雨,倭人竟割台灣去。當初版圖入天府,天威遠及日出處。我高我曾我祖父,刈殺蓬蒿來此土。糖霜茗雪千億樹,歲課金錢無萬數。天胡棄我天何怒,取我脂膏供仇虜。眈眈無厭彼碩鼠,民則何辜罹此苦?亡秦者誰三戶楚,何況閩粵百萬戶。成敗利鈍非所睹,人人效死誓死拒,萬眾一心誰敢侮,一聲拔劍起擊柱,今日之事無他語,有不從者手刃汝。堂堂藍旗立黃虎。傾城擁觀空巷舞,黃金鬥大印係組,直將總統呼巡撫,今日之政民為主,台南台北固吾圉,不許雷池越一步。海城五月風怒號,飛來金翅三百艘,追逐巨艦來如潮。前者上岸雄虎彪,後者奪關飛猿猱。村田之銃備前刀,當披靡血杵漂。神焦鬼爛城門燒,誰與戰守誰能逃?一輪紅日當空高,千家白旗隨風飄。搢紳耆老相招邀,夾跪道旁俯折腰,紅纓竹冠盤錦絛。青絲辮發垂雲髾,跪捧銀盤茶與糕,綠沉之瓜紫蒲桃,將軍遠來無乃勞?降民敬為將軍導。將軍曰來呼汝曹,汝我黃種原同胞,延平郡王人中豪,實辟此土來分茅,今日還我天所教。國家仁聖如唐堯,撫汝育汝殊黎苗,安汝家室毋。將軍徐行塵不囂,萬馬入城風蕭蕭。嗚呼將軍非天驕,王師威德無不包,我輩生死將軍操,敢不歸依明聖朝。噫嚱籲!悲乎哉!汝全台,昨何忠勇今何怯,萬事反覆隨轉睫。平時戰守無豫備。曰忠曰義何所恃?

誦至最後,竟然涕泗橫流,泣不成聲。

這種聲淚俱下、椎心泣血的誦讀,給幼小的於泗鯤以巨大的心靈震撼。

“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這樣的夢固然已是遙不可及;而今日之華夏,偌大之中國,在惡虎群狼的環伺下,還能放得下一張平靜的書桌嗎?還能容得下琅琅的讀書聲嗎?

然而肉食者鄙,奈何奈何!

然而地火,終究還有地火,在地下洶湧地運行。

未來會怎麽樣,於泗鯤不知道。但他還是隱約地感覺到:不會就這麽下去,也許會發生些什麽,一定會發生些什麽。

5

該發生的終於還是發生了。

盡管發生的不是於泗鯤想要看到的。

時間是光緒二十六年(1900)秋天。

地點是泗水河邊於泗鯤家所在的村莊。

六年的時光過去,於泗鯤從一個懵懂的幼童,成長為一個英俊的少年。

像往常一樣,他早早地來到學堂,幫著先生打掃完衛生後,便坐在座位上讀書。

甲午戰爭之後,先生的教學內容便有了一些改變,除了“四書五經”,也講授《海國圖誌》等介紹西方列強科學技術和曆史地理的著作。

於泗鯤正在看的就是《海國圖誌》。

突然,門被撞開,管家的兒子、於泗鯤的小夥伴於萬順,一頭闖了進來。

於泗鯤嚇了一大跳,剛要開口斥責於萬順,於萬順卻徑直奔到他跟前,也不說話,拽起他就往門外走。

於泗鯤掙紮了一下,沒有掙脫,於萬順抓得實在是太緊了。

於泗鯤隻得跟著於萬順,踉踉蹌蹌往門外走。

於泗鯤:“你到底怎麽回事?快說!”

於萬順還是不說話,隻顧拖著他往外走。

於泗鯤火了,猛地掙脫出來,站住。

於泗鯤:“莫名其妙!究竟什麽事情?再不說,我絕不跟你走!”

於萬順張口,哆嗦著說不出話來,眼淚卻一下子湧了出來。

響聲驚動了吳先生,吳先生和他的孫子吳默生也聞聲走了過來。

吳先先生到底是先生,很鎮定。

吳先生:“不要哭,不要慌,慢慢說。天塌不下來。”

於萬順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於萬順邊哭邊說:“先生,您不知道,天已經塌了。少爺剛走不久,官府的人就來了,全都拿著洋槍,說要緝拿拳匪。老爺剛要反抗,就被一槍打死。我爹見勢不好,拚死護著我從後門逃出,讓我來告訴少爺,帶著少爺逃命。少爺,快走吧!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於泗鯤乍聽慘訊,頓時如五雷轟頂,血往上湧,眼睛都紅了,就要衝出去,回家和清兵拚命,被於萬順和吳默生死死抱住。

於泗鯤像一頭困獸,喉嚨間冒出駭人的低吼,兀自掙紮著。

吳先生:“泗鯤,聽為師一句勸,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此刻去,隻有送死,還要連累萬順送命。我隻說這些,你若不聽,盡管去。默生、萬順,放開他。”

於萬順和吳默生麵麵相覷,依舊緊緊抱住於泗鯤,不敢放開。

吳先生:“我說放開他,你們倆沒聽見嗎?”

於萬順和吳默生隻好放開於泗鯤。

於泗鯤沒有跑,吳先生說得有道理,他不敢不聽吳先生的話,心裏卻有一萬個不甘。於泗鯤一下子癱軟在地上,淚如泉湧。

吳先生:“現在還不是傷心的時候,官兵馬上就會發現有人漏網,說不定就會搜查到這裏。可是你們倆現在也不能走,一出這個門,就會大禍臨頭,這是毋庸置疑的。得想個兩全的辦法。”

吳先生沉吟著。

吳先生點點頭。

吳先生:“嗯,就這麽辦!默生,快去告訴你爹,趕緊把毛驢套上大糞車,拉到茅房,裝毛糞。我馬上過去。”

吳默生答應著,匆忙地去了。

吳先生:“你們倆跟我走!”

吳先生帶著於泗鯤和於萬順到後院的時候,吳默生領著他爹拉著毛驢也急匆匆地趕到了。

吳先生走到院子裏那架木製的糞車跟前,拉開前擋板。

吳先生:“來,你們倆快鑽進去。”

原來這架糞車是兩層的結構,上麵一層裝毛糞,底下一層放些必需的雜物備用。雖然是兩層,從外麵看上去卻是一層的一個整體,知情的人不說破,外人是無論如何也看不出來的。

底層狹小是狹小了一些,勉強擠下兩個小孩子卻也沒有問題。

於泗鯤和於萬順連忙爬進去。

吳先生關好擋板,示意吳默生的爹把毛驢套上。

吳先生:“你這就拉出去刮毛糞,啥也別管,啥也別說,一切我來應付。”

吳默生的爹答應著,趕著毛驢,拉著糞車,去茅房刮毛糞。

院子外麵,有孩子們的嬉笑和腳步聲傳來,上課的時間馬上就要到了。

6

學堂裏,除了於泗鯤,學生們該來的都來了。

於泗鯤的座位空著,書卻還擺在書桌上,是魏源的《海國圖誌》。

吳先生咳嗽兩聲,準備上課。

學生們都安靜下來,隻有嘩啦嘩啦翻動書頁的聲音。

忽然,一陣雜遝而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接著,虛掩著的院門被撞開,一隊官兵擁了進來。

帶兵的武官一揮手,兵勇們立刻一字散開,手裏半端著洋槍,對著學堂裏的吳先生和他的學生們。

學生們全都麵如土色,噤若寒蟬。

吳先生連忙走出去,給武官作揖。

吳先生:“官爺,這、這是怎麽說呀?”

武官:“老夫子,剛才的槍聲聽見了嗎?”

吳先生:“聽見了,沒敢出去看。”

武官:“奉朝廷旨意,緝拿拳匪。”

吳先生:“拿住了嗎?”

武官:“沒拿住。殺了!”

吳先生:“殺……殺了?不要審訊嗎?”

武官:“上峰有令:拒捕,則格殺勿論!”

吳先生:“可這裏是學堂,並沒有拳匪,官爺此來……?”

武官:“跑了一個,漏了一個。漏的是學堂的學生、拳匪的家屬,叫於泗鯤;跑的是他們家管家的兒子,叫於萬順。有人看見,於萬順跑到你家學堂裏來了。”

吳先生:“原來是他們兩個,我說怎麽一大早就慌慌張張的。”

武官:“那人犯既然在這裏,就麻煩先生把他們交出來吧。”

吳先生:“哎呀,官爺,你恐怕來晚了一步,人已經跑了。”

武官:“跑了?什麽時候?”

吳先生:“槍聲響過沒多久,我聽到學堂裏有動靜,出來一看,兩個小鬼正在嘀咕什麽,一臉驚慌失措的樣子,見我出來,拔腿就跑。我還在納悶呢,這個於泗鯤平時在學堂裏不是這個樣子的呀。原來發生了這麽大的事情。難怪!”

武官:“你沒撒謊?”

吳先生:“官爺,這麽大的事,小老兒我敢拿全家人的性命開玩笑嗎?官爺請看,這是於泗鯤的座位,書還放在上麵,沒來得及動呢。”

武官:“可看清楚往哪個方向跑去了?”

吳先生:“回官爺,小老兒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老眼昏花,隻看到他們跑出院門,並不知曉他們往哪個方向逃跑。”

武官懊惱地一跺腳。

武官:“便宜了這兩個小雜種!收隊!回城!”

武官向院外走,到門口,又回頭。

武官:“日後我要發現你欺騙官府,窩藏人犯,有你好看的!”

吳先生:“官爺慢走!小老兒不敢!小老兒不敢!”

兵勇們收起槍,跟著武官往外走。

一陣濃烈的臭味飄過來。

“什麽味兒?這麽臭!”

“刮毛糞呢!快走!快走!”

7

夜晚,地窖中,於泗鯤睡不著。

白天發生的事情太突然,他到現在都不敢相信,也不肯相信。

家,說沒有就沒有了;慈祥的母親,可愛的妹妹,說被殺就被殺了;被殺也就被殺了,頭還被砍下來,拉到城裏,掛在城門示眾;示眾也就示眾了,自己還不敢去收屍,隻能躲在地窖裏,暗暗地傷心啜泣。

於泗鯤第一次感到,夜是如此寒冷而漫長,世道是如此黑暗和可惡。

他想呐喊!想狂嘯!想報仇!想殺人!

可是他什麽都不能做!什麽都做不了!

隻能蜷縮在這陰暗、狹小、潮濕的地方,像一隻老鼠,咬牙切齒,卻又無能為力。

出逃的方法,吳先生已經想好。

還是白天的這架大糞車,他和萬順仍舊鑽進底層躲起來,上層裝滿大糞。

出逃的路線,吳先生已經安排好。

明天清早,吳默生的爹套好毛驢駕著車,沿著泗水一路向南,直到把他們送出濟寧的地界。

出逃的目的地,吳先生也做了安排。

他早年結拜的一個兄弟,現在是青幫的大頭領,活躍在泗水縣的天湖鎮一帶。

天湖鎮在江蘇、山東、安徽三省的交界處,雞鳴聞三省,是有名的三不管地界。

隻要到了天湖,隻要找到了吳先生的結拜兄弟,於泗鯤和於萬順就基本上安全了。

為此,吳先生親自給結拜兄弟修書一封。

現在,這封信就揣在於泗鯤懷裏最貼身的地方。

吳先生還特別告誡於泗鯤:“朝廷對付洋人沒有辦法,對付百姓卻是辦法多多,且心狠手辣;朝廷的槍,不敢向洋人開火,打死百姓卻不費吹灰之力。因此,現在,不要滿腦子想著報仇的事情,還不是時候;活命才是當下最要緊的事情。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吳先生還告訴於泗鯤:“出了濟寧的地界以後,沿著泗水走,一直往南,就能走到天湖。白天不要走,找個地方藏起來睡覺,晚上走,晝伏夜行;白天睡覺也不能睡得太死,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最好學會一輩子睡覺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走小路,不要走大路;到了天湖後,也不要冒失,找準機會再把信交到我結拜兄弟的手裏。”

對於吳先生為救他而不惜冒著身家性命的巨大風險所做的一切,於泗鯤非常感激。可是讓他眼下不想報仇的事情,他卻也無論如何做不到。

他就是想不通:天底下怎麽會有這樣的朝廷?!

義和拳不是幫著朝廷的嗎?不是幫著朝廷扶清滅洋的嗎?

他的父親,不過是救了和洋人作戰而不幸身負重傷的義和拳大頭領的命,何以竟成了朝廷要殺要剮的所謂亂匪?

要殺父親的,難道不該是洋人嗎?

三綱五常,君父如天,可是,有如此這般的朝廷和君父嗎?

滿腔憤懣中,於泗鯤不知不覺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

在夢中,他看見許多無頭的屍體在血泊中蠕動;他看見懸壺濟世的父親的頭被懸在了城門上;他看見幼小的妹妹滿臉的血汙,向他露出天真無邪的微笑;他看見母親向他伸出無助的雙手;他看見管家叔叔萬順爹目眥盡裂,眼睛裏噴出熊熊的烈火來。

而這熊熊的烈火,一瞬間就彌漫了整個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