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蘇蘇坐在晃晃悠悠的牛車上,心裏默默盤算著。

現在全家人都跟著參與做涼粉,得給每個人都算份工錢才合理。

工錢不能給太少,不然顯得自己摳門,寒了家人的心;

但也不能給太多,免得孩子們手裏有了閑錢,在鎮上四處打探,察覺到家裏糧食來源的異常,徒增麻煩。

牛車慢悠悠抵達村口,楊德福跟他們打了聲招呼,就扛著柴刀往山裏撿柴去了。

湯蘇蘇帶著四個小子,各自擔著空桶往家走。

途中,正好看到幾戶村民在屋頂上鋪茅草修繕,想來是怕後續下雨漏雨。

湯蘇蘇瞥了眼自家方向,隨口說道:“咱們家的屋頂也破舊得厲害,好在這幾日沒下雨,不然屋裏指定得積水。等咱們再掙些銀子,就蓋新房。”

湯力富一聽,立馬點頭讚同:“好!我從明天起就抽空攢土坯塊,用模具倒上泥漿,混點稻草,凝固後曬幹就能用。等攢夠了,咱們就動工蓋房!”

楊狗剩也跟著附和:“我也幫大舅一起弄!力強年紀也不小了,往後娶媳婦得有房子,可不能讓二舅重蹈我的覆轍。”

湯蘇蘇心裏有數,陽渠村大多是土坯房,這種房子花費少,家裏有的是勞力,每天抽空攢些土磚,趕在冬季來臨前,肯定能把新房蓋好。

她其實更想蓋青磚瓦房,住著更結實耐用,但一想到要拿出一百多兩銀子,實在太惹眼。

就連裏正家住的都是土坯房,自己一個帶著孩子的寡婦,突然蓋起好房子,難免遭人眼紅嫉妒,還是低調些好。

一家人正說著話,忽然聽到一陣“嘚嘚”的馬蹄聲,一輛裝飾還算講究的馬車從遠處疾馳而來,到了村口便停了下來。

陽渠村的裏正滿麵紅光、喜氣洋洋地從馬車上躍下,對著車夫連連拱手致謝,車夫客氣了兩句,便駕車離開了。

這可是陽渠村村民頭一回見到真正的馬車,田埂上幹活的人都紛紛放下手裏的活計,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好奇詢問。

裏正撫著下巴上的山羊胡,一臉正色地解釋:“這是東台鎮縣尊大人的馬車,方才送我回來的,是縣尊大人的專職車夫。”

“我的天,裏正大人太厲害了!竟然能讓縣尊大人的車夫專程送您回來!”

“可不是嘛,這可是天大的體麵!”村民們紛紛開口誇讚,語氣裏滿是羨慕。

裏正聽得心花怒放,笑容更盛了:“這都是因為咱們陽渠村團結一心啊!咱們村挖溝引水的事,被縣尊大人知道了。今日縣尊大人特意派人把我接到鎮上,詳細詢問了引水的詳情。以前想見縣尊大人一麵難如登天,今日我竟能跟縣尊大人對坐喝茶聊天,真是榮幸!”

村民們愈發羨慕,又追著問縣尊大人的年齡、身材,脾氣好不好講話。裏正正想好好炫耀一番,便耐著性子,一一認真回答。

等村民們的奉承告一段落,湯蘇蘇往前站了一步,開口問道:“裏正大人,縣尊大人專程召您去詢問溝渠的事,想必不隻是問問詳情那麽簡單吧?是不是有什麽特別的安排?”

裏正臉上的得意之色瞬間淡了幾分,有些驚訝地看向湯蘇蘇。

他沒料到,這婦人竟如此敏銳,一下就猜到了縣尊召見的真正目的。

他點了點頭,如實告知:“你猜得沒錯。現在東台鎮轄下的三十五個村莊都缺水,縣尊大人想把咱們陽渠村挖溝引水的做法,推廣到各個村落,特意問我這法子是否可行。”

人群裏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帶著幾分質疑:“這法子在咱們村可行,換別的村可未必。咱們村的溝坨山有水源,其他村的山可不一定有。就說馬鞍村,離咱們村這麽近,都沒找到水源,更別說那些更遠的村子了。我看啊,縣尊大人是急得沒辦法,才死馬當活馬醫呢!”

裏正說話時,目光不自覺地又看向湯蘇蘇,覺得以這婦人的聰慧,或許能想出些好建議。湯蘇蘇見狀,轉頭對四個小子說:“你們先把水桶擔回家,我跟裏正大人商議點事。”

四個小子聽話地應了聲,擔著桶先往家走。

湯蘇蘇則跟著裏正,往村裏的大榕樹下走去。村民們見狀,都不敢跟過去看熱鬧。

自從村裏的稻子喝上了水,長勢越來越好,沒人再敢小看湯蘇蘇了,連裏正都這般看重她,村民們心裏都對她多了幾分敬畏。

此時太陽已經西斜,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橙紅色,空氣依舊燥熱難耐。

大榕樹枝繁葉茂,投下大片樹蔭,可偏偏一點風都沒有,兩人剛走了沒幾步,就滿頭大汗,衣衫都被浸濕了。

剛走到大榕樹下,湯蘇蘇便開門見山,語氣凝重地警示裏正:“裏正大人,您有沒有想過,當前到處都幹旱,隻有咱們陽渠村能順利引水澆田,有糧可收。等其他村子都顆粒無收,村民們餓著肚子的時候,咱們陽渠村,就會成為那‘出頭的鳥兒’。到時候,難免會引來別人的羨慕嫉妒恨,甚至可能招來禍事。”

裏正臉色微微一變,顯然沒考慮到這一層。

湯蘇蘇又接著說:“不過,縣尊大人推廣挖溝引水,確實是件好事。再有十多天,稻子就能抽穗了,早一天喝上水,就能多收一點糧食。隻是,這法子並非所有村莊都適用,尋水源本就不是件容易的事。”

裏正點了點頭,又好奇地問道:“說起來,你當初是怎麽想到去山裏找水源,還能精準找到引水路線的?對了,縣尊大人還有個要求,想讓咱們陽渠村安排幾個人,去幫其他村尋水源、規劃挖溝路線,等開挖的時候,也派些人過去幫忙。”

湯蘇蘇話鋒一轉,說道:“咱們先不說這個。我發現,近日村裏看似平靜,但巡村隊的人,不如之前認真負責了。”

裏正歎了口氣,解釋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稻子喝上水後,地裏的雜草和蟲子也多了起來。村民們都想著讓稻子有個好收成,沒日沒夜地在地裏拔草、除蟲、施肥,實在抽不出太多精力巡村,我也就沒太嚴格要求。”

“這可不行。”湯蘇蘇神情愈發凝重,語氣堅定地提醒,“巡村這事兒,不像其他農活那樣能讓人直接看到好處。一旦大家覺得村裏太平,沒有威脅,防範意識就會鬆懈,不願再抽出時間巡村。

“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掉以輕心。誰也預料不到會發生什麽意外,巡村隊一天都不能放鬆,必須把巡邏當成正經事來辦。而且,給巡村隊員發放工錢,才能讓他們真正上心。”

她心裏清楚,古代鄉村的治安本就不好,如今又是災年,更要加強防範,這樣才能增加自家和村裏的安全感。

裏正臉上露出為難之色,無奈地歎息:“我也想給他們發工錢,可村裏根本沒有銀子啊。村裏唯一的收入,就是賣荒地和接納逃荒落戶者的開荒費。可這幾年沒什麽難民落戶,荒地也沒人願意開墾,之前攢下的那點銀子,都用在打井和供養村裏的孤寡老人身上了,早就花光了。”

湯蘇蘇聞言,卻笑了起來,緩緩獻策:“裏正大人,推廣溝渠這事兒,正是咱們村掙銀子的好時機啊。咱們陽渠村幫縣尊大人解決了這麽大的難題,縣尊大人理應撥點銀子獎勵咱們村。您不如先去跟縣尊大人申請一筆經費,申請到的銀子,正好用來養巡村隊。”

裏正愣了一下,隨即震驚不已,滿心佩服地看向湯蘇蘇——他怎麽就沒想到這一層呢!

原本他還打算讓楊狗剩和自己兒子無償去幫縣尊辦事,經湯蘇蘇這麽一點撥,他瞬間明白過來:上趕著去幫忙,根本不值錢。

等縣尊大人被推廣之事搞得焦頭爛額的時候,他們再出手相助,才能體現出陽渠村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