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怎麽會……
趙雍神色一滯,驚訝之色在他的麵容之上一閃而逝。他隨即便已想到了應對之策,重又恭敬地跪地叩首垂下頭去,以退為進地開了口,半真半假地說道:“是,除卻您猜測的‘勾結匪幫’實為尋常的金錢交易外,這一切都是微臣一人的過錯,請太後殿下責罰。”
陳定瀾的神色依舊淡漠:“誰指使你做的?”
“無人指使。”趙雍誠懇而順從地答道,“臣如此行事,也並非僅僅為了保全南陽趙氏。”
“哦?”
“臣也是為了太後殿下著想,為陛下掃清潛在的危機。”趙雍略微加快了語速,言語之間依舊透露著懇切,“陛下畢竟太年輕了些,琅琊王殿下多活一日,不服於潁川陳氏的世家便會多一日的肖想。至於蘇寺卿,荊州勢力盤根錯節,最好的方式便是保持現狀絕不妄動,隻能怪他知道得太多,又偏偏太過聰明。”
“右仆射這番話,說得的確不錯。但……”陳定瀾的語調驀地一冷,悠悠笑道,“右仆射不該先斬後奏,不該讓琅琊王死,更不該讓他戰死——孤要令他身敗名裂,你卻讓他享盡死後哀榮。”
趙雍心下微微悚然,隱約覺得陳定瀾似已看透了他所想之事。
陳定瀾又道:“這並非是一個動手良機,兔死狗烹、欲蓋彌彰,此等下策,隻有愚蠢之人才會使用。何況,若是蘇敬則當真死了,右仆射打算用誰來做替罪羊?白懿行?還是——孤?”
趙雍心下一沉,隨即肅然道:“您知道臣沒有這麽做的必要,如此一來既得罪了您,又與琅琊王交好的世家交惡,但以南陽趙氏的實力,也不足以替代任何一方。太後殿下,這世上或許有直臣,但可沒有孤臣。”
在荊州乘亂暗殺蘇敬則,掐斷調查荊州財政舊賬的最後可能,再借助陳定瀾對琅琊王的微妙敵意,將兩項罪名一並推給潁川陳氏,挑動兩方相爭,而南陽趙氏借機漁翁得利攫取朝堂上空出的權力——這本該是步妙棋。
不過如今看來,他也不算全然失敗。至少在世人看來,琅琊王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襄陽前線,最大的嫌疑自是落在了陳定瀾這個非親生的嫡母身上。至於蘇敬則……通敵誤國的謠言已被他調動人手散播開來,待到對方入京接受黃沙獄的調查後,還有的是彌補之法。
趙雍心神微定,便見到陳定瀾微微頷首,再次說道:“行了,起來說話。”
他隨即再次叩謝,緩緩起身:“謝過殿下。”
“顧太宰的那位寶貝孫子這幾日上奏,自請領人前往荊州徹查。”
“太後殿下放心,當年的舊卷宗早已被銷毀,新卷宗也被臣暗中派人做了調整,莫說是他一個治書執法,便是廷尉寺或中朝時的繡衣使前去調查,也不會有什麽收獲。”
陳定瀾微笑道:“你該慶幸連環塢失手、蘇敬則命大,慶幸他被昭國‘請’去營中待了一陣,原本不便定論的罪名,如今倒是方便處理了。右仆射,看在你多少也除去了一個威脅的份上,孤不會追究你的罪責,但此後的幾個月裏,務必管好你手下的人,也管好你自己。”
“臣謹遵太後殿下懿旨。”
陳定瀾向珠簾外的趙雍投去冷然的一瞥,幽冷得有如深藏地底的寒冰:“右仆射跪安吧。”
“是,臣告退。”
待趙雍走後,鍾秀方才從雕金雲母屏風後走出,抬手徐徐卷起了殿中的珠簾,低聲道:“原來琅琊王殿下是這樣死的,臣還一度以為……嗬,您不責罰趙雍?”
陳定瀾笑了起來,方才眉眼間寒涼的威嚴轉瞬已消退了大半:“會淩以為如何?不妨也說說看。”
鍾秀答道:“自是一度以為,是殿下動了手。不過仔細一想便也能發覺端倪——既入此局,活著其實比死還要痛苦許多。所以您不會讓琅琊王就這樣輕鬆地死去,隻要他返回秣陵,定然逃不過如今的那些罪名,屆時他便不再是所謂的‘賢王’,而是為奪大權不擇手段的惡人,您再借機將他貶入偏僻之地軟禁起來,待其擁躉如鳥獸散後,無論如何暗中處置謊稱暴病,便都不會落得惡名了。”
“會淩的確聰慧。”陳定瀾麵上笑意更甚,“至於為什麽不責罰——你不如想一想,責罰能有何用?琅琊王已死,在他人眼中,孤無論如何也已落不得清白,何必再從明麵上與他交惡?”
鍾秀明銳地察覺到了“明麵上”三字,心下微動:“那麽殿下是打算借刀殺人?”
“是啊,這種自負冒進之人,可是不能留著的。”
“是,何況他與連環塢的關係不清不楚,臣也不想錯放了他。”鍾秀頓了頓,又正色道,“不過臣以為連環塢的靠山未必如此簡單,倘若他趙雍是連環塢背後最有力的靠山,那麽蘇寺卿在逃出昭國軍營的時候,就已經被暗殺了。”
陳定瀾頗為讚賞地抬眼看著他:“孤最喜歡你的一點,便是足夠聰明,又不會自作聰明。”
鍾秀猶疑片刻,又問道:“但除此之外,臣還有一事不明……”
陳定瀾神色了然:“會淩想問刀在何處?”
鍾秀默然頷首。
陳定瀾氣定神閑地以銀簪挑弄著燭台上的燈花:“刀,自然在回京的路上。孤不知道恩情能有什麽樣的力量,但恨意能夠做到的,隻會更多、更長久。”
鍾秀眸光一轉,隨即意會過來:“您覺得趙雍會在黃沙獄中安插人手,動用私刑殺人?”
“會淩,你想一想,這樣的事,他做不出來麽?”陳定瀾事不關己似的反問一句,又道,“也未必是私刑殺人,這樣太過明顯,他安插的人手也逃不過一個下手沒輕沒重的失職罪名——以孤之所見,將人逼得自盡,才是更好的方法,看管不當的責任正可推給值夜的尋常獄卒。”
鍾秀笑了笑:“也是。”
“你如今兼任黃沙獄的治書侍禦史,到時可要留心些。你需容得下趙雍的人手為惡,但也別讓蘇敬則死了,更別讓他‘找錯’了仇人。”陳定瀾的語氣仿佛隻是在談論一件全然不相幹的閑事,“至於此次行事的更多細節,孤會在問話過謝明微之後,交代給你。”
“是。”
“你似乎有些猶豫?”
鍾秀輕輕一歎:“臣也隻是略微有些同情他無端受累罷了,畢竟若無他從中斡旋,西藩二鎮未必還能保得住。而黃沙獄中的審訊之法,都是沿襲自繡衣使,他恐怕不太能應付。”
“這也隻能怪趙雍自以為是,在孤的計策之外畫蛇添足,怪昭國左日逐王出爾反爾暗地發兵、琅琊王貿然應戰,甚至,怪他自己沒能幹脆死在連環塢刀下、沒能索性投靠昭國。”陳定瀾淡淡笑道,“而這些,都與孤無關,與你亦然。當然,孤也是惋惜明珠蒙塵、玉碎瓦全,故而才給了這麽個機會——至於接或不接,由他決定,能用的人手不少,對這一個,孤也算不得十分在意。”
鍾秀旋即垂眸應聲,一派溫良恭謹的模樣:“臣受教。”
陳定瀾見他如此,便也笑盈盈地站起身來,抬起了保養得瑩白細膩的手,而指上丹蔻在燭火映襯下如烈焰又如鮮血:“走吧。”
鍾秀自是從容地托住了陳定瀾的手,微微躬身垂首,引著她向後殿走去:“夜深了,殿下小心些。”
陳定瀾麵上笑意不減,在與他一同步入了縈回曲折的廊道中時,卻又抬眸望著庭中的螢火與花木,輕聲道:“上德無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會淩,那種淺顯的仁慈和同情沒有任何意義,你若當真對此事惋惜,便依照孤所說的去做。無非是再苦一苦而已,他若足夠聰明,便會設法尋一切機會,經由你向孤示好。”
“是,臣明白了。”鍾秀思忖片刻,亦是笑道,“或許,不經曆趙雍這一遭趕盡殺絕的手段,他也未必能變成一柄好用的‘刀’。”
“是啊……這就對了。”陳定瀾頷首,“若非必要,孤不會將襄陽白氏逼到絕地,至於謝明微,他並未涉入此事核心,又是孤派去的人手,不過貶幾級官職,罰幾月俸祿也就罷了。孤想除去的自始至終隻有琅琊王,對於這些人,孤已盡到了該盡的責任,剩下的,便都是他們自己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