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寅時一刻。
北山山麓的密林之間,謝氏兄弟領著自水路集結而來的數千步騎兵,銜枚疾走直入山間。
行至半途,便有自大營折返的先遣斥候策馬迎上:“二位將軍,敵軍主力尚未抵達,大營中的將士眼下已悉數撤入北麵山林。”
“好,”謝遙當先勒馬,聽過他的回報後,凝眸頷首道,“你去知會那邊的幾位將領,將主力撤入山坳隱蔽,留下幾路手腳麻利的輕騎兵在周遭設伏——務必不可令敵軍探得我們的虛實。”
“是。”斥候應聲拍馬而去。
謝遷沉默地觀察了一番四下裏的景況,此時方才低聲道:“倘若我們猜的不錯,敵軍主力縱然未至,也當距此不遠。阿遙,時間不多了。”
“放心吧,北山雖不比黟山險峻難行,但北疆鐵騎在此,仍是無法全軍衝鋒——這便足夠了。”謝遙說到此處,不覺笑了一聲,“他們見了空空如也的大營,隻會覺得四下另有埋伏不敢妄動。哥,我記得你與我提過雁門突圍時的戰術,如今正可一用。”
“但若是被敵軍主將猜出我們兵力不足,一切便前功盡棄了。”
“如今無路可退,唯有如此賭上一把。”
謝遷深深地看了謝遙一眼,神色之間頗有幾分複雜。不過片刻,他便微微頷首,應聲道:“好,我領人去東北方向布局,你務必小心行事。”
“知道了。”謝遙朗然一笑,當先引著一行步騎兵向東南方而去。
謝遷卻是兀自凝眸思忖良久,方才揚聲發令,引兵趕往北山深處。
馬蹄揚起的塵埃旋即在山林間落定,在這一片如若無人的寂靜之外,卻又似有鐵騎刀槍的轟鳴之聲滾滾而來。
——
寅時正,北山山道。
黎明前的夜幕已洇透了濃雲的殷紅,四下裏風聲止歇,幢幢的樹影如心懷叵測的幽魂一般定定佇立,而穿行其中的昭國士兵們自是免不了心神驚疑。
行至半山,領首的都尉一抬眼,便驀地望見遠處的鬆柏山林之間正有旌旗獵獵、星火點點。
他心下一驚,忙向周遭的前鋒將士低聲開口警示:“戒備!那是……”
“……敵軍大營?”一旁的裨將已然喃喃著蹙起了眉頭,“太安靜了。究竟是敵軍主力不在營中,還是另有埋伏?”
都尉斟酌片刻,打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壓下聲音吩咐道:“謹慎些,探明情況後便報與陛下,切莫戀戰。”
得此命令後,將士們自是不敢怠慢,屏息向山頂疾行。待前方的營火與旌旗漸入眼簾時,為首的幾名將領方才霍然發覺,那隱於山間的大營之中果真空無一人。
周遭了無風聲,倏忽之間卻有萬葉千聲簌簌而來。
“戒備——”
裨將的話音在一支飛來的冷箭下戛然而止。
“他們人數不多,別放過任何一個!”
謝遙冷然一笑,收了角弓當先領人縱身而出,手中長刀飛光流轉,直取那名都尉而去。隨即,大營南北兩側山林中的數千伏兵也盡數撲了上來。
驟起的蕭蕭風聲之中,有血腥氣在山間瞬息彌散。
“叮”!
都尉當即橫刀格擋,而謝遙閃轉騰挪避過四下的刀兵,猶自招招奪命緊追不舍。那刀光如羅網一般密密匝匝兜頭罩下,令那都尉一時唯有凝神應對,再無暇發號施令。
雙方人數本是旗鼓相當,然而昭國派出的小股前鋒並無老將坐鎮,對北山地勢也不甚熟悉,此刻又是猝然遇襲調度艱難,在纏鬥了約莫半個時辰後,便漸漸顯出了頹勢。那都尉思及北山之下的主力大軍,終究不敢在此抵死為戰,心下暗自焦灼地尋找著脫身的機會。
謝遙亦是隱隱察覺出了對方的意圖,他故作力有不逮地露出了幾分破綻,果真見那人並不借機反製,反倒是急急地抽身而退,側目便要向幸存的裨將下令撤離。
也正是乘著這轉瞬即逝的機遇,謝遙當即抽刀斜砍。
刀光明滅,血色飛濺,都尉的頭顱當空飛落。
謝遙眸光一掠,揚聲下令:“追!別給他們通風報信的機會。”
寧朝的將士們見得敵軍將領被斬,一時間士氣大振,皆是喊殺著緊逼而上,與意欲撤退的昭國前鋒戰在了一處。
一時間,大營前光影交輝、金鐵嘲哳,而東方絲絲縷縷的魚肚白悄然從夜色中抽離出來,緩緩暈染著天際濃稠的夜色。
漸轉明亮的天光灑落而下,照見一行昭國前鋒的殘兵正收攏人手向山下匆匆退去。謝遙原本還有意追擊,隻是在望見這清晨時分的天色後暗自蹙了蹙眉,旋即揚手製止:“天亮了,莫要暴露我們的真實兵力——退去山坳裏備戰吧。”
“是。”
裨將們明白其中的利害,自是有條不紊地傳令收兵,與謝遙一同領著將士們向山坳間退去。
——
“……幸而此後敵軍未曾進一步追擊,末將也得以領人回到此處。”負傷的裨將誠惶誠恐地說罷黎明前的那一場惡戰,而後小心翼翼地說道,“事情經過便是如此,此戰是末將未察敵情,還請……陛下責罰。”
“嗬……”薑昀極輕地歎了一聲,卻道,“罷了,賞罰之事戰後再議,你們且去後方尋軍醫療傷吧。”
裨將愣了一瞬,而後方才忙不迭地頓首行禮:“……是,末將謝陛下寬宥。”
薑昀擺了擺手,待這一行人退去了後方,方才沉聲對將領們吩咐道:“倘若敵軍當真有一戰之力,如何會在戰局大好之時收兵退還?整頓兵馬,準備入山。”
一眾將領齊齊抱拳應聲:“是。”
——
天色已然大亮,隻是陰雲依舊濃密,將天幕遮蔽得昏昏慘慘。北山的山間時有窸窣聲動,不知究竟是風動林海,抑或是雙方的士兵在隱秘處又一次地狹路相逢。
到得天光向晚之時,原本萬籟俱寂的山坳中又有一聲鴟鴞低鳴倏忽而起,少頃,便引得二三和鳴。
謝遙側耳聽了片刻,轉而對身側的裨將們吩咐道:“又有敵人自此入山了,都戒備,一切仍依照先前的戰術行事。”
裨將們皆應聲上馬,各自引步騎兵入山林間隱蔽設伏,而謝遙徑自領一列輕騎策馬而出,直向示警聲的來處趕去。
朔風隱隱送來了北山之外喧囂的兵戈聲,好似山下的昭國主力已與別處趕來的援軍戰在了一處。謝遙牽著戰馬,蹲伏著隱於山坡的草樹間遠眺,正見坡下有一行昭國的重甲騎兵銜枚逡巡。盡管山間依舊寧靜,為首的裨將卻仍舊以鷹隼般的目光遊走打量著周遭的景況。
蟄伏於一旁的斥候士兵端詳了一番謝遙的神色,試探著開口:“這一次敵人不少,大約有數百重甲並,如此看來,恐怕離他們的主力不遠了——敵我實力看來有些懸殊,謝小將軍,您覺得……”
“你們可有衝鋒突襲的膽量?”謝遙挑了挑眉,回首看向了隨行而來的士兵們。
先前發問的士兵當即頷首:“如今哪有退避的道理?”
“是啊……”
其他士兵也漸漸地附和起來。
“說得對……”
“如今退是必死,不退,說不定還能贏上幾次……”
謝遙原本隻是靜靜地看著眾將士,聽得他們如此表態,便輕快一笑:“好,那便隨我衝陣。”
——
周遭的山林在漸止的風聲中越發靜寂。
領首的昭國裨將卻越發警惕起來,他驀地一回首,便見蒼白的天幕之下,漫漫的枯草之上,似有一點鐵甲的寒芒一閃而滅。
“敵兵來犯!”
裨將當即揚聲呼喝起來,一行昭國騎兵旋即策馬警戒,向著他所望的方位列陣揚旌。
但山林之間卻遲遲未有動靜。
裨將猶疑片刻,而後揚手發令,引著這些騎兵警惕地向後方徐徐探查。
戰馬的鐵蹄次第踏過瑟瑟顫抖的枯草,一行騎兵小心地逼近了山林,卻隻見枯枝橫斜、鬆柏森森,好似全無人跡。眾人一時更為警覺驚疑,他們一麵勒馬謹慎緩行,一麵暗自以目光在四下裏逡巡起來,試圖尋見其中的異常之處。
寂靜的山野之間,忽有一聲鴟鴞長鳴當空掠過。
眾人驀地一驚,裨將還不及開口,兩翼便有一眾寧朝士兵策馬衝陣,在揚起的煙塵中,弓弩手們當先扣動機括,對空織出了一片密集的箭雨。
雖是驟然遭逢此變,這一行昭國騎兵卻並不慌亂。他們在裨將高聲的喝令中迅速縱馬結陣,在穩住陣型不被衝散後提起皮盾護住頭頂,借著重甲的防護齊齊拍馬上前近身纏鬥,生生地壓製住了弓弩手的襲擊,一時竟難分勝負。
當將士們尚在酣戰之時,謝遙便已隱隱覺出了此戰的難處。此前他們在山間遊擊襲擾,便是依靠輕騎機動與箭雨壓製,避過主力快速清剿措手不及的小股敵軍。而今對方皆為重甲騎兵,他們的箭陣離弦時候尚有幾分銳利的氣勢,落下來時卻未必便能穿透敵軍的甲胄,更難以造成有效的殺傷。
更何況,這一次敵軍的人數也並不在劣勢。
雙方纏鬥許久,寧朝輕騎始終未能突破昭國重甲騎兵的防線。謝遙乘著頹勢未顯,當即在又一次衝鋒未果後,果斷下達了後撤的命令:“你們以弓弩手為中心逐層結陣後撤,我來斷後。”
左右的都尉們猶疑了片刻,心下也知若前鋒不克,他們仍可引敵軍入後方伏兵陣中,便先後應道:“那便請謝將軍務必小心了。”
謝遙縱馬稍退,幾不可察地一頷首。
昭國重甲兵的陣中,那名裨將自是揮舞長刀衝在前方,身後幾名千夫長引著一眾騎兵大吼著縱馬隨行。具裝重甲騎兵不及輕騎靈便,待他們調轉兵鋒再次撲上近前時,裨將便見大多寧朝輕騎已然結陣退去,隻餘下一名少年將領披著銀甲紅巾立馬在前,按著腰間的環首刀,從容麵對著他一騎當先的衝鋒。
“殺!”裨將並未多想,已然策馬躍起,揚刀斜斜砍去。
電光石火之間,謝遙倏然拔刀。
裨將驀地覺察到了這自下而上的凜冽殺氣。
竟然不逃?
多年戰場的經驗令裨將在轉念間便果斷放棄了進攻。他虛晃一招,而後橫刀側封於兩人之間。謝遙雙手持刀舒展腰身,環首刀劃出一扇寒芒,直指對方坐騎的馬腹,以千鈞之勢劈空斬馬。
“叮”。
那裨將撤回了進攻的勢頭,**開了謝遙的攻勢,謝遙亦是側轉身形,閃過了對方的一擊。二人雖未分出勝負,裨將的戰馬卻已猝然落地,幾乎要扭傷蹄腕。
而謝遙亦不戀戰,反手以刀背震擊馬臀,向著寧朝輕騎離去的方向全速退卻。
裨將當先拍馬揚刀緊咬追擊。
謝遙並未回首,隻是將左手探入了箭囊之中。
恰是在此時,一排尖嘯的鳴鏑箭在天空中掠過。那些箭鏃上燃燒著明亮的火光,在向晚時分的天幕下顯得分外醒目。
埋伏?
裨將心下微微一驚。
而謝遙也在馬背上驟然轉身引弓搭箭,將四支寒芒分明的翎羽箭盡數射向了他。
這些羽箭的箭鏃皆鑄有三條鐵棱,足以穿透輕甲,正是近身作戰時絕佳的利器。
裨將忙盤旋舞刀,帶起凜凜鐵光將翎羽箭的寒芒盡數卷了進去,繼而又激射四散。
在他反手格擋的一瞬間,謝遙便已策馬加力,將雙方的距離重又進一步拉長。那裨將再要追趕的時候,便已望見了滾滾煙塵如浪推向了這處山坳。
寧朝的伏兵會同先前的輕騎在左右翼的後方機動包抄,以馬槊橫掃衝陣,攻其不備。
在裨將遲疑的片刻,謝遙已然衝入了寧朝步騎兵的軍陣之中,轉身勒馬,看向敵軍的前鋒方向。
彼時天光漸轉晦暗,翻卷的雲翳之下鼓聲沉沉,好似能震落雲間風雪。而在這一番突襲衝陣之下,昭國重甲騎兵的陣型已漸漸地顯出了幾分混亂。
謝遙於中軍勒馬遠眺,卻仍舊微微蹙著眉,並未有太多輕鬆之意:“……有些奇怪。”
都尉心下訝異:“謝將軍有何發現?”
“他們若是在為山下的大軍探查示警,為何方才會如此不管不顧地深入埋伏圈?而且……為何至今無人來救?這可是順藤摸瓜捏住我們命脈的好時機啊……”謝遙低聲揣測至此,語調忽而一凜,“不太妙。”
“您的意思是……”都尉將他的話細細思索了一番,方才覺出了其中的隱患。他的目光沉了沉,正待再次發問時,卻驀地望見一道青白色的焰火於天幕之上綻開。
這是強敵來襲的訊號。而焰火升起的方向是……
北山大營。
都尉霍然一驚:“謝將軍!我們……”
謝遙眸光沉鬱地盯著前方的戰局,緩緩道:“難怪一整日都不曾探出敵軍主將的行跡,難怪遇上的一直都是些散兵遊卒……殺了他們,再去回援。”
都尉愣了片刻,方才垂首行禮,應道:“……是。”
“走吧,先解決眼下的麻煩。”
謝遙拔出腰間的環首刀策馬向前,卻在抬眸的一瞬,覺察出了撲上麵頰的點點涼意。
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