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遂安已隱隱有了幾分初夏的燠熱。
這一日諸方無事,遂安縣中亦是暫且恢複了些許尋常時節的繁華。自秣陵方向開鑿而來的運河之上正有烏篷白帆井然有序的進離停靠,遠遠望來正如白浪遊鱗,盎然成趣。
“長寧怎麽突然來了此處?即便是奉命而來,也當是去錢塘與郡守他們商議公務。”
蘇敬則立在碼頭的頂端,靜靜地眺望著晴空下光影粼粼的河流。在他的目之所及處,鱗次櫛比的商船正徐徐地停靠在岸邊,由民夫們背起貨物川流般地上下運送。
一旁的顧宸晏神色淡淡地打量著碼頭上那些綢擺匆匆的商人:“謝知玄設了個‘賊喊捉賊’的局,引了些胡人流寇上鉤,也請到了朝廷的糧草援助。她不知審出了些什麽,過了幾日便放了幾個人離開,這之後,高平附近的胡人便少了許多,洸水那邊的壓力便也減輕了許多。我此次南下,是因我與知玄都懷疑江淮之間的海寇或許在越地也有據點,而陳太後聽過我們的上奏後,便允我半月的時間來越地查探消息,以便更徹底地穩住江北局勢。”
蘇敬則微笑側目:“那麽,想必長寧也去過了錢塘,而我知道的並不比玉郡守和鍾侍郎更多。”
“但若是說到遂安災情的細節,你終歸比他們更了解。更何況,你總不會如他們一樣打官樣文章吧?”
“嗬……”蘇敬則忍俊不禁地笑了一聲,轉而問道,“長寧來過越地麽?”
“倒是不曾。”
“錢塘為東南形勝之地,這些年亦未受中原喪亂影響,倒是越發繁華了。也正因此,越地鄉民的桑麻棉布、棕漆油桐便都有了新的賣處,否則僅靠田裏一年的稻穀,隻怕過不了日子。”
顧宸晏靜靜地聽過他這一番話,又輕歎道:“繁華固然是好事,但我隻恐富者愈富、貧者愈貧。”
蘇敬則搖了搖頭:“那可不是容易解決的難題,數代名臣不能根治的弊病,我們未必能夠有什麽突破。但如今的時局卻不待人,我在此處也唯有‘損有餘,補不足’而已。”
“即便是‘損有餘,補不足’,也鮮有人願意做這等於己不利之事。”
“於己不利麽?我並不這麽覺得,倒不如說,許多人無法想到一個雙贏之法。”
顧宸晏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待到河畔民夫們的號子聲漸漸隱沒不聞後,方才好似想到了些什麽,仔細辨認著河道之上的船隻,問道:“今日有糧船開市?”
“嗯,算算時辰也快開始了,去看看麽?”
“如此甚好。”
二人還未舉步走向河岸,便驟然聽得一陣紛亂的腳步聲直奔前方而去。蘇敬則循聲側目,正見一隊士兵手執長刀長戟,疾步向碼頭跑去。
顧宸晏微微一驚,亦是看了過來:“這是……”
蘇敬則立時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那一邊,一名挎刀的隊官大聲吆喝起來:“走!快點!就是靠左邊那幾條糧船,別讓他們跑了!”
“閃開!”
“抓賊船!”
那隊士兵一麵呼喝著,一麵大步向碼頭下跑去,一路之上的許多民夫與工人皆是連人帶貨地被他們紛紛撞倒。
顧宸晏的臉立刻凝肅起來:“崇之,我們去看看!”
蘇敬則沉沉地掃視過那一行士兵的衣著,方才頷首道:“嗯。”
二人立時聯袂向碼頭下疾步走去,隻見那一行士兵在將將靠近之時,便當先控製了拴船的纜繩,緊接著,便有十餘名提著弩機的士兵揚手向著船上的桅杆扣動了機擴括。
幾支箭矢“嗖嗖”地劃過,箭鏃上的磷粉於半空中擦出豔麗的火星,直直撲向糧船的桅杆。在一陣尖嘯與悶響交織的聲響中,有幾條張了帆的船立時被打斷了桅繩,帆篷悠悠地飄了下來。另幾條糧船雖不曾掛起帆篷,桅杆上的繩卻也被弩箭一一點燃打斷,又在舢板上開出一片片的火光。一些糧袋被傾倒的桅帆或箭矢正正擊中,炸開一個個蜂窩般的口子,其中滿滿當當的稻穀便湧了出來,沿著船舷流入河中。
糧船上的一些船夫見狀,便快步跑去堵糧袋上的口子,然而終究也隻是杯水車薪的無用之功,堵住了一處,另一處又已被破開。
顧宸晏見狀便要舉步上前,卻旋即被蘇敬則攥住了衣袖:“稍等,你我寡不敵眾,唯有智取,且看一看他們怎麽說。”
顧宸晏蹙了蹙眉,終究仍是頷首應下。
那一邊,為首的隊官已當先舉起手中的弩機,一麵瞄準,一麵揚聲喝道:
“別動!都出來,跪在艙板上!”
前一列放完箭的士兵剛剛開始更換箭矢,另一列準備停當的士兵便又將弩箭對準了糧船。糧船之上的船夫與百姓雖是心有不甘,但懾於弩箭與磷粉的威力,也不得不鬆開了堵糧袋的手,站起身依言走到艙板上。
士兵立時用那些弩箭對準了他們:“跪下!”
有些怕事之人在艙板上跪下,後方提長戟的士兵們便幾人一隊,大步躍上了那些糧船。在這一片紛亂的光景之中,唯有一條船上的人卻都還直直地站在那裏。
那隊官站在岸上,目光一瞥之間,已是厲聲嗬斥起來:“叫你們都跪下,聽見沒有!”
在他的這一聲大喝之中,十餘架弩機已齊齊地對準了那條糧船上仍舊站立著的人。船上有幾人見勢不妙,已慢慢彎下腿去,卻有一人旋即喝止了他們:“不要跪,我們根本沒犯法!”
那人說著便向河岸走去,蘇敬則當即認出,此人便是先前在遂安田地裏當先反抗的萬昌。他隨即不著痕跡地微蹙著眉頭,仔細打量起了對方的言行。
那一邊,隊官的臉色自然已是一變,他立時揚聲道:“放倒那個帶頭鬧事的!”
此言一出,便有幾隻弩機對準了糧船上的萬昌。而萬昌隻是行至通往河岸的跳板中間便停住了腳步,忽地向著碼頭與岸上越圍越多的人群大聲喊道:“各位鄉親,我們是遂安的災民,前些日子因新安江大水遭了災,種下的青苗都被毀了。今日我們集了些錢到碼頭來買些糧,隻是為了回去救一救快餓死的親人!”
聽得他這一番話,碼頭與岸上的人群中果真響起了嘈雜的議論聲。那些士兵也因他這一番喊話一時愣在了原地,原本已對準了他的弩箭也自然僵在了那裏。
見此,萬昌便又緊接著大聲喊道:“然而,官府先前便要收了我們遭災的田地,現在又要抓捕我們,斷我們的救命糧!我們今日要是被打死在了這裏,還請各位做個見證!”
那隊官終於緩過了神,明白萬昌這是先一步挾民意威脅他們收手,便也不敢再令士兵放箭,吼道:“妖言惑眾,都帶走!”
然而他話音還未落下,卻已驟然響起“嗖”的一聲,周遭之人都還不及看清,便見跳板上的萬昌驀地因腿部中箭而跪了下去,兩手卻還緊緊地抓住跳板兩側的邊沿。
“……是失手?”顧宸晏目光落在那名扣動機括的士兵茫然無措的臉上,神色將信將疑。
蘇敬則搖了搖頭:“難說。他和萬昌的目的……都難說。”
“你的意思是……”
蘇敬則默然了片刻,最終隻是意有所指似的說道:“但願那個萬昌隻是血氣方剛。”
顧宸晏明白過來,一時無言。
碼頭上的那些士兵都站住了步子,而那隊官卻是走了過去,踹了那名放箭的士兵一腳:“端好弩機,我們這也是秉公行事。打了就打了!抓人!”
那幾名手執長戟的士兵便繼續向那條船的跳板跑去,船上兩個年輕漢子已經跑到跳板上,快步去扶萬昌。
而那幾名士兵也已經跑上了跳板,以長戟指向了他們:“站起來!”
萬昌挺直了上身,露出血流不斷的右腿,令幾名士兵的目光中也露出了一些訝異。萬昌倏地扯開上衣繞住流血的右腿一紮,這才緩緩站了起來,望向眼前的士兵,言辭懇切:“各位大哥也都是越地的鄉親吧?”
幾人對視一眼,並未搭話。
萬昌又繼續道:“我們隻是遂安的災民,不是什麽賊。你們扣了這糧船,便有許多鄉親可能餓死。”
幾名士兵雖不說話,卻也都似乎心有顧慮一般,不再有更多的動作。
岸上的隊官見那些士兵都愣著停留在原地,便又揚聲道:“愣著做什麽?快將這妖言惑眾的家夥抓起來!”
那些士兵的弩箭便又齊齊對向了萬昌,然而他們還未等到隊官進一步的命令,便緊接著聽得另一個聲音響起:“你們適可而止!”
眾人的目光一時皆是循聲望去,隻見顧宸晏亦是流露出了幾分不悅的神色,眸光凜凜地一振廣袖,便邁著略顯急促的步伐走上碼頭,攔在了那幾個災民的身前。蘇敬則原本仍在揣度方才萬昌那番推心置腹之言的真假,此時也是略顯訝然,緊接著便舉步跟了上去。
顧宸晏環顧一番四下裏的士兵,末了將目光定在隊官的身上:“閣下是從哪一處官署而來?”
那隊官審視了片刻,方才拱手一揖,作勢客套道:“都督府的,奉郡守與都督之名前來抓捕海寇,秣陵來的鍾侍郎也應允了此事。二位還是莫要多管閑事的好。”
顧宸晏冷笑道:“他們已說了是買糧自救的災民,你們若還要執意抓捕羅織罪名,便不怕有人告入郡中?你們的郡守和都督可不會為你們背了這惡名。”
隊官抬了抬手,示意一眾士兵保持警惕,而後再次打量起了顧宸晏:“閣下在何處供職?”
“禦史台治書執法。”
隊官卻反倒是鬆了一口氣:“這位禦史,我們也隻是奉命行事,您若有異議,也當去與郡守與都督商議,再與秣陵派來的那位鍾侍郎談一談,倘若那幾位改了主意,我們定會照做。”說罷,他便再次轉向了身側的一眾士兵:“抓人扣船!別傷了秣陵來的禦史。”
顧宸晏聞言蹙眉,立時上前一步抵住了最前方兩名士兵的弩箭:“誰敢動手,便是衝撞朝廷命官,便是與吳郡顧氏為敵。”
周遭的士兵一時不敢妄動。
他還未及再次開口時,那一邊的蘇敬則也已行至雙方近前,淡淡說道:“既然閣下提到了秣陵的鍾侍郎,本官便可以管一管此事了。閣下說他們是賊,那麽是什麽賊?”
隊官原以為蘇敬則不過是顧宸晏的尋常隨從,此刻見他言談之間比顧宸晏更多了幾分老練的威勢,心便重又懸了起來:“閣下是……”
蘇敬則麵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先回本官的話。”
隊官心下不安,忙道:“是周都督轉達了玉郡守與鍾侍郎的決策,說為了截斷近海海寇的糧草,近來遂安的運河禁止私販糧食,違者扣船逮捕。”
“這倒是有趣了。本官便是奉命來遂安協助徹查海寇之事,這位顧禦史也是將將從郡守那邊來到遂安,為何我們都不曾聽說過這樣的禁令?”
隊官一愣,神色不似作假:“這……下官便不知了,我們的確隻是奉命來辦事。”
一旁的顧宸晏立時明白了蘇敬則這番話的用意,旋即開口道:“這便好辦了,如今此事亦在本官責任之內——放人吧。”
隊官搖了搖頭,謹慎道:“這恐怕不行。若要退兵,我們至少也得有周都督或是遂安縣官署的命令。”
顧宸晏緊盯著他:“先放人放船,過後本官與你同去郡守那邊陳明諸事。”
說罷,顧宸晏便也不再理睬那隊官,隻轉身走向萬昌等人。那些士兵大多也不過是為混些糧餉才領了這差事,自不會盲目地與朝廷命官為敵,見得局勢如此,便眼觀鼻鼻觀心地紛紛讓開了一條路。
顧宸晏行至萬昌等人的近前,問道:“諸位當真是遂安的災民?買這些糧回去也當真是為了救人?”
“是,我是白際山的桑農,閑時也會去鄉親的稻田裏幫忙。眼下官府回收災田的田價太低,我們便合計著想買些糧,為來日留一條活路。”萬昌應了一聲,看向了同樣正舉步走來的蘇敬則,“若是禦史不信,可以問過這位。”
“他所言之事的確不假。”蘇敬則此刻也走上前來,在向顧宸晏輕輕一頷首後,便也看向了萬昌,“民不與官爭,幾位將人與糧船都帶回去吧,餘下之事我們會處理。”
糧船上兩個年輕漢子聞言連忙走過來,在背後扶住了萬昌,緩緩向船上走去。待到幾人在船艙中落腳後,顧宸晏便又揚聲道:“快些把糧運回去吧,免得你們的鄉親久等。”
船上的漢子們陸續應聲,有條不紊地爬上桅杆,重新束起麻繩拉起船帆。
而顧宸晏在目送著他們駕船離開後,方才望了望晴空之上的烈烈春陽,對那隊官與一行士兵道:“走吧,是去見郡守也好、都督也罷,皆由諸位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