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裏正滿臉是汗,湊到縣尊跟前,語氣裏滿是憐憫與急切:“大人您有所不知,湯氏家裏是真困難。

兩個孩子剛送貨回來,累得腳步都虛浮了。

他們家窮得叮當響,茅草房頂全是漏洞,一家六口擠在破舊的土屋裏,連修繕房屋的功夫都抽不出來。”

縣尊順著裏正的目光環顧四周,發現不止湯蘇蘇家,周邊農戶的房子也都是這般破爛的土屋茅草頂。

他忍不住輕輕歎息,這才意識到,自己轄下的村子,竟然窮到了這個地步。

“這樣吧。”縣尊沉吟片刻,當場決定加碼,“尋到一個水源,獎勵四兩白銀!”

裏正驚得眼睛瞪得溜圓,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愣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

顏主簿在一旁,嘴角微微**,卻沒敢接話。

他心裏清楚,隻要能幫其他村子尋到水源,百姓有了糧收,官府就能多征稅,這些稅收遠比獎勵的銀子多得多。

而且這筆獎勵,又不是從他和縣尊的私囊裏出,何樂而不為。

屋內,湯蘇蘇已經帶著換好幹淨衣服的楊狗剩、湯力強走了出來。

二人一見到縣尊,立刻“撲通”一聲五體投地跪下,恭敬地請罪:“草民有眼無珠,剛剛沒瞧見大人在此,望大人恕罪!”

“起來吧,無妨。”縣尊擺了擺手,沒把這點小事放在心上,轉頭對裏正吩咐,“尋水源不是一人之力能成,需要多人協作。

你盡快把人喊齊,我們這一行人,怕是三四天都沒法回家。”

裏正不敢耽擱,立刻轉身去召集人手。

沒過多久,他就帶著幾個人回來了,最終確定的踏勘小隊成員包括:他自己、楊狗剩、他的大兒子楊非成,還有挖溝時最賣力的兩名壯漢——劉應材和楊友朋。

劉應材是湯蘇蘇鄰居小魚兒的父親,楊友朋則是楊二傻的父親。

裏正召集人的時候,不少村民都圍了上來打探消息。

得知幫縣尊做事,每日能得一百枚銅板,眾人頓時眼紅不已,紛紛擠上前,要求讓自家男人也加入。

“當初挖溝需要出力的時候,你們一個個躲得比誰都快,還滿口抱怨。”裏正被氣笑了,毫不客氣地反駁,“現在有好處了,倒都湊上來了?這樣的人,誰敢用?”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大家也別著急,隻要在巡村隊裏認真幹活,不敷衍了事,往後村裏有好事,我肯定優先考慮你們。”

圍在一旁的幾個村婦,心裏暗自盤算起來。

回去之後,一定要好好叮囑家裏的男人,巡村的時候認真點,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敷衍了。

縣尊一行人乘坐的馬車不算大,六個人擠在裏麵,難免有些難受,便沒有放下車簾。

路過馬鞍村的時候,裏正一眼就看到,陽渠村溝坨山另一麵的山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這是怎麽回事?”楊非成滿臉驚異,“之前聽說馬鞍村因為村民意見不統一,挖溝的事沒能辦成啊。”

顏主簿冷笑一聲,語氣帶著不屑:“馬鞍村的水源明明就在眼前,這些村民卻毫無團結意識,各有各的心思,挖溝自然推進不下去。

依我看,隻能派官差盯著他們幹活,免得有人偷懶耍滑。”

他頓了頓,又透露了稅收規則:“普通村子,上交一成糧食即可;馬鞍村因為需要官差督促挖溝,得上交兩成;那些需要縣衙幫忙尋水源的村子,上交三成;要是人力不足,需要縣裏調其他村子的人幫忙挖渠,工錢由縣裏出,但稅收要交五成。”

馬車還沒駛遠,就聽到馬鞍村方向傳來此起彼伏的叫罵聲。

原來是村民挖溝的時候,碰到了一塊巨大的石頭,工程徹底停滯,眾人滿心怨氣,都想罷工。

裏正有挖溝的經驗,立刻讓車夫停車,帶著楊狗剩就走了過去。

馬鞍村的裏正還算懂事,又知道縣尊就在不遠處看著,不敢有任何異議,連忙迎了上來。

裏正把湯蘇蘇之前想到的辦法,教給了馬鞍村裏正:“找些柴禾堆在石頭上燒,燒到石頭滾燙的時候,再往上澆水。

利用熱脹冷縮的道理,石頭自然就會開裂,到時候再處理就容易多了。”

馬鞍村裏正連連點頭,當場就安排村民照做。

回到馬車上後,縣尊向裏正投去了肯定的眼神。

裏正卻連忙擺手,如實說道:“大人,這法子不是我想出來的,是狗剩娘湯氏想到的。

若非有她,咱們陽渠村也挖不成這水渠,更找不到水源。”

縣尊點了點頭,越發覺得湯蘇蘇與眾不同,絕非普通村婦可比。

楊狗剩坐在一旁,沉默不語。

他心裏清楚,尋水源的法子,其實也是娘教的。

娘是故意把功勞讓給自己,好讓自己能在大人麵前露臉。

他暗下決心,這輩子一定要好好孝敬娘,絕不能辜負娘的苦心。

馬車駛離陽渠村後,村子裏瞬間沸騰起來。

村民們自發地圍到了湯蘇蘇家院前,一個個既心驚又好奇。

要知道,他們連縣尊的臉都不敢多看一眼,湯蘇蘇卻能神色自若地跟大人講話,這實在太讓人震驚了。

湯蘇蘇看出了大家的疑惑,笑著解釋:“各位鄉親不用好奇,縣尊大人是咱們東台鎮的父母官,擔心其他村子收不上糧食,所以讓狗剩他們幫忙,去給其他村子尋水源,幫人家挖溝引水灌田。”

村民們一聽,紛紛嗤笑起來。

“水源哪有那麽好尋?”

“狗剩這孩子年紀輕輕,能有這本事?”

大家都質疑楊狗剩的能力,覺得這事兒根本成不了。

“鄉親們,安靜一下。”湯蘇蘇收起笑容,神色變得嚴肅起來,“我知道大家覺得這事難,但幫別人,其實就是在幫咱們自己。”

她頓了頓,向村民們點明了隱患:“如果隻有咱們陽渠村有糧收,其他村子都顆粒無收,你們想想會是什麽後果?

一來,那些餓瘋了的人,肯定會來搶咱們的糧食;二來,縣尊大人也會征收咱們村的糧食,去救濟其他村子。

到時候,咱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糧食,還是要被分走,大家照樣要餓肚子。”

“咱們不是有巡村隊嗎?還怕他們搶糧不成?”劉大嬸不服氣地開口。

“巡村隊是能護糧,但那些餓得活不下去的人,都是不要命的。”湯蘇蘇反駁道,“真要拚起來,咱們的巡村隊未必能擋得住。

就算能擋住搶糧的,可糧食被官府征走,大家不還是一樣要挨餓?”

村民們聽完,一個個都恍然大悟。

此前,很多人因為馬鞍村要從溝坨山引水,心裏還滿是氣憤,覺得對方占了便宜。

此刻他們才明白,讓其他村子也引來水、種出糧,才能從根本上消除陽渠村的隱患,大家才能真正安穩地過日子。

此時已近午正,驕陽似火,陽光曬得地麵發燙。

田野間勞作的人,都紛紛放下手裏的活計,歸家休憩避暑。

湯蘇蘇走進廚房準備午飯,沒讓苗語蘭閑著,讓她坐在矮凳上幫忙看火,自己則動手忙活起來。

因為天氣炎熱,主食準備的是清爽解暑的小米粥。

配菜有炒蓮根、清炒野菜,還有一碗野菜炒雞蛋。

家裏的母雞大花、二花,最近“下蛋”格外勤快,每天能各下兩個蛋。

沒人知道,這些蛋其實是湯蘇蘇每晚悄悄往雞屁股裏塞進去的,如今家裏已經攢了十來顆雞蛋。

湯力強扛著一捆柴從外麵回來,熱得滿頭大汗,進門就直奔水缸,舀了好幾碗涼粉,大口大口地喝著解暑。

湯蘇蘇把飯菜擺好後,讓他去喊湯力富和楊小寶回家吃飯。

近日因為忙著鎮上的涼粉生意,耽擱了不少農活。

中午大家都回家歇晌了,湯力富卻舍不得休息。

他頭頂著一頂竹編草帽,挽著褲腿,俯著身子,在田間專心致誌地拔草。

水田有了水之後,雜草也跟著瘋長,一天不除,就會跟稻穀搶奪肥料,影響收成。

湯蘇蘇走到田埂上,朝著湯力富喊道:“力富,別拔了,先回家吃飯!”

湯力富直起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憨笑著說:“大姐,我把這塊地的草拔完再回,很快就好。”

“不行,天太熱了,容易中暑。”湯蘇蘇不讚同地搖了搖頭,“下午涼快了再來幹活,現在趕緊回家吃飯歇著。”

說完,她沒等湯力富回應,轉身就去田裏找楊小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