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安六年九月初,諸將俱已整裝離京移鎮州郡,秣陵城內外便也漸漸恢複了數年前戰事未起時的平靜模樣。

一場秋雨過後,便是晴空霽朗,連帶著天際的幾縷流雲也被洗滌得清亮澄淨,有如雪緞。蘇韞之撩開車窗簾幔的一角時,正可望見秦淮水於青瓦白牆間綿延著一帶青碧,在隱隱的絲竹聲中,將兩岸流火般的楓紅靜謐地映照其中。

她就這樣默然地打量著楓紅水碧間的行客商賈、雅閣酒肆,而車輿的輪轂聲由急轉緩,最終在一處清幽的街巷之中漸漸停止。蘇韞之不待侍女拂簾,便已提著裙裾輕盈地躍下了車,倒是令將將在府門外遞上名帖的陸希聲略微訝異地偏了偏頭,看了過來。

門前的家仆亦是略微驚了驚,隨即行禮道:“……蘇小姐,原來您也來了。君侯如今尚在中書省內,二位先行入府歇歇腳吧。”

“如此,有勞。”陸希聲得體地一回禮,跟上了家仆的腳步,卻又在跨入府門後微微側目,看向了蘇韞之,低聲道,“蘇小姐的名號,倒是比名帖管用多了。”

“這是自然,做了這麽多年兄妹,他還能不明白我向來沒什麽壞心思麽?”

陸希聲忍俊不禁,心下雖是想到了些什麽,但終究不曾多問。

蘇韞之卻好似已明白了他的心中所想,四望一番見園中暫且並無他人,便又低聲道:“我知道你在好奇什麽。真是的,我不愛插手這些麻煩,可不意味著我當真一無所知呀……”

“是麽?那先前你與部曲兵力趕來新安時……”

蘇韞之抿了抿唇,笑道:“陸岐山,你若是當真不明白,那時為何便會欣然接受?今日與我同來侯府,難道不也是早已有了決斷?你知我知的事情,若是挑在了明處,可就掃興了。”

“……我想問的並非此事。”

蘇韞之略有些疑惑地側目打量著他,見他已移開了目光望向園中的山石翠竹,驀地便已明白了十之七八,不覺又是調侃道:“往年我在清溟觀小住時,時不時也會遠遠見到些請願的世家男女。真是奇了,你這模樣,怎麽反倒有些像……”

“二位好興致。”

陸希聲如蒙大赦般地循聲回首,施施然行禮:“君侯。”

蘇韞之倒是毫不顧忌地笑著迎了上去:“兄長。”

蘇敬則微笑著向她一頷首,而後卻是若有所思地望向了陸希聲:“岐山今日如此客套,想必是有要事相談。”

“算不得要事。”陸希聲輕歎一聲,卻也並不深言,隻是說道,“蘇小姐猜得到,君侯想必更是早已看得明白。下官在此,代新安郡謝過山陰蘇氏先前襄助。”

蘇敬則從容地微笑著,引二人步入書房之中,施施然道:“分內之事。朝廷既已提攜了岐山做新安郡的郡守,三日後的朝會,你可莫要誤了時辰。”

“自然。”

蘇韞之自是對這等著意客套的言語不甚在意,又見此處並無外人,言辭便更為隨性了些:“兄長如此安排,想必日後另有打算。我見這秣陵城中尚算安寧,卻不知兄長是聽見了什麽風聲?”

“州郡將領的調動足以令人警惕,更何況,陛下近來以太廟告祭為由,召了幾位聲名尚可的兄弟入京。”

二人一時皆是了然地沉默下來,同時想到了先前衛琰曾染上時疫的傳聞。

片刻的停頓過後,蘇敬則再次抬眸看向陸希聲,笑意溫和如常:“事已至此,岐山想必也有意與我再談一談了,不是麽?”

他話音落下之時,窗牖之外恰有秋風一瞬穿庭,驚起落葉飛旋。

——

零星的枯葉乘著秋風,簌簌地拂過了禦街之上的磚石。

顧榮緩步走出朱明門,抬眼遠眺著寬闊整肅的朱雀街,好似已望見了朱雀浮航之上往來的車馬行人:“今年的秋天,氣候倒是比以往溫暖了許多。宸晏,你不是打算去尋遂安侯麽?”

“方才聽中書舍人們說,他先一步回了烏衣巷。既是恰巧錯過,又無要事,便來日再去拜訪吧。”顧宸晏微笑著應答了一聲,而後順勢問道,“爺爺今日也打算尋他?您……在擔心什麽?”

“數年前老夫曾恰巧與他閑聊過一二,如今想再聽一聽他的回答——或許,他也好奇老夫的想法。”

顧宸晏一時不解,微微蹙眉思忖了片刻也不得其解,索性也不在糾結於這等微末之事,轉而征詢道:“爺爺,先前海寇逼近秣陵時,百官之中的流言甚囂塵上,如今……當真不願再繼續深究下去?”

“朝局變動良多,如今與其說‘不願’,倒不如說,是投鼠忌器。”

“我隻是擔心,那時的自謀退路之人、一心玉石俱焚之人,是否會在來日成為大寧的隱患。”顧宸晏輕歎一聲,旋即又道,“不過,您的擔憂我也明白。何況我那時替慕容先生追查彈劾,雖隻是處理了些小嘍囉,到底仍留了些口供。此事……暫且再緩一緩吧。”

“嗯,隻是小心些,莫要令幕後之人察覺到你手中握有把柄。”

“是。”

顧榮微微頷首,良久,卻又喟歎道:“宸晏……如今老夫心下的擔憂,你應當也有體會。自太後退隱以來,陛下於朝政之上多問計於南郡公與顧氏。然而南郡公有徐州部曲護衛傍身,顧氏所有的,不過清流諍臣的聲名而已。外人皆道天子春秋鼎盛、潛謀善斷,雖享國日淺而規模弘遠,誰又曾知曉,陛下染上疫病時……當真是凶險,便是到了如今,有些事,也是難說。”

顧宸晏心下暗驚:“難道陛下近來詔先帝子嗣入京告祭,其實是……”

“不錯。”

“那時我並未聽聞其中凶險。”

“這是自然,陛下那時……連長公主也瞞著呢。”顧榮幽幽慨歎了一句,轉而道,“一旦台城有變,不知明裏暗裏多少人會當先盯上顧氏。”

“但天下士林楨幹的目光也同樣落在顧氏之上,即便有覬覦之人,也不至猝然冒進——這便足以留給我們應對的時機了。”顧宸晏斟酌片刻,又道,“如今手握兵權的各方將領自是樂得靜觀其變,何況他們移鎮在外,即便有心,也未必能夠及時回援。倘若您有意,倒不妨由我去探一探京畿一帶幾位將領的口風。”

“京畿一帶掌有兵權之人,也無非是會稽王殿下、丹陽尹傅賢,以及江北的荀、謝兩位將軍。”

“會稽王殿下自是難以高攀,傅賢……他與顧氏交往甚少,且先前海寇作亂時的態度泰國激進,未必樂意插手此事。”顧宸晏歎道,“我擇日借公務去一趟江北,先與謝知玄見一麵吧。”

“也好。”

二人此時已出了宣陽門,顧榮徐徐頷首,見顧氏府中的馬車已候在道旁,便也不再多言,與顧宸晏先後登上車輿,向顧府而去。

而在宣陽門下,傅賢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轆轆遠去的馬車,而後向同行而出的荀越笑了笑,神色從容若無其事:“荀太傅方才所言,下官也的確憂心難止。此前朝中百官因昭國之威而上下一心,如今外患已除,又兼各位將軍分駐州郡,一切的確難說。”

荀越長歎一聲:“正是此理,陛下的製衡雖可算是精妙,卻也牽一發而動全身。文徽居丹陽尹之要職,想必也深有體悟。”

“北地傅氏算不得望族,下官縱然心有所感,也難以改變什麽——但荀氏畢竟不同。太傅出使晉陽、執掌賓客之儀,享譽朝野,荀將軍有壽陽大捷在前,如今亦是駐守徐州要衝。以荀氏如今之位,想必能夠看到比下官更為長遠的利弊。”傅賢說到此處,施施然行禮道,“下官忝食君祿,常恨不能投效於家國,先前海寇進犯之時,亦未能有更多助力。荀太傅不必憂心,來日若朝廷有意,下官自不敢藏私。”

“丹陽尹執掌京畿防衛,若是由軍功顯赫之家領職,縱不曾驕橫擅權,也難免惹得猜疑。何況文徽又能有此拳拳之心,當是社稷之幸。”荀越聽得他這番陳詞,也隻是雲淡風輕地笑著應了一聲,轉而不疾不徐地閑談道,“南郡公雖是功勞卓著,卻難得是高風亮節之人,他那時若是打定了把持朝綱、控扼荊揚之心,隻怕又將生出不少爭端。”

傅賢亦不多言方才之事,話語間卻似仍有幾分憂慮之意:“大寧雖在壽陽一戰破敵,可終歸已經曆了多番內耗,又兼有陛下與南郡公傾盡倉帑支持北伐,如今的朝廷,可是經不起太多傾軋爭端的。南郡公是明理之人,但願……其他人也是如此。”

“如今當是休養生息之時,各方州牧將領若能各司其職,日後大寧未嚐不能有北上之機。即便……”荀越頓了頓,略去了後半句不詳之語,隻是繼續道,“也絕不可因循作誤,治絲益棼。”

“太傅所言極是,下官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如何敢有絲毫怠慢呢?”傅賢施施然一笑,而後抬眼望了望道旁的車輿,向荀越長揖道,“荀府的車馬便在前方,下官也該去丹陽郡城中當值了——荀太傅,若有機會,來日再詳談吧。”

荀越亦是從容地微笑道別:“如此,丹陽尹慢走。”

這一日的朱雀街上依舊是車馬往來、輪轂轆轆,輕柔的簾幔微微一揚,瞬息間便掩去了長街盡頭細微迭起的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