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血很暖,瘋狂的流竄在齒間夾雜著一□人的甜,我用力咬破脆弱的衣料撕扯他的皮肉,就仿佛把自己刻入那血中,讓人不舍鬆口。
“你………就這麽喜歡我?”
我倏地抬頭,殘留在口腔裏的血液順著嘴角滑下,“你在胡說些什麽!”
“還是很喜歡,對吧?”
他很自信的說著,伸手擦去了我唇角的血跡,“你看你,咬得這麽狠,………”
我有一種想把血吐到他臉上的衝動,可是我口中已沒有了血,僅存喉嚨裏的辛辣。
許久,我問:“宇文為什麽要來?”
“東方為什麽要來?”
他不答反問。
“什麽。”我訝意,不知他所指為何。
“我是說……”
宇文執起我手腕曾經挑斷經脈的地方,輕輕的摩挲著,“我說你都不能打了,吳王為什麽還會派你來?……難道吳國已到此山窮水盡的地步了?”
我楞住,甩開了他手的同時心中警鈴大作,直覺告訴我故事的前奏已經結束,鋪墊也該差不多了,這家夥要開始動真格的了……
不作他想,我立馬出手掐上他還在汩汩流血的肩,“宇文,你太小看我了。……你不知道你今晚的舉動有多可笑麽。”
“可笑?……比起東方的表現,我還真是自歎弗如呢。”話落,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架到我頸上。果然………在這個人麵前永遠不容有半絲懈怠。
“宇文還記得去年的今天麽?……還記得你為我彈奏‘長陵’麽。那曲子多美,美到讓人想挖個坑把那首曲子埋起來,再也不讓它流傳於世。”我刻意忽略了那把刀,這種時候問他意欲何為顯然是不和適宜的,如果他沒有足夠的把握遏製我,今晚就不會來。
沒想到的是…,他手中的刀真的滯了滯,略帶低啞的說:“我為你彈過一曲,可不是長陵……”然後忽然像回神似的手中一頓,刀口重新壓近我的脖子,意味深長的一句,“那種陳年瑣事東方倒還記得。”
即使我想回頭看看他臉色,可也不願刀子就真的在我脖子上抹個圈。其實也已經猜到,他回憶起那段往事的表情無怪忽三種,屈辱,憤恨,以及歎息,‘為我彈琴,為我彈琴………哈哈…’
真讓我痛快。
“東方在笑麽?”低低的聲音讓人毛骨悚然。
我背脊一僵,立刻作出反應,“不敢不敢,受製於人,我可笑不出來。”
結果他笑了,悶悶的笑聲,帶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挑剔與抱怨,“看你警惕的,連爪子都豎起來了,我沒什麽用意,逗逗你而已。”說罷,竟將匕首隨手丟去。我不解,還沒來得及回頭看他,已經被他雙臂抱住了。然後他把頭埋進我的頸窩裏,語帶含糊不清的說:“東方,回吳國去吧。”
這話來得太莫名其妙了。我無法掂量對方的用意。事實上我已經被迷惑了,就象現在這樣,靠向他受了傷的肩頭,仰望著夜空,四周變得安靜祥和起來,空氣裏彌漫著一絲暖昧的血腥。
……可我很清楚自己的立場。
這時候他已抬起了頭,說:“我就在這兒殺了你,棄屍荒野,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好不好?”
神經病、
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難得孩子氣的威脅總讓人啼笑皆非,我仿佛嗅到了他話裏的酸味,就好像很委屈的在請求什麽,究竟是哪裏開始變得玄妙起來………
我自然不可能回去,宇文也沒有理由說出這樣無意義的話,但他顯然不是閃爍其辭的人。反複回味我們之前的對話,一來一去你推我就,根本沒有重點,更別說險象環生了。難道我緊張了半天還沒有抓住要害?
我還正想說什麽。宇文忽然轍了手,將我推開。一陣狂風卷草而過,樹林裏頓時殺氣洶湧。這時候我才看清,他眯起眼,挑釁的眼光越過我身後直直投向不知名的一點。神色淡定的吐出三個字:
“方、何、渝。”
我驚嚇的驀地回頭,何渝竟真的站在身後不遠處,衣袖臨風招展。
腦中頓時一片狼藉,慌亂得拉了拉身邊的衣服,突然有種無地自容的覺決,看到第三個人就象看到了自己僅存的理智。然後好不容易止住了自己手忙腳亂的動作,這個時候再來遮遮掩掩豈非做賊心虛,……我顯然已經很沒自尊了。於是放棄了穿衣服的念頭,盡量坦然的麵對眼前的局勢。可另外兩個人似乎不是這麽想……,他們相互狠厲的對視著,四周的殺意愈發的濃烈,我被卡在兩個人對峙的電光火石之間,身體被四道目光夾擊得滾燙。越來越覺得狼狽了……
在我幾乎要撐不下去的時候,何渝突然拔地而起,勢同驚雷,浩瀚不可力當。宇文也挺身而迎,兩個人就在我頭頂上大打出手。
我一下子懵了,剛才盡去注意自己的窘迫,完全不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他們在空中以掌代劍,濤波橫流,所到之處均是葉斷枝殘。我站在一旁完全插不上手,宇文的招式我很清楚,渾厚厲辣,霸氣成川,那是我畢生所學,乃是沙場橫刀不留半點餘地。何渝很少看他出手,以前還在禺怏宮時大家切磋過,他的武功中上承,帶著點文人的清晰與明快,卻是我們中間最差的一個。
不過他好像真的動怒了。看他招招致命,直逼人死穴,相較之下,宇文倒是有些猶豫,甚至可以說畏首畏尾的,可不管怎麽樣依何渝那點修為依樣敵不過他。
時過半晌,打鬥愈激。我越看越發覺不對,再怎麽說我也是自幼習武,不難看出宇文每一招都刻意避開了對方的要害。即使這樣,還是把對方給逼緊了。何渝的招數自始至終瘋狂淩亂,好像拚命似的。早些時候我就感受到了他的變化,那個曾經的波瀾不驚在漫長的歲月裏凝固成了他一貫的招牌,其實他本該是個性情所至之人。
人總是這樣,逼一逼什麽都能逼出來,哪怕他有再高的定力,還是有人能找出他脆弱的地方,然後痛下其手。相較而言,宇文就比他成沉穩多了……,想到這裏,當真嚇了一跳,先前哪點自信全部都沒有了,我驚恐的看著宇文,從他的出招聯想到前幾天的戰役,越來越不確定自己的結論,……因為不論勝負,我們始終是被動的。其實,我們是遇上了一個空前可怕的對手,他真的有可能吞滅了吳國的江山。
我必須想辦法讓他死!……於公於私,都非滅了他不可。
回過神的時候,何渝已經被擊倒在地,他沒有立即爬起來,而是躺在地上望著朗朗的星空,方才還有些混沌的眸子漸漸被星子點亮了。再站起來的時候已經很冷靜,“將軍何必手下留情。”
宇文麵對著他,然後出乎意料的,一揖到底,“曾蒙少司命救命之恩,宇文子昊至死不忘。”
說罷騰空而去。
留下何渝和我麵麵相覷。何渝撣撣身上的灰塵,眼中不帶一絲溫度,之後反複牽了幾次嘴角,終於扯開那一抹笑。
我看出他現在神思紊亂,沒有什麽想要說的,連那道為了化解尷尬氣氛的笑容也顯得無力極了,……我想我必須說點什麽。
結果我說:“我對他一番情意,他對我棄之如履,卻極重你的恩義。我真不明白,你究竟哪點比我強?”
這大概是我這輩子說得最愚蠢的一句話了。
他一歪頭,若有所思的望著我。然後又笑了:“琅琊都嫉妒到說胡話的份上了。”
我也忍不住撲哧一笑:“何渝,你倒真像個人間君子。”
正所謂胡話就是如此,別人越是縱容,你就越是肆無忌憚。
這次他當然笑不出來了。“把衣服穿上!”他說著拾起地上的衣服一手砸過來,“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麽樣子。”
我利索的往身上扒衣服,心中難免有些複雜,他幾時用過這樣的口氣對我說話,又狠又厲,還直戳人肺腑。可反複想來,是否是自己太過習慣了他的遷就,……這樣想還真有點心痛。
我走過去拽拽他衣袖,小聲說:“何渝,你怎麽會到這兒來?”
他似乎緩了一口氣,“我出來找你。”
“我的意思是,你怎麽能找到這裏?”
“哼,你們下次再要做這種事就跑遠點,在這離營還不到一裏的地方,被出巡的士兵看到了,成何體統。”這樣說著,又開始不快了。
我沒太注意他的表情,令我震驚的是另一件事。這麽說……
還不到一裏?早知道………算了,凡事沒有早知道。我浪費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如果我當時不是那麽自傲,如果我能驚惶失措的大叫幾聲,便會有很多士兵衝出來,宇文就是武功再高也難敵眾,用一個營的士兵幹掉他簡直易如反掌。
雖然心裏是放下了,可這麽想到時,胸中還是一急,忍不住就衝口而出:“你明知道離營不遠,為什麽不叫人把他抓住!”
“你都沒叫我做什麽要叫?我自然當是東方將軍你舍不得。”
“方何渝!” 我終於忍不住發火了,“好極了,你這家夥………竟然跟我吵架了!”
其實我很想說“何渝你誤會了”,……可我為什麽要跟他說。
我一挽頭發,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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