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六年中秋,寧朝在淮北青州一帶的邊防終於得以布置妥當,於是各路兵馬先後班師還於駐地,其將領則奉詔前往秣陵共赴朝會。

謝長纓率眾一路南行,待抵達廣陵城北時,方才聽聞荀嶠等人尚在回京道中,索性便與三軍將士一同回到玄朔軍本營休整,等待與各方將領一同入京。

這一日雨盡雲收、天光開霽,江東之地雖已入秋,暑氣卻仍舊留有餘威。乘著近日無事,謝長纓便也生出了幾分憊懶之意,直待到午膳過後時方才不緊不慢地起身洗漱。如此一來,便又引得久未相見的暮桑一陣無奈。

“四小姐,若是此時恰有軍中同僚來尋,婢子可是想不到什麽替你遮掩的方法……”暮桑一麵低聲絮叨著,一麵替她收起了妝奩。

將將易容得當的謝長纓隻是漫不經心地笑著,並不反駁。也恰是在此刻,門外果真便有侍從輕輕扣響了門扉:“謝將軍,季長史依約來見您了。”

暮桑略有些詫異地側目看了看謝長纓,見她依舊是笑而不語,便也唯有輕輕搖了搖頭,行禮告退。

待暮桑走後,謝長纓便也斂去了麵上散漫的神色在案桌前坐定,揚聲道:“如此,請季長史進來吧。”

“是。”

謝長纓聽得侍從應聲,便匆匆地整理起了案桌之上鋪陳的文書。待到原本雜亂的桌麵漸漸也有了幾分條理之時,季沉諳也已在侍從的引領之下步入了廂房之中,施施然向她行禮:“謝將軍。”

“季長史不必多禮。”謝長纓放下手邊的文書,抬眼笑道,“今日崇之與憑舟進了城,徐州的將領也早已在彭城便於我們分道而行,這軍中可再沒有其他‘外人’了。”

季沉諳一時不解,有些疑惑地抬了抬眼。

“先前在臨朐會師之時,我便覺得你似乎有什麽話想說。”

“……是。”季沉諳思忖片刻,頷首道,“謝將軍與荀將軍發兵壽陽時,我曾留意過越地的情勢。義興周氏的餘黨並未生出更大的變亂,似是仰賴於山陰郡中守軍與部曲的護佑。但……啊,謝將軍想來也能察覺到其中的異樣。”

“山陰郡原本並無太多兵馬,細細算來,也並無擴充軍備的機會。除非是……”謝長纓眸光一轉,已然明白過來,似笑非笑地打量著季沉諳,“當初趙雍授意連環塢在越地拉起的那些烏合之眾,看來並未隨著他們的敗落而作鳥獸散?”

“嗯。我隨之借邊境有連環塢匪寇的行跡為由,短暫調閱了當初的卷宗。據記載,叛軍中有不少皆是三吳越地一帶求不得生計的尋常百姓,那時新安郡在叛亂平定後當先奉命將周霆名下的私產田畝分出了不少,那些百姓得了田產,自然也是樂得安居。我鬥膽猜測,這樣的事便是用朝廷的名號去辦,也不難將百姓的心思帶向別處。更不必說……”

“更不必說,他可以用朝廷的名義清算周霆的親族,再以二郡郡守的名義賑濟平民甚或豢養部曲,畢竟山陰蘇氏也早有族人身在玄朔軍中——”謝長纓沉吟著說到此處,忽而嗤笑一聲,“大意了,他當初赴新安任職,原來還有這一層算計。”

季沉諳頗為謹慎地觀察了一番她的神色,方才頷首道:“……總之,山陰蘇氏雖未必與謝將軍為敵,卻終歸不可全無防備。”

“此戰過後,大寧朝局也當有一番升沉變換,我自會小心。”

“謝氏經此一戰居功甚偉,我擔心木秀於林。”

“這樣的戰況,也稱得上是‘居功甚偉’麽?”謝長纓自顧自地哂笑一聲,而後站起身來,正色道,“……江北這邊,有勞季長史再費些心思,莫令我憂心後方。今日正有一個機會,我也會設法探一探蘇侍郎的態度。”

“是。”

“季長史不必如此拘束。”謝長纓偏了偏頭,複又笑道,“天色尚早,在此之前,不如索性與我去營中走一走?我倒也想聽一聽季長史守在南兗州時的見聞趣事。”

季沉諳亦是放鬆地笑了笑,跟上了她的腳步:“既如此,下官自當奉陪。”

二人便也不再深言先前的隱秘之事,隻隨性地談論著近來的街巷逸聞,先後向城北的軍營走去。而在他們的身後,日光清透流瀉,照見庭樹青碧相倚,恍然仍是一派夏日景致。

——

樹影東移,日色漸沉,廣陵城的街市巷陌便也在暮色裏次第挑起了綴連相攜的彩燈。

謝長纓拎著一壇酒倚在明月湖的畫舫之上,展眼便可見雲霞鋪陳如綺,在璨如星海的燈輝掩映下緩緩凝作沉鬱的紫。

當殘霞最終消弭於東山的月色之下時,謝長纓也已飲盡了壇中的最後一滴酒。她輕笑著晃了晃酒壇,而後漫不經心地一揚手,將其擲入了湖水之中。

蘇敬則便是在此刻緩步登上了這艘無人的畫舫,他拾級而上時衣袂臨夜風而動,如流雲般卷起細細的冷梅香,在破碎的水色與殘留的酒香中悠然彌散。

“……飲酒傷身。”他側目望了望湖水之上迷離的碎光與月影,而後步履如常地行至闌幹旁,微笑著調侃道,“好在人還算清醒,否則我今晚豈非平白走這一遭?”

謝長纓偏了偏頭,不依不饒地反擊:“你這張嘴可是越發地不饒人了,若是教你那些同僚故交見了,不知該有多驚訝——怎麽,憑舟並未與你同來?”

“白將軍前日裏奉詔回了揚州,時道長也護送白夫人來了廣陵,他總該去報個平安。他們一家如今正是久別重聚,我又何必去平添尷尬?”

謝長纓好似是借著酒勁起了興致,又笑道:“但卻可以應了我‘發酒瘋’的邀約?”

蘇敬則扶了扶額,並未回答她這番話:“如今戰事已畢,你來尋我,不知又是為了何事?”

“自然是……敘一敘舊。”謝長纓倚著闌幹,瀲灩的眸中也曳動著同樣迷離的月色與波光,她輕輕地歎息一聲,戲謔的話語中卻好似含著隱約的自嘲,“有些話,我不知還能對誰說。”

蘇敬則略有些訝異地側了側目,而後抬眸眺望著夜色裏明月湖畔的隱隱青山:“你仍在為此次北伐而介懷?”

“發兵銍縣時,我並非不曾料到過如今的結果——但即便如此,我也不願就此罷手。”謝長纓默然片刻,忽地轉了話語,極目遙望著夜幕之上的朗月,徐徐道,“回到廣陵的第一日,我又點了一支‘漚珠槿豔’助眠。晨起時半夢半醒,隱約聞見風送桂香,我便說,‘堂兄,陪我去打些桂子吧’。說完後我方才意識到,其實堂兄早已不在了。嗬……空花陽焰、夢幻浮漚,偏偏總是引得世人前赴後繼。我隻是很想回到我的故鄉,縱使那裏已沒有我的親人……”

蘇敬則靜靜地聽罷她這一席話,末了也隻是簡短應聲:“你我若是勘得破,便也不會身在此處了。此番回朝,秣陵局勢或有變動,你若仍舊有意北上,不妨在此局中占得先機。”

中秋的圓月已升上中天,湖畔夜風徐徐,吹皺一池清光,更襯得身後喧囂漸遠,萬籟空明。

謝長纓乘勢迎上了他的目光,複又流露出了幾分散漫的笑意:“我在滎陽時曾問你,功敗垂成的感覺如何——這便是你的回答麽?”

蘇敬則垂眸側身,盯著漣漪湧動的湖水:“此戰縱有諸多遺憾,終歸已成既定之事……來者猶可追。”

“你果然也是不甘心。”

“此後十餘年內,大寧或許都無力再大舉北上。我甘心與否並無分別,所能做的不過是恪盡臣節,以免再生變亂。”蘇敬則依舊徑自垂眸望著湖麵,卻是在片刻的沉默後輕聲開口,淡淡地說著近日探來的消息,“看來你還不知,前些時日揚州有一場並不算嚴重的疫病,陛下恰恰染了幾日,雖說如今看來龍體無恙,但……”

“……不妙。”

“荀將軍與陳將軍皆是壽陽之戰的功臣,譙王殿下近來也在豫州邊境穩住了數座重鎮,加之協助接應了西征巴蜀的荊州軍,可謂頗有建樹。白將軍似有隱退之心,慕容先生失了這一方的助力,日後少不得謹慎退讓一番。”

“我倒是還記得,他那時攜昭國的那位扶風郡王回了後方……那人如何?”

“慕容先生布下的眼線未曾再見過他,據江州一些士兵的傳聞,是自盡殉國了。”

“這樣啊……”謝長纓將信將疑地應了一聲,而後低低笑了笑,“崇之,我聽得出來,你分明比我還不甘心。”

蘇敬則眼睫微動,不置可否,隻抬了眼去看空中的那輪明月。

謝長纓自然明白,他看得透戰局的瞬息變幻,但終歸不是無心之人。

而蘇敬則卻是在此刻徐徐開口,語調平靜:“撤離司州前的最後一日,我也如此刻一般,看過汴水畔的河流與月光。那裏讓我無端回憶起了更久遠時的一場夢,夢裏有我渡不過的河川,救不回的城池,還有……說著幽明道別、何意相照的故人。”

蘇敬則的話語隻到此處便停了下來,心下明白今夜彼此的交心有幾分物傷其類,亦有幾分利欲熏心,故而那場夢中與她有關的見聞無需道出,也不可道出。

謝長纓幽幽開口:“走得太遠,便會找不見來時之路,你我皆是如此。”

他垂下眼眸,望著漏過指縫又漏入湖水暗流的銀白月光,輕輕地歎息一聲。而後,蘇敬則側過身來直視著她,語調間溫潤的笑意已恢複如初,隱隱攜著不辨真偽的繾綣:“可來日之路,仍是道阻且長,也許待你走到了最後,卻發覺還不如就此罷手——長纓,若是如此,你還願試著走一走麽?”

“那麽崇之又願不願與我同行呢?你這一句話,並非是在問我。”

謝長纓在說話間不動聲色地逼近了幾步,蘇敬則雖是神色從容,卻終究仍是本能地避了避,直至背倚闌幹,退無可退。

而謝長纓卻又是順勢抬手搭上了蘇敬則的肩頭,傾身端詳著他眉眼間的神采變幻,不待他答話,便又說道:“我倒也想起了一些久遠的往事。”

蘇敬則略顯訝異地默然了片刻,索性垂眸闔眼,重又從容應聲:“何事?”

“那是在洛都,趙王之亂時的往事了。你還記得麽?我曾躍下城牆,墜入陽渠。”

“……嗯。”

謝長纓牽起唇角,頗為隨意地輕聲笑著:“躍下城牆前,我想過雪中的東市口,落雨的江南夜,紛繁的洛陽城,也想過麵目模糊的父母,匆匆相逢的堂兄,還有更多掙紮求生的尋常人——啊,當然也不是沒有想過你……”

蘇敬則無奈地笑了一聲,沉默地聽了下去,似乎並未十分當真。

“不過待到真正墜向陽渠時,我便隻剩下了一個清晰的念頭。”謝長纓頓了頓,回想起了那遙遠歲月中耳畔的風聲與浪湧,“我不甘如此,謝氏不當如此,世道也不當如此。我想若此行得以生還,興複謝氏,戡亂治平,當在我輩——很可笑,不是麽?可那時我墜得越深,這樣的念頭也便越清晰,而迷茫與恐懼已不堪一擊。”

“誰不是到得生死之外,方可窺見片刻本心呢?”蘇敬則頓了頓,卻終歸沒有再繼續這一話題,他抬手輕輕握住謝長纓的手腕止住她的動作,從容笑道,“可若是想借這樣的方式窺見他人之心,便未必堪用了。”

謝長纓卻又借勢抬起了另一手,細細撫上了他的眉骨與麵頰,言辭之間卻又分明了無曖昧:“堪用與否可不是如今便能斷定的。你借力打力攪亂局勢,將玄朔軍的戰線助推到了最為極限之地,的確是朝中世家文臣難以企及的功勞,此次回朝後,便如此時此境——登臨高閣,風光無限,但方寸之間,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崇之,若來日連這立錐之地也未可保全,你當如何?”

“當如何?或許……如你此刻所想。”蘇敬則說到此處,驀地抬起眼眸,淩淩地對上咫尺之間謝長纓的目光,“破局之策,何須囿於這方寸之間?”

謝長纓亦是朗然而笑,卻不知神思究竟是醉是醒:“崇之……一瞬間看清自己的所思所求,真的很有趣。”

其時夜風一瞬呼嘯,激起水波澹澹,泠泠有聲。雖已是中秋,廣陵的湖水卻依舊是涼而不寒。湖麵上驚起的白浪漣漪潺潺地撞在一處,於繾綣清透的月色之下,**漾著融入更遠處的闌珊燈火。

蘇敬則扶著闌幹,抬眸仰望著中天的月色:“可惜,人隻有在真正覺得自己失去一切的時候,才會短暫擁有那樣的通透——今日可不比當年襄陽的境遇。不過,方才我倒是的確想到了……”

“什麽?”

“世間之事向來公平,倘若局勢當真走到了你所設想的那一步,你當真擔得起如此破局的代價?”

“自然。”

“明白需要付出的代價,與真切地經曆這一切,可是截然不同的。你縱然洞明得失,也無從減輕實像的痛苦,更不能改變立於險地的境遇。長纓,到了那一步時,你當真不會後悔?”

謝長纓亦是放了手,順勢翻身在闌幹之上上坐定,自嘲似的輕嗤一聲:“你這番話所指的,當真是我麽?後悔可是無濟於事的。我從銍縣進逼昭國腹地,絕非是為了將中原攪得四方不寧百姓流離,但更遠的事我未能做到,如今的景況卻適得其反了……崇之,或許在當年的故人看來,你我早已深陷於那方寸的淖泥之間——我想,這才是你方才所想之事。”

“嗬……世事如海、人心如海,你我卻偏要強行泅渡。”蘇敬則垂下眼眸,輕輕地笑了笑,“若是教那些人見了,定要驚詫於你我竟會囿於虛無縹緲之念。”

謝長纓偏了偏頭,複又打量起了他的神色:“這正是你我與他們不同的地方,不是麽?”

“你還真是不擔心我知難而退,畢竟就此不管不顧地抽身安享富貴,也不失為一個合乎常理的選擇。”

謝長纓再次朗笑起來,目光落在他的眉眼之間,落在明月湖上破碎的月影之中:“倘若蘇崇之就這樣放了手泯然眾人,那便不是蘇崇之了——不是那個在嘉安二年尚可著手布局,將越地一手囊入袖下的蘇崇之了。”

“瞞不過你。”而這一次,蘇敬則終是抬了抬眼眸,含笑回應了謝長纓的目光,他倏忽直起身來,翻過手掌做出了邀請之姿,“那麽,長纓又待如何‘處置’我?”

“哈,我怎麽敢擅自‘處置’呢?泅渡得太久,有時便也會想著浮上水麵,求得片刻喘息啊……”

夜風在謝長纓的笑語之間悄然停駐,湖上的波瀾亦是漸漸止歇,破碎的明月於鏡湖之上凝成空靈縹緲的玉色,恍然間便隨著最後一圈漣漪輕輕**開。

於是她也含笑抬手,搭上了他的掌心:“定要說的話,那便請崇之……與我同赴深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