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六年八月二十,諸將班師回京,衛琰於太極殿上召見百官,自壽陽至北伐的一眾功臣皆各有封賞擢升。

因坐鎮調度及平定海寇之功,朝廷拜慕容臨為征西大將軍、大司馬,開府儀同三司,冊封南郡公,而統領淮南戰局的衛景輝亦是徙封會稽王,增邑數千戶。衛琰本有擢升蘇敬則之意,隻是中書省中監令俱在,便轉而冊之為遂安縣侯,又加金紫光祿大夫之銜。

又因白懿行辭謝封賞自請移鎮蜀中,各州將領便也有了另一番調動——慕容臨為暫避鋒芒,交還徐州兵權移鎮荊州,與荊州刺史桓佑共掌西藩軍事;荀嶠自玄朔軍中分出,引親兵轉入徐州為州牧,而謝長纓擢為龍驤將軍,仍領南兗州軍事;衛景輝以宗室功臣之故領揚州軍事,由豫州刺史陳卻行江州牧職權。

朝會過後便是君臣盡歡、共饗盛宴,席間鍾磬和鳴、飛觴醉月,及至夜近三更之時,方才漸漸散去。

群臣一去,偌大的台城便重又歸於一片肅穆的沉寂,殿宇間的風聲與宮人宿衛的腳步皆被縈回嵯峨的飛閣流丹悄然吞沒,唯有極遠處鍾鼓樓上的鍾聲悠悠地彌散,到此留下一聲寥廓渾厚的餘音。

衛琰立在太極殿的複道之中默然地遠眺了片刻,卻隻是揮手摒退了自宮道中鑾駕車輿旁迎上的宮人,轉而信步向西堂走去。

待行近西堂時,衛琰果真望見堂前有一人立於內侍之側,似是略顯窘迫地等待著什麽。他思忖片刻後,便仍是從容不迫地緩步上前,笑道:“看來朕猜得不錯,江公子果真會來此求見。”

江懷沙訝異地循聲抬了抬眼,又旋即恭敬地垂眸行禮:“……請陛下恕臣冒昧之罪。”

“嗬……何時辭謝官職,也可算得上是‘罪’了?”

“……陛下明察。衛尉寺統領武庫、金吾衛,又掌儀仗帳幕,臣自認無力勝任其中官職。”

“朕可並未強求,你方才應當也聽得出。”衛琰了然地笑了一聲,卻是側身循著複道,向西麵的神獸門走去,“江公子若有意辭官,隨時便可成行。不過朕的建議是,若別處並無要事,不妨再等上數月。”

江懷沙會意,立即垂眸趨步隨行跟上:“陛下的意思是……”

“待白將軍在蜀中將一應事務安置妥當,江公子再動身西行時,不也能從容許多麽?”這番話自然並非真意,隻是衛琰也並不十分在意江懷沙是否破,他略微頓了片刻,便轉而問道,“依江公子所見,今日宮宴如何?比之洛都又如何?”

江懷沙一時拿不準他的用意,唯有選擇最為中庸的答複:“群賢畢至,絲竹盈耳,自是頗為盛大。至於洛都……臣那時可夠不上列席其中。”

衛琰複又笑道:“江公子心不在朝堂,說話卻頗有那些朝臣的風範。”

此刻二人與隨行的數名侍衛已穿過了神獸門,寬闊的宮道旁,門下省與武庫的官署靜默佇立,在夜色之中如墨色的巨人,正悄然俯瞰著宮道中的行人與燈火。

江懷沙料得衛琰並不喜歡這樣的答複,一時卻也並未辯解,隻是恭敬地道了一聲知罪,暗暗忖度著他此行的目的。

衛琰卻亦是徑自笑著說了下去:“群賢雖至,可惜皆作愚者之戲,交鋒籌謀俱在席外。他們逢迎得無趣,朕看他們逢迎,也是無趣。不過在江公子這樣的局外人眼中,或許這也正是有趣之處?”

江懷沙不免心下腹誹,明白衛琰這分明應是在試探自己對今日朝中各方的態度。於是在片刻的斟酌過後,他便索性轉守為攻,道:“陛下是想讓臣說實話?可惜實話總是不能如人願。”

“但說無妨。左右江公子腹誹的也是他們,與朕有什麽關係?”

江懷沙仍是免不了噎了噎,而後頗為誠懇地答道:“其實臣並無這樣的閑心,隻會期盼這場宴會早些結束罷了。”

衛琰忍俊不禁,卻也分明是領會到了他的言下之意:“江公子的回答還真是出人意料。朕倒是覺得,如今朝中皆是無趣之人,倘若又這樣放你去了蜀中,日後豈非更為無趣?”

江懷沙心下微微一動,隱約察覺到了幾分不尋常:“陛下如此三令五申,臣若是再推拒,恐怕也是大不敬了。隻是臣雖與遂安侯、顧禦史同出於南泠,卻屬實並無那等治世之才,陛下或許會失望。”

衛琰抬眸,眺望著夜色與燈火中華林苑的山與水:“身在高處,即便無從左右,亦可在風聲草木之間,由一葉落而知天下秋。江公子既然仍有想要回護之人,不妨還是仔細考慮一番。”

“……是。”江懷沙思及如今的兵權調動與近來朝中的傳言,良久也唯有輕輕一歎,又道,“若是如此,陛下於此飄風驟雨之間,倒仍是頗有興致。”

衛琰不置可否:“過了天淵池便是清暑殿了,轉道吧,去連玉堂。”

“是。”江懷沙也不問更多,隻是隨著他的腳步轉道而去。

“太極殿中的大雅之樂雖是肅穆渾厚,卻終歸缺了幾分生氣。朕閑時常來此處,請太樂署奏時興之曲。”衛琰若無其事地笑了笑,好似方才關乎朝局的寥寥數語皆非他所言,“聽聞遂安侯在書院時便長於音律,卻不知江公子如何?”

江懷沙笑了笑,心下已不覺再次揣度起了對方的用意:“或許……略知一二吧。”

衛琰於是在琴台前駐了足,笑問:“不知江公子喜歡近來的哪一支曲子?”

江懷沙思慮既定,輕歎一聲,抬手取過了一支玉笛:“夜色已深,太樂署想必早已散值。陛下若是不棄,臣便權且獻醜了。”

“好。”

江懷沙得了他的應允,便橫了玉笛緩緩吹響,笛聲便如這秋夜月色之下的天淵池水一般,輕細幽寒地流淌而出,如煙如霧地於連玉堂中彌散。衛琰凝眸聽了片刻,忽而淡淡地笑了起來。他以指尖輕輕敲了敲琴台,和著笛聲悠悠道出了這一支曲子的唱詞:“為君既不易,為臣良獨難。忠信事不顯,乃有見疑患……江公子是在為誰而不平呢?”

江懷沙放下玉笛,歎息道:“臣方才說,隻會盼著這一場宴會早日落幕,眼下的回答,也是如舊。”

“是麽……”衛琰的笑意略微淡去了幾分,卻也並未流露出絲毫不悅,隻是若有所思地側目抬眸,望向景陽山之上的一輪弦月,“江公子的意思,朕明白了。嗬……不必擔憂,今夜之事,江公子隻當是同輩之間的閑話吧。”

“……是,今夜之事臣定然不會多言。”江懷沙愣了片刻,隨即也釋然似的笑了笑,行禮道,“夜色已深,臣若是在華林苑中再逗留下去,恐怕也惹人猜疑。”

“也是。”衛琰頷首,轉身喚來了隨行的侍衛,“送江公子回府吧。”

江懷沙亦是恭敬地行禮告退,仍舊隨侍衛循著來時的宮道離開了華林苑。

而衛琰揮手摒退了餘下的侍衛,徑自舉步行至連玉堂外的廊下,再次憑闌仰望著中天之上的孤月。

月色溶溶,水光粼粼,風聲簌簌地穿過湖畔竹林,撩起了不遠處芳香堂中的簾幔。

枕月剪滅了堂中燈檠上的最後一點燭光,幽幽地歎了一聲,轉身走向了軒室深處。

——

數日後,朝廷遣內侍賜下錦緞珍奇,又命中書省草擬大赦詔令,並令秣陵城中三日金吾不禁。於是京畿之地行客往來駢闐於市,待入夜時,樓台軒榭次第挑起燈火,片片地碎在秦淮河**漾的碧波之中,宛若萬千星子一瞬搖落人間。

衛陵陽倚著雉堞,極目遠眺宮牆外的街市巷陌:“這幾日的秣陵倒是比以往新歲佳節時還要熱鬧許多,隻可惜下一次再入台城,不知該是何時了。”

衛琰聞聲側目,笑道:“堂姐若仍想留在秣陵,也並非難事。”

衛陵陽笑著搖了搖頭:“不過隨口一言。南郡公移防荊州,臨海長公主卻留在秣陵台城,這落在朝臣與百姓眼中,可不成體統。即便不論體統,也難免令有心人懷疑,陛下是否與南郡公有了什麽嫌隙。”

衛琰默然片刻,方才笑答:“嗬……我也不過是戲言。但有一句話卻做不得假——堂姐若是有意,隨時便可回到台城。”

衛陵陽凝眸側目,好似已然洞悉他心中的所思所想,再柔聲開口應答之時,言辭之間便也添了幾分渺遠的懷想之意:“早在當年洛都傾覆時我便明白,高處不勝寒,其間朝生暮死、身不由己之處,更不足為他人所道。那時我唯有倉皇南渡保全性命,到得如今,總算能夠略盡綿薄之力。此去荊州,無論是那裏的局勢還是君淵的動向,我都會繼續替你留心。”

衛琰似是想到了什麽,神色的確有一瞬的沉凝:“……勞堂姐費心。如今朝局改易,的確是不似往日一般易於應對了。說實話,前幾日朝會上的調度已算是盡我所能。”

衛陵陽思忖片刻,低聲道:“我倒是未曾想到,君淵願意退上一步奉還權力。如今他與叔父二人以戰功分領荊揚,陳將軍素來淡泊名利,又是太後親族,居於江州斡旋兩地亦是合適。即便這三方一時或有高下,也仍有江北的荀將軍與謝將軍平衡調和——明瑜想必是如此打算,隻是我有些擔心……這樣的平衡是否有些脆弱?”

“縱然脆弱,如今也別無他法。”衛琰垂眸輕歎,“叔父在壽陽之戰過後,行事的確有章法了許多。無論謀事者是他抑或是他的謀士,若還能看透如今的局勢,便不會冒然出手,平白授人以‘清君側’之名號。”

“但願如此。”衛陵陽微笑著應聲,心下卻隱約想到了其中的變數,幾番斟酌過後,仍是開口道,“明瑜,除此之外,你也……”

“……我明白。”衛琰了然地接過了她略顯猶疑的話語,從容地寬慰道,“時疫之事,令堂姐擔憂了。如今太醫署對此類疫病已有應對之策,盡管放心便是。”

“我想說的也並非隻是時疫。”

“死生亦大矣,何況關乎朝局,我豈會大意?”衛琰含笑應聲,隻是並未道出他心中所想的後半句話——然而世間之事大多難以憑一人之力強求,如今也不過盡人事聽天命而已。

衛陵陽略微抬了抬眼,借著台城上下明滅搖曳的宮燈炬火,眸色清明地打量著他說話時的神色,良久,方才喟歎道:“即便到了如今,這太極殿上的禦座也並非任意宗室所能取代,若論法理正統,如今唯你一人。明瑜……千萬保重。”

“嗯。”衛琰輕輕地應了一聲,複又轉身眺望著台城內的殿宇宮闕,笑道,“堂姐不日便將離京,何必再多聊這些朝堂之事?隨我去華林苑走走吧,日後……這等閑暇的時機,大約是更難得了。”

“好,我也正想再試一試連玉堂中的那張七弦琴。”衛陵陽自是頷首應下,舉步隨著衛琰走下城牆,循著宮道向華林苑的山光水色而去。

此刻,中天的弦月徐徐西沉,而星河流轉、光華璀璨,好似正落於景陽山的亭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