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武昌尚存幾分秋日的穠豔綺麗,江畔的山巒間已落盡了金翠,卻仍有楓葉飛紅,殷殷如血,襯得長空薄雲間的飛鳥與雁陣也如點墨一般寫意。自江岸高閣中憑闌而望,便可覺朔風已如飛霜飄雪般寒涼,而入冬的江水卻隻是靜靜地流逝東去,從容不迫地壓下了萬千白浪漣漪。
高閣之中的侍從點燃了熏香,將銅鶴薰爐的罩子小心蓋好。待絲絲縷縷的輕煙攜著甘冽清香嫋嫋散開時,他便放下了手中的香具,在躬身行禮過後趨步退出了廂房。
慕容臨落定了最後一子,抬起眼眸朗然一笑:“承讓。”
蘇敬則拈著手中的白子輕輕敲了敲案桌的一角,而後方才將它投回了棋笥之中:“承讓,今日慕容先生未免太過客氣了。”
“這數年來棋藝未有精進,倒是令你見笑了。”慕容臨信手打理著棋枰中的黑白子,正聽得高閣外似有鍾聲隱隱,他麵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忽而說道,“與崇之對弈總是格外耗費心力啊……”
蘇敬則依舊微垂眼眸,溫和而恭謹地微笑著:“……不敢當。如此說來,慕容先生不打算再起一局了?”
“其實這一次邀你前來,不過是想聊一些舉棋不定之事。”
“先生以往鮮有猶疑之時,學生自然洗耳恭聽。”
“哦?不論多麽隱秘之事,崇之都可以解答?”
“不敢當‘解答’二字,學生見識短淺,大約也隻能隨心而論。”
“嗬……你確定?”
“先生請問。”
慕容臨端詳著蘇敬則眉眼之間的神色,不緊不慢地開口問道:“你是在何時、以何等方式——將連環塢‘引薦’給了會稽王?”
窗欞旁的簾櫳在漏下的幾率江風中輕輕一抖,發出簌簌的輕響。蘇敬則默然不答,隻是緩緩地摩挲著棋笥中溫潤的棋子。
慕容臨麵上未見不快之色,他仍是從容不迫地笑著,徑自又道:“崇之可知道,方才那一瞬間,你的神色沒有藏住。”
此刻的高閣中唯有師生二人,案桌旁的薰爐香氳迭起,香薰焚燒的光影自鏤空的鶴翎紋中隱約漏出,照見蘇敬則含笑抬起眼眸,左手卻是在轉瞬即逝之間緊緊地扣了扣棋盤的一角:“先生這是明知故問。學生與哪一方江湖勢力略有些交情,您當真不知?”
“這是一步險棋。或者說,當年你放他們一馬,便已是險棋。”
“學生隻是選擇了在那時最為有利的方式。”
“我自然明白。實際上,連環塢的勢力北退後,也的確給昭國帶來了不少麻煩。”
蘇敬則微微側目,瞥了一眼檻外天際的殘霞,半真半假地喟歎道:“總之,學生自然無力清剿潛藏於大寧境內的窮寇,但……驅虎吞狼,未嚐不可。”
“嗬……”慕容臨笑了笑,亦是不再深言,轉而繼續道,“除此之外,如今我還有一事相問。”
“慕容先生想問的事,與學生想問的事,或許是同一件。”蘇敬則說著便已微微向前傾身,低語著說了一句話,而後又笑道,“慕容先生神色如常,看來心中早已有了幾分決斷,不愧是執掌一方的南郡公。學生方才的話,想必也算不得是僭越了。”
慕容臨笑道:“詭辯。”
“慕容先生這樣說,便也失去了詭辯的機會。”蘇敬則亦是遊刃有餘地微笑著,再次探手拈起了一粒棋子,“再手談一局麽?或許這一次,並不需要耗費太多心力。”
“下了大半日的棋,也虧得崇之不覺無趣。”慕容臨沉吟片刻,卻是揚聲喚來了立於廂房外的兩名侍從,提議道,“想試試盲棋麽?連猜子也不必,從一開始便閉上雙眼,如何?”
“連手中棋子的黑白也不知麽……有些意思,學生奉陪。”
慕容臨微微頷首,隨即命兩名侍從代為執子。待侍從將幾粒黑白子混於一處後,二人各自闔眼摸索著抽取棋子,而後,慕容臨便將棋子交與侍從,背過身去,當先向侍從發令,道出了第一枚棋子的落點:“十四雉十七星。其實我也是第一次嚐試這樣的盲棋,如此觀之,果真是頗為有趣。”
蘇敬則斟酌了片刻,亦是交付了棋子背過身去:“九州十七星。學生亦是覺得,閉上眼後,反倒是能將棋局看得更為明晰。”
他的話音落定後良久,二人方才聽得棋枰上一聲落子輕響。
“真不愧是崇之啊……嗬,說話時總易分心,我該少說幾句才是。”慕容臨施施然笑道,“七鬥十七星。”
“十四雉三才。”蘇敬則卻好似並不打算就此令他專心落子,反倒是繼續說道,“會稽王與風氏都容不得連環塢放肆,慕容先生且看一出好戲吧。”
“九州三才。太後尚在,她同樣容不得會稽王專權,看來這秣陵城中,免不了又將生出一番風波。”
“三才十一冬。秣陵生出風波之時,也正是荊州‘清君側’之日。”
“三才六宮。崇之,這等算謀可不像是臨時起意,還真是頗為僭越啊……我倒是有些好奇,大寧因功獲封的侯爵之中,你是最為年輕的一個。如此鋌而走險,所求究竟為何?”
“慕容先生這算不算是明知故問?您如今也可算是位極人臣。”蘇敬則並未明確作答,隻是反問了一句,方才落子,“七鬥三才。”
“九州十四雉。”慕容臨長久地沉吟著,聽得蘇敬則也是默契地久久不曾落子,方才笑道,“我麽?我不過是想做一些更為長遠的改變——崇之,如你所見,大寧的新政觀之收獲頗豐,實則不過裱糊妝點,但若想觸及更深,那麽,世家亡則大寧傾。”
蘇敬則原本正輕叩著指節思索應對之策,然而聽罷這一席話,卻是凝了凝眼眸,輕歎一聲:“……慕容先生知我。學生想的是速戰速決,以免台城兵燹禍及更多。途窮之時,不破不立。”
“這條路可不好走啊……”慕容臨並不急於繼續這盤棋局,反倒是悠悠地歎息道,“或許比嘉安二年時更難,並非難在破局,而在……取舍。”
“學生既已來武昌赴約,便早已想明白了這一切。”蘇敬則思慮既定,便也含笑下令落子,“十五望,尖雙飛。”
“哈……妙手。”慕容臨朗然一笑,卻不知究竟在讚歎他的哪一句話,“既如此……十七星十日。”
此後二人便又是默契地不再深言,隻是專心應對著當下的棋局。及至江月出山、星鬥橫空之時,這一局盲棋方才以慕容臨的一手“二地七鬥”落定勝負。
蘇敬則投子笑道:“倘若連慕容先生也可算‘棋藝未有精進’,那麽這天下的大半名士,便皆要羞憤掩麵了。”
“不敢當。崇之,回身前你可要猜一猜,手中所執是黑子還是白子?”
“學生猜是黑子。”
“為何?”
“直覺。”
慕容臨說話間已與蘇敬則先後回過身來看向棋枰,而在瞥見棋枰之上的廝殺布局後,二人皆是不由得會心一笑。
他們手中所執,皆是黑子。
——
燭台之上的火苗輕輕搖曳,為謝長纓指間拈著的白子也鍍上了一層柔和明滅的暖芒。
她一麵聽著斥候的匯報,一麵徑自閑然地落定了手中白子。待她複又拈起一粒黑子斟酌應對之時,那名斥候也已大致說過了邊境的異動,末了,又打量著她此刻的神色,略有些疑慮不定地開口問道:“謝將軍,以此觀之,蕭氏多半是蓄意來犯。您看……”
原本在一旁觀棋的謝遷聽到此處,忽而開口問道:“季長史如今不是正在邊境料理事務麽?他如何決斷?”
“正是季長史命我等前來報信。他拿不定蕭望之這般動作究竟是聲東擊西,還是當真有意奪回青州,故而請二位定奪。”
謝長纓輕歎一聲,此刻方道:“蕭望之可不是會善罷甘休之人,的確該謹慎些。這樣吧,我調些人手,隨你們北上去邊境。”
謝遷微微側目:“但秣陵那邊……”
謝長纓了然笑道:“懷真自是不必隨我同去,你若不放心,隨時便可渡江去看一看。”
“……那豈不是徒然惹人猜疑?我自然信得過阿遙能妥善處事。”謝遷笑了笑,卻是並未應下,隻是說道,“知玄放心去應對便是。”
“我會盡快料理邊境之事,如今的秣陵,也未必便是安寧之地。”
謝遷頷首:“我自會派人將邊境戰事知會阿遙,他聽了此事,心中想必也有定奪。”
“如此便好——你且回帳中休息吧,明日隨本將一同北上。”謝長纓向著那名斥候含笑擺了擺手,待對方應聲退去後,她方才將手中的黑子遞給了謝遷,調侃似的笑道,“懷真看了這麽久,不妨也來陪我對弈一局?”
謝遷略微斟酌了片刻,亦是微笑著撩袍入座:“我棋藝素來不佳,知玄可莫要取笑我了。”
他拈著棋子沉吟良久,終是抬了手,在縱橫交錯的棋枰之上續上了方才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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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隱隱,燈燭通明,照見棋枰經緯間黑白縱橫,而一應殺局皆在段元禎落下最後一粒白子時歸於沉寂。
這是昭國建元五年十一月中旬的鄴城城郊,垂落的帳門隔絕了軍營中巡夜士兵的腳步聲,於是這一方寂靜的主帳中便隻餘下了炭火的畢剝之聲。
李從訓投了手中的白子,笑道:“原來遼西王也頗擅對弈之道,卻是在下大意了。”
“承讓,不過是以往承平之時習來的小伎倆罷了,如今大約唯有南方的那些士族仍舊喜好此道。”段元禎漫不經心地收著棋子,“若說布局周旋、全身進退,本王可不及閣下。”
“遼西王自謙了。幽平一唱而四方響應,若無遼西王義舉,僅憑丁零散兵,再多的布局也是徒然。”李從訓笑意不減,頗為自然地將話題引回了當下,“何況如今鄴城久攻不克,大軍難有寸進,在下若當真有這等神機妙算,又何必如此消磨呢?”
段元禎收了棋枰之上的最後一子,看似頗為隨性地抬了抬眼,笑道:“鄴城的戰事持續了這麽久,西麵的那些權貴若是想救、能救,一早便該發兵了。蕭望之猜得不錯,薑曜與西羌的兩麵挾製足夠令他們不敢妄動。”
“更何況,拓跋明月也好,白崧也罷,還有那些洛陽的宗室……他們如今,當真是了無私心麽?”
“有南麵蕭氏的配合,隻需在此圍城,便可以逸待勞。”
二人相視一笑,不再深言此事。
段元禎卻是悠悠地感慨了一聲:“若在往年、甚至若隻是在壽陽之戰前,這等局勢,都是本王不敢設想的。”
“可您自始至終,都並不打算與他們和解。”
“本王與那位僭越的兄弟畢竟不同。”段元禎輕嗤一聲,並不介意與眼前這位或許貌合神離的合作者講述更多往事,“薑昀於他畢竟又有活命知遇之恩,其間輕重未必是本王所能衡量。但他於本王麽,便隻有家國親朋的仇怨了。”
“即便是對於此前那位,在下以為,其中恩仇輕重,也未必足以令人長久地臣服。”李從訓笑著搖了搖頭,亦是以一副並不十分在意的模樣說道,“便如寧朝那位遂安侯之於連環塢,難道他放我們北上的人情,便足以抵消他的分化與利用麽?”
“遂安侯麽?我當年倒也聽說過他的名號,是……罷了,沒什麽。”段元禎頓了頓,又道,“本王有些好奇,閣下所求的,並不僅僅是與風氏一爭高下吧?”
“當此亂世,江湖草莽再如何,也是上不得台麵。如遼西王所見,連環塢隻是需要一個更體麵的出路。”李從訓笑了笑,語調卻是有幾分渺遠之意,“在下也曾有過一位守君子之道的故人,隻不過世事早已證明,他當年的堅持毫無意義,而在下先前的選擇,如今也不會有出路。”
段元禎瞥了他一眼,並不反駁,隻是略帶戲謔地問道:“本王記得,連環塢也分了些人手,奉蕭望之的命令秘密南下了……閣下是在向本王尋出路,還是在向他尋出路呢?”
“那便要看二位的實力與心意了。”
“真是直白的回答。”
“不好麽?在下原本也非君子。”
段元禎兀自起身行至窗畔,負手眺望著矗立於山原盡頭的鄴城:“君子與小人又有多少分別呢?既然閣下有此立功之心,本王也不妨直言:這一戰我們雖占優勢,還是莫要拖得太久為妙——否則消磨到最後,你我便都是蕭望之眼中那捕蟬的螳螂了。”
李從訓很有些認同地笑了起來,側目看向了他,輕輕頷首:“如此,臣自當從命。”
而在主帳之外,北地的夜色依舊沉鬱如鐵,吞沒了這一方天地間無數的喁喁私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