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秣陵城雖觀之繁華安寧如舊,卻也有暗流悄然滋長。
“憑舟,如今這是什麽時候?你也真是敢在秣陵露麵。”
“舅父遇上了這樣的大事,我即便是在書院躲著,若朝廷下了命令,官兵也能將我從書院裏揪出來,倒不如主動離開,也免得慕容先生為難。”
清溟觀後山的屋舍前,顧宸晏看著言之鑿鑿的江懷沙,一時氣不打一處來,良久方道:“你來秣陵又能如何?你身無一官半職,調動不了任何職權介入此事。但我如今已是禦史台的治書執法,我能夠在律法規定的範圍之內提出深入調查。”
“我不會出麵,在朝堂之外的地方,我也可以幫到你們。”江懷沙說到此處,複又略顯輕鬆地笑了一聲,調侃道,“長寧,你若聲音再大些,保不準便會立刻將無關人等引來哦……”
顧宸晏無奈地搖了搖頭,最終仍是依言放低了聲音:“罷了……禦史台的那幾位外都督曹侍禦史還在路上,待過上幾日他們進入揚州地界,我再上書提請複核襄陽一戰的始末。”
江懷沙的目光暗了暗:“但問題是……他們能安全回來麽?”
“這一條,你倒是不必擔心。”顧宸晏思忖片刻,道,“連環塢之事已然轉到了明麵,禦史台和黃沙獄的人是領了精兵去護送他們回京。我並不覺得他們有什麽繼續追殺的理由,何況倘若連環塢隻是尋常的江湖匪幫,權衡利弊後便不會做出以卵擊石的行徑,而一旦他們動手襲擊,便無異於昭告天下,他們與朝中官員有所勾結,有了不惜代價也可動手殺人的倚仗。”
江懷沙循著他的話語細細思索了一番,頗為讚同地微微頷首,轉而正色問道:“不過……對於近日流傳開的那些傳聞,長寧有何見解?”
“憑舟想問的是關於崇之的那些流言吧?”
“……的確。”
“這並不是我一個對戰事一無所知的局外人所能夠評判的。”顧宸晏不覺凝眉,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說道,“我會去盡力尋找一個真相,甚至在得知真相後盡力幫他脫罪正名,但在這之前,我不會做任何評判——憑舟,為何要問此事?或者說……你的看法是什麽?”
江懷沙默然片刻,終是輕輕一歎:“……我信得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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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畔,鏡花樓繡額珠簾、燈燭通明,即便已是入夜,樓前的賓客也依舊熙來攘往。
慕容臨在盞中斟滿了清酒,一麵居高臨下地觀察著鏡花樓外的長街與行人,一麵不疾不徐地開了口,向對麵的文載川道:“文先生也聽過那些有關襄陽的傳聞了吧?”
文載川微微頷首:“這是一個不妙的跡象,無論是對於小蘇公子,還是對於君淵你——倘若老夫是散播流言的始作俑者,必定會借此機會,將禍水引向慕容氏。”
慕容臨聽得此言,絲毫未覺不妥,反倒是極為讚同地笑道:“文先生說得極是,慕容氏在此前的政局中巋然不動、獲益甚多,被他們視為威脅,不過是遲早之事。對於這些,晚輩也並非沒有預料,隻是不曾想到,如今會是以這樣的方式開始進一步的布局。”
文載川見一旁小爐之上的茶鑊中,清澈的泉水邊緣正有湧泉連珠般的水泡先後沸騰,便及時取了一瓢二沸茶湯,又用竹莢環徐徐地攪著湯心。他一麵擊拂著茶湯添著茶末,一麵又從容問道:“那麽,君淵今日邀老夫來此的緣由,倒也不難猜測了。”
“自是瞞不過文先生。”慕容臨微笑頷首,頗為誠懇地應聲道,“此事一出,秣陵與荊州之間又少不了一些人遭難,一些人調動,但這朝廷之中總該有人做事。文先生亦是江南的名士大儒,總不會當真有意在‘聽鸝山房’中消磨餘生吧?若是其他隱者,晚輩尚不敢斷言,但……文先生與晚輩有十餘年的交情,晚輩又如何不知,您的誌向究竟在何處?”
文載川笑了笑,說道:“老夫自然不會拂了君淵的好意,不過在這之前,老夫卻仍有些疑問,需要君淵予以解惑。”
“文先生但說無妨。”
“隻有人雲亦雲者才會當真相信,襄陽之圍隻是‘奸佞禍國’,這樣的流言乍看來可怖,其實也不過是嚇唬年輕人的小把戲。”文載川輕輕地嗤笑一聲,又道,“大寧已然偏安一隅,周遭虎狼環伺,朝中人卻仍舊一味傾軋內鬥。君淵,老夫應允此事,並非是為了借施展抱負之名,行內耗黨爭之實。”
慕容臨立時便猜到了他的言下之意,放下酒盞正色作揖,承諾道:“這一點,文先生大可放心。晚輩意欲入局,自然不是為了攫取大權——晚輩也希望,大寧朝堂的內亂傾軋,可以早日結束。若是他人皆不可靠,晚輩便唯有親自結束這一切,以免索虜乘虛南下,令我等皆做了南冠楚囚。”
“既如此,老夫便隻餘下了一個疑問——小蘇公子的事,你會如何應對?”
慕容臨眸光明滅地沉吟良久,方才輕聲道:“至少在明麵上,我不會救他,也不能救他。”
文載川默然片刻,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是了,慕容氏在朝中的勢力尚且算不得穩固,若是如此張揚行事,便是平白授人以柄了。”
“力所能及之處,晚輩自然會盡力打點。其實即便無可挽回,僅僅保住他的性命也並非十分困難。”慕容臨悠悠一歎,“但崇之原本便不是甘於平庸之人,他若想繼續走下去……這一次的困局,便必須由他自己尋個生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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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的中夜,台城崇德殿中香斷燈昏、萬籟無聲,唯有銀月散華有如白霜。因殿外夜風蕭蕭拂亂竹影,其間又有流螢聚散,光影流離若瓊珠碎玉,陳定瀾便在吟風的服侍之下,披著赤錦金繡的華服小坐於窗畔,就著案桌上昏昏的一燈如豆,眉眼含笑地觀賞著殿外的寧謐夜景。
趙雍在枕月的帶領下走入崇德殿時,隔著珠簾遠遠見到的,便是這樣的一番光景。
他隨即依著禮節駐了足,叩首行禮道:“臣趙雍見過太後殿下,殿下千秋。”
“右仆射請起吧。”陳定瀾從容地笑了笑,揮揮手摒退了吟風和枕月。
趙雍依言起身,見素為太後心腹的吟風也已退去,心下雖隱隱猜到了些許,卻仍舊不免有幾分不安。他恭恭敬敬地垂眸道:“不知殿下連夜召臣前來,有何要事?”
陳定瀾神色淡淡地瞥向了珠簾之外的趙雍,淺淡的笑意中是無盡的莫測:“琅琊王已在襄陽對敵時遭遇不測,而襄陽局勢的變化,源於糧草失火遭劫。西藩二鎮的安危關乎大寧國運,而南陽趙氏也在如今的荊州說得上話,所以,孤想聽一聽右仆射的看法。”
“這……臣聽聞琅琊王殿下是貿然引兵,正麵攻伐昭國左日逐王。昭國的那位左日逐王素來是個好勇鬥狠的武將,殿下與他交戰……本就是凶多吉少,再加上奸佞議和,唉……”趙雍說到此處,神色痛惜地長歎一聲,似乎對衛暄之死極為歎惋,“至於糧草失火,似乎已查到了連環塢從中作梗的確切證據。這連環塢是多年以來盤踞荊州的匪幫,行事囂張動輒搶掠,也隻是……前些年稍稍收斂了些,想不到如今又是卷土重來了。”
陳定瀾似笑非笑地端坐珠簾之後,靜靜聽著趙雍的陳詞,眸光平靜淡漠如冰雪。待得對方終於說完,她方才從容不迫地揚了揚唇角:“奇怪,孤說他戰死了麽?”
其實依據前兩日陳氏心腹的回報,衛暄的確是傷重不治死於襄陽,而白懿行等人為求穩妥對外仍宣稱是病重。陳定瀾聽罷,立即暗中著人追上禦史台與黃沙獄的人手,以穩定局勢為由,嚴令他們封鎖這個消息。
為的便是設局揪出另一個在襄陽暗動手腳的人。
趙雍默然了片刻,飄忽的目光不自覺地瞥了瞥崇德殿別處的陳設,而後他旋即回過神來,故作訝異地低聲道:“是臣失言冒犯了。隻是臣以為以那時襄陽的孤弱之軍,若是對上了左日逐王的虎狼之師,應當是……難有生機。”
“右仆射所言的確在理。不過麽……還有一事。”陳定瀾施施然笑道,“孤還聽聞,蘇寺卿在和談後返回襄陽,於半途中遭連環塢十餘名探丸郎的刺殺。右仆射不覺得奇怪麽?若說是買凶殺人,彼時和談剛剛完成消息尚未傳出,是誰未卜先知?若說是利益衝突……嗬,那可更說不通了,蘇寺卿不過是個文官,以往也未得罪過連環塢,縱然有了什麽衝突,也不至於動用如此排場。”
趙雍訕笑一聲:“此事麽……恐怕隻有盡快捉住連環塢的高層,方能知曉了。當然,也不排除戰時有哪一個世家與蘇寺卿起了嫌隙,定要將他誅殺。”
陳定瀾對他的這番話不置可否,隻是意有所指似的微笑著,緩緩道:“勾結江湖匪幫,放火燒毀軍糧,雇凶刺殺朝廷命官。凡此種種,孤也不知道是何人所為,不過,倒是可以聊勝於無地猜一猜——斂財營私,為免落人口實,遂殺人滅口。右仆射以為呢?”
“這個麽……嗬嗬,不知太後殿下所言的‘落人口實’,是為何呢?”
“當初在江陵接觸過卷宗修訂的人,似乎都死了——除了他。”陳定瀾雲淡風輕地說到了此處,鳳眸流轉之間忽而添了無盡的威嚴,她緊緊逼視著趙雍,一字一頓道,“這些事,乃右仆射一人所為,與貴府中的三位公子無關,是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