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元年七月二十六,隨赴任官員同來的禦史台外都督曹侍禦史與黃沙獄典事領千餘精兵與屬官“護送”白懿行、蘇敬則與荊州軍中的十餘名涉事之人回京聽候發落,琅琊王靈柩亦隨軍東行。
彼時熏風停、草木止,層雲在天際越卷越厚,漸漸地鋪了滿天,幾乎便要垂墜到襄陽城的譙樓之上。當謝長纓尚在軍營中有條不紊地為調兵撤離之事忙碌時,蘇敬則也已跟隨著禦史台和黃沙獄的官吏走出了襄陽城,向官道旁的車隊走去。
他微微抬眼,見不遠處的白懿行已登上了一輛寬敞簡樸的馬車,而在那馬車的前方,官道曲折蜿蜒,直向青山疊嶂的叵測之處隱沒不見。
“蘇寺卿可有遺漏之物?”一旁的官吏察覺到他腳步的片刻停駐,敏銳地側過臉,尚算恭敬地開口發問。
“無事,走吧。”
蘇敬則含笑搖了搖頭,他徑直舉步前行,登上了後方的馬車,一次也不曾回首。
待十餘名涉事之人均已在各自的馬車中坐定後,車隊便也就此緩緩開動,在轆轆的輪輻與蕭蕭的馬嘶聲中東行而去。
禦史台備下的馬車頗為寬敞舒適,蘇敬則獨坐其中,索性倚著廂壁闔上眼在輕微的顛簸之中凝神小憩起來。然而不過多時,他便在達達的馬蹄聲外,隱隱聽見了郊野上喧囂的人聲。
“……求求您,借我們一點糧食吧……”
“……我們家也沒糧食啊,連這地裏半熟的莊稼,一半被蠻子搶了,另一半被官兵說……說什麽‘堅壁清野’,也搶了去……”
蘇敬則抬了手,輕輕撩起車窗帷幔的一角,側目瞥向了道旁的荒野,也便望見了不遠處稀落頹靡的村莊。村莊前的荒野之上聚了不少似乎剛剛趕回家園的逃難百姓,其中更有不少老人和孩子。
那些百姓聽得官道上的聲響,也隻是又驚又恨地瞥了一眼,便仍舊徑自在闊別已久家園前長籲短歎地交談了起來。蘇敬則在荊州待過些時日,凝神聽時,便也勉強能夠聽明白他們的方言。
一名年老的農夫歎道:“咱們都不容易……這次索虜跑來打仗,我的兩個弟弟都被抓了壯丁,到現在都沒有消息呢……”
另一名顯然腿腳不便的壯年農夫亦是附和起來:“可不是?我家也就剩我一個男丁,要是連我也走了,那爹娘怎麽辦?所以啊——看,我就狠了狠心,把這腳給砸爛了。嘿,不管怎麽說,總歸能逃過一劫……”
一旁又有書生搖頭道:“唉……這日子就不是給人過的!”
馬車仍舊轆轆地向前,蘇敬則不得不將目光向後瞥了瞥,方才隱隱地看清了那幾人的麵目,以及這幾人身旁幾近於荒蕪的田地。
窗外的殘山剩水飛速地後退著,蘇敬則漫無目的地望了片刻,便又在這片荒野之上見到了一處異樣的所在。那是村莊邊緣的一處連綿棚戶,正被數十名風塵仆仆的百姓圍著,在人群的間隙中隱隱可見棚下搭著肉案,後方似又有幾個人倚牆而坐,一動不動。
蘇敬則雖是第一次見到這等怪事,卻也憑借著以往對史學典籍的廣泛涉獵,旋即明白了眼前棚戶的究竟是什麽。然而,他卻也不曾掩耳盜鈴就此放下帷幔,仍舊眸光淡淡地打量著那一處奇怪的“鋪子”,打量著那些猶自擁擠推搡的百姓。
若遇饑荒戰亂,百姓食不果腹,當樹皮草根也被分食一空後,餘下的充饑之法便唯有……
易子而食。
村莊外的異樣景致隨著馬車的前行而漸漸消失在了視野之中,蘇敬則輕歎一聲,就此放下了帷幔。
縱然他知道荊州民不聊生,縱然他有心革除弊病,也敵不過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現實。荊州人相食的狀況隻怕不在如今的一朝一夕,但他若是在會審時將此事明明白白地捅到朝中,便不知有多少原本無意表態的涉事官員會因此而奮起彈劾,誓要將他除之而後快。
屆時襄陽饑荒、琅琊王戰死,便都會被歸因於他——歸因於奸佞誤國。
如今他非但救不了他人,甚至也很難確保不會有更多人因自己的一步踏錯而受到牽連。
蘇敬則端坐於車中,略有些疲憊地走微微闔上了眼,仍舊悄無聲息地仔細忖度起了日後之事。
而在那早已遠去的村外棚戶之下,一名無力幹活的老人已被倒吊起來,有一名手執短刀之人走上前來,向著那老人微微一躬身,隨即駕輕就熟地割開了他耳後的血脈。
殷紅的鮮血順著老人的頭顱流淌而下,涓流似的滴落在衰草稀疏的荒野之上。在彌散開的腥甜鐵鏽氣息中,這一泓鮮血又向四麵八方肆無忌憚地蔓延著,最終繪成一幅詭譎而刺目的圖景。
戰亂傷民,甚於天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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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休整得當的玄朔軍與琅琊國軍的殘兵亦是在謝長纓與琅琊國典兵中尉的帶領之下,啟程返回揚州駐地。
天色將將拂曉,流徽便已背了行囊,在玄朔軍士兵的帶領之下見到了謝長纓。
“……流徽?”謝長纓輕輕地一挑眉,麵上難掩訝異之色,“你沒有隨崇之回去?”
“黃沙獄的那些人說,他們不會捎帶閑人。”流徽略有些誇張地歎了一口氣,而後略微壓了壓聲音,低聲道,“何況,有些事也需要我善後。”
謝長纓打量了一番此刻的流徽,又暗暗想到許久以前他還是繡衣使時的作風,便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我無意冒犯,不過乍看來,你的確很像是一個……無所事事的閑人。”
流徽輕咳一聲打斷了她:“重要的不在於我是不是閑人……何況也幸虧他們將我當做了好吃懶做的閑人,否則那些東西未必能夠藏好。”
謝長纓心知他言下所指的是那些記錄有異的舊卷宗,加之擔心閑話說得過多被他瞧出身份上的端倪,便也不再調侃,正色低聲道:“那些卷宗體量不小,與其設法帶去秣陵,的確不如藏在此處。不過,你藏的地方可靠麽?”
“謝將軍盡管放心便好了,我做事兒總比我說話可靠得多。”流徽笑了一聲,又問道,“大約何時能夠趕到秣陵?”
謝長纓自是看透了流徽的心下所想,似笑非笑地反問道:“不會比禦史台和黃沙獄的那些人快。怎麽,你很擔心他的處境?”
“這是自然,”流徽瞥了她一眼,信口道,“公子若是當真因此丟了性命,誰給我發月錢呢?若換去了別處,那些雞零狗碎的活計我也應付不來。”
謝長纓笑了笑,聽得營中各處的將士似皆已收拾妥當,便道:“那麽,走吧,我會盡快趕回秣陵的——最艱難的時刻,還沒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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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的洛都之中,薑昀也迎來了一位意料之中的“客人”。
“涼州護羌校尉秦鑒明……”萬卷樓內內,薑昀放下手中的書冊,含笑打量著眼前閑逸風流的青年,不疾不徐道,“七月初七時,閣下因政敵圍剿,與河東裴氏之女逃出金城流亡隴西。此後,傳言西平公秦江城在七月十八於武威郡遇刺身亡,而不久過後,閣下便向大昭邊軍遞來了書信——那麽朕是否可以斷定,西平公遇刺確有其事。”
秦鏡筆直地拱手立於薑昀的案桌前,容顏已褪去了最初殘留的青澀少年氣,在一身紫袍玉冠的襯托之下,既壓得住紫袍的貴,又流露著白玉的明,有如生於華堂階下的玉樹瓊芝,琳琅耀目,光豔逼人。聽得此言,他朗然一笑,舉止之間全然不顯拘束,卻也並不逾矩:“陛下神機妙算。”
“朕也有些好奇,閣下為何做了這樣的決定?”薑昀說到此處,笑得更為和氣,仿佛隻是友人之間的閑談,“或者說,朕有些好奇閣下的故事,不過若是不便告知,也是無妨。”
秦鏡眸光暗暗地一轉,微笑道:“陛下,秦某在多年前,也曾居於這洛都之中,奈何族中人看不慣一個放誕任氣卻又身負才情的旁支庶族子弟,更容不下這樣的人一度頗受家主賞識,奪了他們的青雲路。至於此後之事……陛下或許也猜得到。”
薑昀注視著他,輕輕頷首:“曆來高門大戶便常有兄弟鬩牆。”
“容不下我的,又何止是同輩‘兄弟’?”秦鏡自嘲似的笑了一聲,又道,“也怪我那時行事不夠縝密,他們抓了錯處大做文章,定了瀆職之罪,就此令我身受捶楚貶職北疆,險些因傷死於途中——陛下,秦某對於那些所謂的族人,是絕不會釋懷的。”
“如此看來,西平公當年待你不薄。”
“是,若非是西平公……我也不會接下涼州的調令。”秦鏡說到此處,長歎一聲,不無怨懟地說道,“陛下,秦某以往效忠的,不是盤踞涼州的雍城秦氏,而隻是西平公秦江城。但現在……他死了,並且正是被那些人暗算而死。”
“竟是如此麽……當真令人唏噓。”薑昀亦是以一副頗有同感的模樣喟歎了一聲,又道,“其實算起來,朕與秦小將軍在雲中一戰裏便已算是在戰略上交過手。秦小將軍的確是值得西平公器重的青年才俊,可惜那些人因小失大——秦小將軍,這幾日你與外麵等候的那位裴姑娘。還有你們的追隨者們,便暫且在鴻臚寺客館中下榻吧。待白將軍凱旋後,朕將在大朝會上一並封賞。”
秦鏡肅然斂眸,改了口莊重地稽首行禮道:“既如此……臣謝過陛下恩典。”
薑昀起身行至秦鏡身前,抬手扶起他,微笑道:“我高車一部既入中原,便當包容各族百姓,擢拔英才共理朝政。朕雖不敢自詡明主,卻也並非暗劣之輩,正欲戡亂中原,以濟蒼生,望秦小將軍日後也能與朕同心。”
“臣謹遵陛下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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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秦鏡走出萬卷樓時,抬眼便見到了亭亭立於階下的裴照容。他快步走上前去,輕輕牽住了對方的衣袖,以素來散漫的笑意低聲開口:“你怎麽還當真在這兒幹等了許久?”
裴照容靜靜地與他向宮門處走去,待避過萬卷樓前的侍衛宮人後,方道:“我還是第一次聽你談及以往。”
秦鏡倒吸了一口氣:“……怎麽又教你聽了去?”
裴照容依舊語調平和:“隻聽見了一些隻言片語而已。”
“哎呀,完了完了……這都什麽陳芝麻爛穀子的舊賬了,都讓你聽了去,得多丟人。”秦鏡故作懊惱地長長一歎,複又笑道,“嗯……別太當真,我這也隻是為了向昭國皇帝表明決心嘛……有些事自然要說得慘一點,而且當初來涼州,一半是為了西平公和並州的朋友,一半也是為了一展抱負。”
裴照容微微側目,空靈明澈的目光好似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思,仍舊循著方才的思路低聲道:“難怪你從一開始便與雍城秦氏的那些人勢不兩立……別藏了,你心裏有恨,隻是瞞過了很多人。”
“……是啊,可你似乎一早便看出了端倪。”
裴照容極輕地笑了一聲:“那位昭國的皇帝,是個人物。”
“融合各族,戡亂治平,若他當真能做到,自然是仁君。隻是……”
秦鏡極輕微地搖了搖頭,神色複雜。他沒有再說下去,隻是牽著裴照容的手,趨步離開了洛陽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