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人老多情。

自己恐怕真的是老了。

這一陣子,那些過去的事情總是時不時從腦海中跳出來,那麽清晰,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於泗鯤不自覺地搖了搖頭,從窗戶前離開,踱步到太師椅前坐下,順勢用手抹去眼角的兩顆淚珠。

回憶太激烈,他的心緒一時還難以完全平靜下來。

小坐一會兒,覺得心裏沒有那麽難受了,於泗鯤站起來,想下去走走看看。兒子大婚,他總不能做甩手掌櫃,盡管有於萬順在,他什麽事情也插不上手。

快要走到門口,門忽然被推開,於萬順滿臉笑容地走了進來。

於萬順:“說老爺在二樓呢,我還不相信,哪有兒子大喜的日子,老子跑到樓上躲清閑的呢?沒想到您還真在這兒躲清閑。”

於泗鯤:“有你在,這些事情我哪裏插得上手?想不躲清閑都難。”

於萬順:“倒也是。老爺是幹大事的人,不像我,整天淨跟這些瑣碎事情較勁了。”

於萬順上前一步,湊到於泗鯤耳邊,壓低了聲音。

於萬順:“老爺,有貴客。國民革命軍新編第117師上校副官吳乃鳴前來賀喜,在樓下客廳候著。”

於泗鯤:“新編117師?我不熟悉。這個吳乃鳴是誰?我沒聽說過。誰的朋友?成文的?你接待一下不就完了嗎?”

於萬順聲音更低了,近乎耳語般說了幾個字。

於泗鯤神情大變。

於泗鯤:“啊,原來是他!快快有請!快快有請!”

於萬順一笑,轉身就要出去。

“慢著。”

於泗鯤喊住於萬順。

於泗鯤:“待我下去,親自迎接!”

於泗鯤和於萬順一起下樓。

於泗鯤兀自埋怨於萬順。

於泗鯤:“不早說!淨賣關子!差點失禮!”

到了一樓,就看見一位軍官,蹺著二郎腿,坐在太師椅上,低頭喝茶。

於泗鯤站住。

於泗鯤:“默生?”

軍官聞聲抬起頭來。

軍官:“泗鯤哥!”

軍官迅速地站起來,大踏步向於泗鯤走過來。

於泗鯤連忙上前幾步,兩個人激動地擁抱在一起。

兩個人放開,手卻還緊緊地握在一起。

於泗鯤:“一晃就是六年!兄弟,傷都好透了吧?”

軍官:“好了,全好了,大哥!你看,結實著呢!”

軍官放開一隻手,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脯,爽朗地笑著。

於泗鯤也欣慰地笑了。

於泗鯤:“走,此處不是說話之地,你我上樓說話。”

於泗鯤又轉臉對於萬順。

於泗鯤:“萬順,你安排兩個人在這裏守著,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許上樓。”

於萬順:“明白,你們去吧。這裏我守著,保證萬無一失。”

2

來者正是吳默生。

光緒二十六年(1900)那個秋天一別,到民國十九年(1930)於泗鯤交出兵權、歸隱天湖的第三個年頭,整整三十年,於泗鯤再也沒有見到過吳家任何人。

辛亥革命勝利後,於泗鯤擔任汴泗鎮守使時,曾經回過故鄉一次,故鄉卻早已物是人非。

於泗鯤千方百計,試圖打聽到吳家的一星半點的消息,卻始終一無所獲。

大恩大德竟然無從報答,這讓於泗鯤的心裏久久不能釋懷。

恩德無從報起,滅門之仇總該可以報吧?

卻也不能。

就在於泗鯤和於萬順一起逃出老家不久,一個月黑風高夜,凡是參加那次滅門行動的人員,包括知府、縣令、武官、兵勇、告密者,全都在一夜之間被割了喉,死於非命。

什麽人幹的,不知道。

為了什麽,卻很清楚。

官府大為震驚,試圖封鎖消息,但這樣的消息哪裏能夠封鎖住?

官府也試圖破案,但這樣的案子哪裏能夠破得了?

聽到這樣的消息,於泗鯤的心裏多少還是有點失落的。

盡管參加同盟會,參加辛亥革命,讓他懂得了不少家國民族、天下為公的道理,但心中有朝一日手刃仇人的渴望何曾真正放下過?

無從報恩,也不能報仇,這讓於泗鯤的故鄉之行黯然失色,從此,他再也沒有回過故鄉。

3

於泗鯤沒有吳家人的消息,吳默生卻知道於泗鯤。

民國十六年(1927)秋天,天湖鎮北麵,距天湖鎮不到十裏遠的天井鎮,來了一位身著長衫、風度儒雅的中年人。

此人的公開身份是國立天井小學的校長,秘密身份卻是中國共產黨汴泗特委天井特別支部的支部書記,受黨委派,到天湖流域,以天井為中心,開展革命和武裝暴動工作。

此人就是吳默生,化名王耀華。

王耀華來的天井,是一個有曆史的地方。

天井得名的由來據說與漢高祖劉邦有關。

那時劉邦還不是皇帝,隻是秦末眾多農民起義軍隊伍中某一支的首領。

大家並肩作戰,推翻了秦朝。

本來大家約定,誰先打入鹹陽,大家就都尊他為王。

劉邦先攻進鹹陽,按照約定,理當為王。

但這個時候,勢力最大的項羽不幹了。項羽認為,推翻秦朝,自己出力最多,應該由他說了算。

劉邦估計了一下自己的力量,覺得不是項羽的對手,就由著項羽做主。

項羽也不客氣,把自己封為西楚霸王,占據了彭城一帶最好的地方,卻把劉邦封到地處偏遠、交通極為不便的蜀地。

劉邦當然不樂意,就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準備悄悄溜回來。

項羽知道了,覺得劉邦不聽話,有野心,決定好好教訓他一下,讓他長點記性。

劉邦這時候也不想再逃避了,於是,兩個人就打了起來。

這場戰爭,曆史上叫作楚漢戰爭。

汴泗地區離劉邦和項羽的老家都不太遠,就順理成章地成了他們反複拉鋸的地方。

戰爭開始的時候,劉邦總是被打敗,有時還敗得很慘,連老婆和老爹都被項羽俘虜了。

有一次,在汴泗地區,劉邦又吃了敗仗,被項羽的軍隊追趕。

劉邦拚命地逃,逃著逃著,身邊的人全都走散了,隻剩下他一人一馬,而後麵的追兵卻成千上萬,馬蹄踏過,揚起的灰塵遮天蔽日。

劉邦嚇壞了。

可是這時候更嚇人的事情發生了,**的馬忽然不跑了;不但不跑,還四蹄直立。

劉邦猝不及防,一下子被甩下馬來。

追兵馬上就到眼前了。

再上馬已經來不及了。

劉邦大腦中一片空白。

這下真的要完蛋了。

萬念俱灰之中,劉邦掙紮著要站起來,一伸手,卻摸到旁邊一塊冰涼的東西,定睛一看,是一塊石製的井欄。

劉邦大喜,來不及多想,就勢一個翻身,跳到了井裏。

戰馬嘶鳴著,繼續向前狂奔。

劉邦躲在井裏,聽著馬蹄聲、呐喊聲呼嘯著從他頭上掠過,大氣也不敢出。

追兵遠去,周圍很快安靜下來。

劉邦環顧四周,這才驚訝地發現,井裏居然沒有水,是一口廢棄多時、無法再用的枯井。

所幸沒有受傷,劉邦便打算爬出去。

但井很深,劉邦攀爬了幾次都沒有成功。

天漸漸黑了下來,劉邦又冷又餓,沒有勁再攀爬,隻好坐在井裏,默默地祈求上蒼,看能不能有什麽奇跡發生。

果然奇跡出現了。

劉邦的耳邊突然傳來熟悉的馬打響鼻的聲音。

劉邦以為是自己的幻聽。

可是,很快,他的疑慮就被打消了,一個馬頭出現在井口,出現在劉邦的視線裏。

老馬識途,是劉邦的坐騎擺脫了追兵之後,又回來尋找主人了。

馬仿佛知道主人的困境似的,脖子上的韁繩垂到井裏,隨著馬的呼吸左右飄**著。

劉邦喜出望外,連忙站起來,奮力一躍,抓住了馬韁繩,借馬韁之力,再奮力一躍,一把抓住井口,爬了出來。

井外的世界,天高地遠,星漢燦爛。

後來劉邦奪取天下,做了皇帝,就將這口枯井封為天井。

故事代代相傳,不知到了何時,此地以井為名,喚作天井鎮。

4

天井雖比不得天湖的繁華和富庶,卻也是魚米之鄉。

可是因為有了惡霸的存在,魚米之鄉就變成了魚肉之鄉。

這魚肉自然隻能是天井的草民。

這惡霸就是袁龍、袁虎、袁彪兄弟三人——天井草民談之色變的“袁家三虎”。

大虎袁龍,泗水縣第八區區長,是泗水縣縣長李東儀的心腹。

二虎袁虎,泗水縣第八區團防局局長,手下團丁近20人,是泗水縣警察局長、保安司令胡連升的得力幹將。

三虎袁彪,混跡於黑白兩道,放爪子,販煙土,開妓院,設賭場,但凡能謀財的事情,沒有他不感興趣的;隻要是害人的事情,沒有他不想做的;既能謀財,又能害命的,是他最樂意不過的事情。

名為三虎,實際上不過是李東儀和胡連升豢養在天井鎮的三條惡狗。

但對於天井的草民而言,三虎就是他們頭頂的那片天,是晴天是陰天,是刮風是下雨,全由他們說了算。

但是王耀華來了,就不能由他們說了算。

天井百姓深受三虎之苦,卻敢怒而不敢言。

王耀華來了,就是要告訴草民們一個道理:不但要敢怒,而且要敢言,更要怒出熊熊的烈火來,讓他們害怕!

天井的天,也該變一變了。

5

王耀華做校長的國立天井小學,教學內容十分豐富。

學生們學習《詩經》。

《詩經》裏有勞動者反抗統治階級殘酷剝削的《碩鼠》: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逝將去女,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

碩鼠碩鼠,無食我麥!三歲貫女,莫我肯德。逝將去女,適彼樂國。樂國樂國,爰得我直。

碩鼠碩鼠,無食我苗!三歲貫女,莫我肯勞。逝將去女,適彼樂郊。樂郊樂郊,誰之永號!

王耀華給學生們講解。

“大老鼠啊大老鼠,別再吃我種的黍了!這麽多年辛辛苦苦地養活你,你卻對我不管不顧。現在我發誓要從此離開你,到那個能夠使我幸福生活的地方去。能夠使我獲得幸福生活的地方,才是我應該擁有的好去處!

“大老鼠啊大老鼠,別再吃我種的麥子了!這麽多年辛辛苦苦地養活你,你卻一點都不知道感恩。現在我發誓要從此離開你,到那個能夠使我幸福生活的地方去。能夠使我獲得幸福生活的地方,我勞動的價值才能夠真正得到體現!

“大老鼠啊大老鼠,別再吃我種的秧苗了!這麽多年辛辛苦苦地養活你,你卻連一句暖心的話都不說。現在我發誓要從此離開你,到那個能夠使我幸福生活的地方去。能夠使我獲得幸福生活的地方,從此再也不會有悲傷和哀號!”

有描摹愛情美好的《采葛》:

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

王耀華聲情並茂地給學生們誦讀。

“去采葛的那個人啊,我一天都沒有見到她!不過是一天沒有見到她,卻感覺像經曆了三個月!

“去采蒿的那個人啊,我一天都沒有見到她!不過是一天沒有見到她,卻感覺像經曆了三個季節!

“去采艾的那個人啊,我一天都沒有見到她!不過是一天沒有見到她,卻感覺像經曆了整整三年!”

學生們也學習新文化。

有魯迅的《狂人日記》:

自己想吃人,又怕被別人吃了,都用著疑心極深的眼光,麵麵相覷。

……

易牙蒸了他兒子,給桀紂吃,還是一直從前的事。誰曉得從盤古開天辟地以後,一直吃到易牙的兒子;從易牙的兒子,一直吃到徐錫林;從徐錫林,又一直吃到狼子村捉住的人。去年城裏殺了犯人,還有個生癆病的人,用饅頭蘸血舐。

……

四千年來時時吃人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

……

有了四千年吃人履曆的我,當初雖然不知道,現在明白,難見真的人!

沒有吃過人的孩子,或者還有?

救救孩子……”

王耀華不說話,學生們也一片沉默。沉默之中,有思索,有怒火。

有新體詩《我的失戀》:

我的所愛在山腰;

想去尋她山太高,

低頭無法淚沾袍。

愛人贈我百蝶巾;

回她什麽:貓頭鷹。

從此翻臉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心驚。

我的所愛在鬧市;

想去尋她人擁擠,

仰頭無法淚沾耳。

愛人贈我雙燕圖;

回她什麽:冰糖壺盧。

從此翻臉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糊塗。

我的所愛在河濱;

想去尋她河水深,

歪頭無法淚沾襟。

愛人贈我金表索;

回她什麽:發汗藥。

從此翻臉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使我神經衰弱。

我的所愛在豪家;

想去尋她兮沒有汽車,

搖頭無法淚如麻。

愛人贈我玫瑰花;

回她什麽:赤練蛇。

從此翻臉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由她去罷。

學生們哄堂大笑,王耀華也不禁莞爾。

學生們還學習曆史。

知道了曆史上除了人吃人,也有大禹這樣天下為公、三過家門而不入的人。

學生們還學習地理。

知道了世界上有七大洲、四大洋;有黃種人、白種人、黑種人、棕種人;知道了中國在世界的東方;知道了有的地方一年有四季,有的地方四季如春,有的地方常冬無夏,還有的地方雖然沒有十個太陽,卻終年炎熱。

學生們還初步學習了物理、化學和天文學知識。

所有這些知識的學習,像是一個萬花筒,給孩子們打開了一扇通向奇妙世界的大門。

當然還不能少了體育和音樂。

長跑短跑接力跑,足球籃球乒乓球,鞍馬跳遠高低杠,鉛球標槍擲沙包,應有盡有。王耀華甚至還專門給男同學安排了擒拿格鬥軍體操的課。

看吧,課間、體育課、放學後,不大的操場就成了孩子們歡樂的海洋。

音樂課也是孩子們的最愛。

王老師有一架手風琴,在孩子們眼裏,王老師把手風琴背在胸前的時候,就是王老師最帥的時候。這時候,他們會情不自禁地盯緊老師,盯緊老師的雙手。王老師身體向後微微地一仰,雙手自然地向左右一分,優美的旋律立刻會像水一樣傾瀉出來,流動在空氣中。

孩子們立刻和著旋律吟唱。

唱吧,孩子們永遠是這世界上最可愛的歌者。

聽吧,童真永遠是這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

長亭外

古道邊

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

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壺濁酒盡餘歡

今宵別夢寒

長亭外

古道邊

芳草碧連天

問君此去幾時還

來時莫徘徊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人生難得是歡聚

唯有別離多。

6

別開生麵的教學,不僅孩子們喜歡,連附近的大人們也時常被吸引來。

這些社會最底層的草民,從田間勞作回來,還來不及洗去腿上的泥巴,就被歡樂的嬉戲聲或者琅琅的讀書聲所吸引,悄悄地走進學校,悄悄地躲在教室外麵,帶著滿臉的羨慕與滿足,看著,聽著。

王耀華並不驅趕他們,相反,他熱情地邀請他們進到教室裏去,坐在孩子們身邊,和孩子們一起上課。

有時,王耀華還會特意準備一些茶水、一些糖果、一些落花生,供他們享用。

慢慢地,這些草民和王耀華熟悉起來,再見到王老師、王校長的時候,他們的態度自然起來,不再那麽忸怩不安,雖然他們口中還是稱呼王耀華為“王先生”。

他們開始像掛念老朋友、掛念自己的親人一樣,掛念王先生。

剛從河裏捕上來的魚,他們會第一個想到王先生,給王先生送兩條過去。

剛在山裏打到的野雞,自己舍不得吃,也舍不得賣,卻舍得給王先生送過去。

有些人家,沒有魚,也沒有野雞,就是一擔燒火的柴,也要給王先生送過去。

“王先生不巴結有權有勢的人,真心對我們窮人好!”

“王先生雖然穿長衫,其實和我們是一夥的。”

“王先生從來不輕看我們。王先生是個好人。”

“王先生和以前的先生都不一樣呢!”

天井的草民們常常在背後這樣議論他們的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