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王肅所領的荊州軍奔襲朗陵,成功截斷氐羌後路並逼迫其撤圍懸瓠時,已到了建武元年的十月初。

到如今,不足千人的懸瓠守軍,竟是在氐羌數萬人的晝夜攻勢之中,艱難地挺過了三十餘日。

這一日正是天氣清寒,萬裏無雲,南去的雁陣淩空而翔。城下的氐羌大軍已然乘夜燒毀一應攻城器具向西撤圍,裨將迎著向晚的金風登上城牆譙樓,於陳卻身側細細地報過一班士兵搜尋城下所得的零星物資,而自並州南下的一幹人也在近一個月的據守與鏖戰過後,難得地偷來了此刻的半日清閑。他們索性三三兩兩地倚在城頭雉堞之間,北望中州、各自閑談。

“……惟朕寡德,纘我洪緒,若涉大川,罔知攸濟。惟爾股肱爪牙之佐,文武熊羆之臣,用能弼寧華夏,輔餘一人。思與萬國,共同休慶。”謝長纓一麵將那昭告天下的即位詔書草草讀過,一麵戲謔地側目看向了身側的友人,將帛書一卷,也不再多看此後的冗雜文書,漫不經心地笑了起來,“真是不曾想到,不過一月圍城,江左便已改換了另一番天地——如今那一句‘寧王殿下’還未叫得順口,便要改稱‘陛下’了。”

“聽聞陛下於秣陵城中裁撤中朝冗官,又欲分設江、湘二州以置僑民,終歸都可算是好事。”謝遷總覺她話裏話外似有微妙的譏誚,一時也不知當如何接話,隻是囫圇的應了一句,仍背靠雉堞眺望著城中景致,不知在思索著什麽。

蘇敬則卻是抬了抬手,自謝長纓手中接過那卷抄錄了近來幾封詔書的絹帛,細細地翻閱起來:“懷帝崩殂,九五之位空懸,又當天下鼎沸之時,陛下此舉,也算是合情合理。不過自荊、揚二州中又分設江、湘二州之策,想必又另有一番用意。”

謝長纓聞言輕輕一挑眉:“此為何解?”

謝遷亦覺不解此中根由,看了過來。

蘇敬則便將此前府庫官吏言語之間的異樣低聲知會二人。謝遷尚在斟酌沉思之時,謝長纓已然解得其中深意,笑道:“置江、湘二州以隔荊、揚之土?陛下所想固然不錯,但王肅既已能將部曲兵力屯於姑孰,隻怕此法也未必便能奏效。”

謝遷依舊沉吟著:“不過……若荊州牧當真懷有此心,又何故奉命西行、奔襲朗陵?豈非平白放棄了姑孰?”

“焉知他不是以退為進?此前懸瓠雖危,卻並非不得不用此圍魏救趙之法。他這一番繞行奔襲耗費的時日,可都是城中的物資與性命。”謝長纓聳了聳肩,“且由此觀之,他願救懸瓠,或許也另有一番打算。畢竟懸瓠扼守南北,又鄰近荊州,反倒是秣陵的鞭長莫及之地。”

二人正隨意地閑談著,蘇敬則卻已在帛書之中捕捉到了些許異樣,蹙著眉輕聲地開口:“這一篇回複檄文的詔書……”

謝長纓頗為敏銳地察覺出了些什麽:“如何?陛下如今並無北上之決心?”

蘇敬則複又將那詔書向後默讀了片刻,神色沉沉:“……或許如此。”

——

在懸瓠轉危為安的同時,皇帝衛景辰特特回複勸進檄文的書信也已由持節北上的鴻臚寺卿傳入了孤城晉陽。孟琅書迎著北地凜冽的寒風,亦是在此刻又一次地徐徐讀過了詔書與敕令之中的文字。

“公受奕世之寵,極人臣之位,忠允義誠,精感天地。實賴遠謀,共濟艱難。南北迥邈,同契一致,萬裏之外,心存咫尺。今拜公為司空、都督並、冀、幽三州諸軍事。公其撫寧華戎,陟罰醜類,動靜以聞。”

衛景辰親筆所書的這一封書信及其中封賞其實已可算誠摯,隻是時逢如今,僅有誠摯卻也遠遠不足。

孟琅書倚在譙樓之中的案桌旁,將那敕令輕飄飄地放置在一旁,仍舊遠眺著城外殘存的烽煙。而那幾簇烽煙之上,有失群的孤雁正清唳振翅,向南而去。

“孟司空。”

自秣陵而來的鴻臚寺卿荀越已是須發皆白,他緩緩登上譙樓時,正見孟琅書在此,便也規規整整地向他行了禮,複又說道:“孟司空邀下官來此,不知是有何要事?”

孟琅書回過身來,一麵微笑著與他見禮,一麵恭敬地讓了讓:“鴻臚卿不必客套,此次邀您前來,是為兩件事——請入座。”

荀越辭謝不受,隻道:“既有要事,下官自也不敢受此禮,請孟司空直言。”

孟琅書便也正色道:“其一,便是晚輩資曆尚淺,因時勢居於州牧之位,已屬不妥,司空之位貴在八公,非德高望重者不能受之。懇請鴻臚卿轉告陛下,晚輩為北疆軍事計,可領都督之職以便召集殘兵,卻不敢妄受司空之位。”

聽得他這一番陳詞,荀越思忖良久,末了也並未勸說什麽,隻道:“罷了……府君執掌並州前線已久,想必決斷諸事皆會深思熟慮。你既然心有定奪,想來再勸也不過徒費口舌。老夫返回江左後便替你向陛下陳明。”

“如此,晚輩謝過鴻臚卿體諒。”

“府君傾力為國,江左無人不知,本官也不過隻是略盡心意,你不必客套。”荀越笑了笑,又問道,“不知府君方才所言的另一件,又是何事?”

“便是為鴻臚卿返回江左一事。”孟琅書言及此處,不覺微微蹙了蹙眉,側眼看向窗外城下的荒煙與廢墟,輕聲一歎,“鴻臚卿來時想必已見到了並州一帶的凶險局勢,昨夜斥候來報,原先向東繞行攻伐樂平的高車部眾已有折返之象,鴻臚卿若再不動身,隻怕便不知會在此滯留多久了。”

“樂平?”荀越神色略顯訝然,凝眉沉思片刻後,問道,“聽聞駐守在那裏的是……”

孟琅書輕輕頷首:“故河間王之子。可惜樂平郡原本便並非重鎮,其間駐軍隻怕還不及晉陽。如今中原陸沉,我縱然有心馳援,也是無力為之。”

“唉……”荀越亦是心有戚戚,長歎一聲過後,也唯有擺了擺手,“府君放心便是,本官今日即刻動身南行,待回到了江左,再向陛下陳詞言明利弊——江左之地初初立國,朝野上下百廢待興,難免怠慢了中原戰事,也請府君勿要見怪。”

“陛下夙興夜寐宵衣旰食,縱然稍有難以顧及之處,我等為臣子的,又如何敢不體恤呢?”孟琅書無奈地笑了笑,拱手長揖,“無論如何,晚輩多謝鴻臚卿高義。”

“這原是本官份內之事。”

“隻是不知鴻臚卿回程之時,可還方便捎上幾卷典冊?”

這一番請求令荀越難免不解:“典冊?”

“不錯。”見對方麵有疑惑之色,孟琅書複又解釋道,“鴻臚卿且放心,絕不至於拖累你們的腳程。這並州州府之中典冊眾多,晚輩自然是擇其緊要者錄之,又補上了些許近來與諸胡兵馬交戰時的見聞,皆是為日後的江左提供些許北上作戰的參考。”

“如此……府君費心了,屆時由屬官交與我等便是。本官自然不敢有所怠慢。”

“有勞鴻臚卿。”

“如府君方才所言,本官也隻不過是盡了臣子之道,且……不忍忠良埋沒。”荀越輕輕頷首,心下憶起江左朝堂中絕不遜於中原的暗流湧動,一時卻也難向他和盤托出,末了隻是歎惋似的又輕聲囑咐道,“府君,還請你此後在北地……多多珍重。”

“王師未至,晚輩自然不敢貿然以身犯險。也請鴻臚卿向陛下稟明,來日縱使保不住並州,這晉陽一郡,也當與晚輩性命同在。”孟琅書垂了垂眼眸鄭重起誓,經過了又數月的戰事洗禮,他身上屬於世家子弟的風流倜儻便又是淡去了幾分,如今雖無將領的肅殺之氣,卻也添了幾分沉穩與誠摯,無形中便足夠在這片風雨飄搖的戰亂之中予人以難得的安定可靠之感,“晚輩不過一介世家浪子,如今隻是略盡綿薄之力,不敢當這‘忠良’二字。”

荀越雖在抵達晉陽之初已驚訝於他留駐孤城的心思決斷,如今經由數日的相處過後,便更是明白了孟琅書能夠在此地不斷招徠誌士、抗擊諸胡的緣由。若非在此絕地相識,荀越約摸也會樂意與他做個優遊文史、清談論玄的忘年交。

隻可惜以如今江左的局勢……

荀越又是暗自搖了搖頭,甩開了心下紛亂的思緒。他抬眼間正欲向孟琅書做最後的道別,目光便觸及到了天際的落日與孤鴻。

“那麽,本官與府君,就此別過了。”

孟琅書聽得此言,亦是長揖回禮。而荀越轉過身去,背著斜灑入窗的夕陽,緩緩走下了譙樓。

——

斜陽已顫巍巍地棲上了懸瓠的城樓簷角。

蘇敬則收起那些抄錄的絹帛,緩步走下了城牆。謝長纓總覺他方才話語之中似有深意,仔細斟酌過一番後,便以主客之道為借口,向謝遷詳細囑咐過將部曲遷往城外東郊紮營之事,而後也匆匆離去。

夕陽遍灑在滿目瘡痍的城牆馬道之上,泛出細碎的柔和明光。謝長纓循著馬道一路而行,終是在通往城中的寬闊石階前追上了蘇敬則的步子。對方聞聲駐了足緩緩回首,似乎對她的到來並不算十分驚訝,目光又輕輕掠過了四下裏駐守於雉堞前的士兵,方才從容開口:“……知玄有事尋我?”

“算是。”謝長纓頷首,走上前來,“此處樓高風急,不妨去城中走走。”

“卻之不恭。”

蘇敬則亦不多問,隻是微笑著應聲,隨謝長纓不緊不慢地前後走下了城牆。戰後的懸瓠城內雖少了些許劍拔弩張的緊迫,卻也仍舊是行人寥落、屋舍寂然。謝長纓行至此處,方才低聲道:“秣陵與荊州,似乎皆有異樣,不過由懸瓠的所在之地觀之,想必還是荊州牧的動向更需要警醒。為免盡數落入甕中,我方才交代過懷真將人手調往城外紮營,對陳長史隻說是賓客之儀,也免得橫生枝節。”

蘇敬則聽罷她這一番安排,自是笑了笑:“你果真警覺。其實論理,陳長史身為皇後族人,應不至與荊州牧勾連,隻是敵人的敵人,也未必總可作為朋友。”

謝長纓不覺側目:“那麽,你的打算是……?”

“荊州牧若當真想將懸瓠收入囊中,隻怕這兩日便將抵達此處。我們明日便早些動身東行,至於其他……畢竟秣陵局勢尚且不明,你我人力終究有限。”

蘇敬則言及此處,眸光微轉,淡淡地瞥了一眼城樓的方向。

“也是。”謝長纓心下了然,簡短地應過一聲後,卻又是漫不經心地開了口,“不過說起來……”

蘇敬則似乎仍在徑自盤算著什麽,聽得此言,便頗有幾分不解地循聲看向了她:“可還有不妥之處?”

“不,我隻是想問……”謝長纓忍俊不禁似的笑了出來,遙遙地指了指官署的方位,“晚膳時分將近,城中的商戶卻已逃了十之八九——隻是不知這官廚之中,歡不歡迎我呢?”

蘇敬則因著意料之外的話語愣了片刻,方才微笑頷首,語調也略微放鬆了些許:“官署中人皆已認識你我,想必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