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商自然知道這畫上的就是剛剛那個自稱蕭仁堂的公子,可是他不承認他不能來硬的,畢竟他不是他傷的起的人物。

“為什麽要拒絕承認自己姓唐呢。”陳商很是不明白這一點,又盯著畫像看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什麽似的,飛快地將畫折好了放回懷中,轉身對著身後兩人叮囑,“沈宮,陸羽你們先回揚州,告訴老爺就說已經有了線索,先不要提已經找到他的事情。”

“是。”兩個人極為恭謹向後退了一些,轉身很快地消失在了他視線之中。

“為什麽不要提?”忽而從拐角處走出一個人來,那人和剛剛走掉的兩個人穿著一樣,都是黑底白紋的長衫,“商公子,從小塘村開始,你已經做了很多多餘的事情了。”

“請注意你的身份,歐陽角,現在五音的頭領是我。”陳商冷眼瞧了他一眼。

歐陽角冷笑一聲,“你先不要得意,要是這件事情辦砸了,五音的頭領,必定非我莫屬。”

“我拭目以待。”陳商不溫不火道,“但你知道老爺的脾氣。”

“不要拿老爺來壓我,你放心,大家都是聰明人,我又怎麽會做什麽蠢事給你拿住把柄?不過你竟然支開對你最忠心的沈宮和陸羽,留下我和蘇徵,不得不說,我還是有些欣賞你的。”

陳商依舊未動聲色,“昨天晚上,是你做的吧。”

“是不是我做的不重要。”歐陽角忽然笑得很燦爛,“重要的是,不聽話的金絲雀,需要懲罰一下。還有,老爺吩咐的是年前一定要帶他回去,現在已經是七月了,再拖下去,五音隻會被你所連累。”

陳商掃眼望他,麵上閃過一絲怒意,“這好像不是你該操心的事情,還有,你記住,如果再有下次,我一定不會手軟的。”

“哎喲。”歐陽角卻像是有肆無恐,“我真害怕啊。”

陳商麵上已經略有薄怒,終究是壓下了怒氣,冷冷盯了歐陽角一眼,轉身走入深巷之中。

歐陽角唇角露出一抹冷笑來,“欒鳳初……礙眼的東西,除掉便是。”

“啊啾——”鳳初又一次打了個噴嚏,“我說唐堂,還有多遠?”

唐堂睨了她一眼,“你難道沒有認出來我們這是在往哪邊走?”

鳳初將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完全沒有。”

唐堂忽然笑了,“我怎麽會問路癡這個問題呢。”

他抬起手來指了指麵前的一戶人家的門楣,“諾,讀一下,那是什麽字。”

“李府。”鳳初照著念了一遍,“啊咧!李府!”

“現在認識了?”唐堂笑了笑,“上去敲門。”

懶得和他爭論到底該誰上去敲門,反正爭到最後還是她乖乖地去敲門,她太知道唐堂這個家夥了,總是可以說出非常有道理的道理來,認命地拉住門環用力敲了三下,然後退開一些。

是一個老伯來應門的,老伯老眼雖然昏花,但記憶很好,加上這兩人相貌實在是太容易記住了,一下就認出鳳初和唐堂正是上次跟著主子回來的兩個人,當下熱絡的開了大門,“喲,二位是來找家主?”

唐堂上前一步,微微笑了笑,“是的,還請通報一下。”

“不用不用,二位請跟我來,今早主人吩咐了,要是二位來了直接帶進去就是。”老伯笑道,“二位快請進。”

當下喚了個粗使丫鬟來帶路,丫鬟乖巧地引著他們在偌大的李府之中穿行。

鳳初很是不能理解,“我說唐堂,為什麽李公子知道我們今天回來啊。”

“因為他聰明。”唐堂似笑非笑地看了鳳初一眼,“當然了,你是想不明白了,所以你就不用想了,乖乖站在我身邊就好。”

鳳初也樂得輕鬆,反正無論出了什麽事情,她還有唐堂在身邊,有他堅定地站在她麵前,告訴她無論多大的風雨都不需要害怕,他一定會幫她的。

丫鬟將他們領到一處園子之中,正是盛夏,這園子裏卻不覺得熱,頭頂是搭的非常精巧的花架,上麵爬滿了紫藤,一眼望過去,紫綠一片霎是好看。

鳳初不由看得有些呆了,“嘖嘖,有錢人啊。”

唐堂笑著看著她,“你是喜歡有錢人,還是喜歡沒有錢的呢?”

“誰不喜歡有錢啊。”鳳初白了他一眼,“但我等小老百姓,也就隻能喜歡了。”

“那如果給你成為有錢人的機會,你要不要?”唐堂道,“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

“我……”鳳初正要回答,卻聽耳邊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樂聲,“誒?好耳熟的聲音。”

確實耳熟,細細聽,分明和那日在清泉山聽到的聲音一樣,鳳初心中一動,“這是篳篥聲!”

唐堂顯然也聽到了,“看來李公子也是個風雅之人了。”

走得近了,透過回廊之中的空隙,果然看到園中有人,正是幾個戲子,而李碧詞坐在一邊的躺椅上,微閉雙目聽的興致勃勃。

丫鬟帶著他們走過去,李碧詞已經坐起來了,那邊歌者的篳篥已經吹過了一段,李碧詞抬了抬手,戲子就施施然行了一禮,帶著各式樂器從另一側的小道走下去了。

“可算是來了麽。”李碧詞笑道,“不要拘泥,坐吧。”

唐堂也不客氣,徑自在李碧詞對麵的躺椅上坐下,鳳初很自然的坐在他邊上的圓凳上,很快下人看茶,這次唐堂端起茶盞的時候沒有灑在鳳初身上。

李碧詞眉頭微挑,有些意外地看著唐堂,唐堂老神在在的濾了濾茶沫,“好茶,但經不起反複的泡啊。”

李碧詞笑了笑,“也對。”

“那麽李公子,我們明人不說暗話,也不拐彎抹角。”唐堂慢慢放下茶盞,悠然從懷裏掏出那隻玉佩來,“這隻玉佩,相信李公子還認得吧。”

“是我送出去的東西,我當然認得。”李碧詞笑道,“可是姑娘不喜歡這玉佩了?”

“既然公子認識這個玉佩,而且公子又知道我們今天要來這裏,那麽我相信,你一定知道我們是為什麽來這裏了吧。”唐堂揚手將玉佩拋過去,李碧詞抬手接住,垂目望了一眼,聽唐堂又道,“李公子有沒有什麽想說的呢?”

李碧詞指腹摩挲著玉佩上的桃花印,“今天早上,有人送了一樣東西給我。”

“是什麽?”鳳初沉不住氣大聲問道。

李碧詞朝邊上望了望,很快有人拖著一方圓盤上前來,鳳初眼尖地看出那正是她娘用過的珠花!

“誒!”鳳初急急上前,卻瞧見圓盤裏隻有這一樣東西,她將裏麵的墊布都扯出來了,還是隻有一隻蓮花狀的珠花,“還有呢?還有的東西呢?”

李碧詞搖搖頭,“送來的隻有這一樣而已。”

“誒?”鳳初剛剛放下的心又一次提了起來,“可是……這不對啊,我數過,連同珠花耳環玉佩簪子鐲子項鏈,加起來也有六件啊,怎麽會……”

“這個我也不知道。”李碧詞頓了頓,接下去說,“但我確實隻收到這麽一樣。”

“真的隻有這一件?”唐堂眉頭都皺了起來,他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真的是別人送來給你的?”

李碧詞很慎重地點點頭,“騙你們對我沒有任何好處。”

“不對……”鳳初覺得不對勁,有什麽地方不對,“就算有人送珠花給你,你又怎麽知道……這是我的東西?”

這個問題問出來,李碧詞臉色微變,“因為對方告訴了我,這是你的東西。”

一定不是這樣的!鳳初知道,可是她就是提不出反駁的理由來,隻能將視線轉向唐堂,卻見唐堂若有所思的在想什麽,像是感覺到她在看他,微微轉過頭來,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笑意,轉頭看李碧詞,“那麽,可否告訴我,送東西給你的人,長什麽樣子,還有,有沒有說其他的話呢?”

李碧詞沉吟片刻,像是在忖度怎麽開口,“你確定,要我現在說麽?”

唐堂笑道,“鳳初有權利知道,她該知道的那部分。”

鳳初眉頭一皺,很想問一句,什麽叫她該知道的那一部分?難道說,唐堂和李碧詞有什麽她不知道的事情麽?這種感覺相當不好。

聽他這麽說,李碧詞像是稍微鬆了一口氣,卻在視線掃到鳳初的時候,帶了三分擔憂之色,“鳳初,這隻珠花,你確定是你娘的東西麽?”

鳳初愣了愣,“是啊,是我娘的。”

李碧詞頓了頓,旋即又看了唐堂一眼,像是仍在掙紮到底該不該說,唐堂像是已經知道了什麽,神色極為淡定,李碧詞斟酌了一陣,終於緩緩道,“我若是告訴你,這樣的珠花,其實本來有三對,我之所以認識這隻珠花,是因為曾經見過這個珠花,你信不信?”

“誒?”鳳初愣了愣,“三對?”

“是的。”李碧詞點點頭。

鳳初愣了愣,訝然望著手中的這隻珠花,“可是這隻是一隻,若是三對,還有一隻在哪裏?”

李碧詞奇怪地看著她,“難道你不知道這珠花是成對的麽?”

鳳初茫然地搖搖頭,“這珠花,我爹爹給我的時候,就隻有一隻。我爹交給我的包袱裏,有珠花一隻,玉簪一隻,鐲子一隻,項鏈一條,玉佩一隻,耳環一隻……”

說到耳環一隻的時候,鳳初的臉上神色一僵——耳環一隻,若說珠花簪子鐲子隻有一隻還不覺得多麽奇怪,但若是耳環隻有一隻卻極為怪異啊。

鳳初也是現在才明白,原來欒素給她的這些,都是成單的,那麽另外一半在哪裏?是她娘本來就隻留下這麽多,還是欒素根本就故意隻給了她一半呢?

鳳初實在想不透,因為欒素趕她走趕的那麽倉促,恨意寫得那麽明顯,她心裏是明白的,欒素是真的想讓她走,而不是讓她避避風頭,就算她一直自欺欺人,也無法改變這一現實。

“奇怪。”李碧詞喃喃道,“所有東西隻有一半,那麽這就不是偶然或者弄丟,而是故意的了。”

“那,李公子知道這珠花的來曆麽”鳳初追問,“請一定告訴我!”

直覺——若是知道了這些,也許就可以知道欒素為什麽忽然讓她走,忽然再也容不下她在身邊。

“這原本是宮裏的東西。”李碧詞緩緩道,“那隻珠花,同這個玉佩,原本是同一個人的東西。”

李碧詞悠悠抬起手來,將那月牙兒形狀的玉佩揚在手中,日光耀過來,剛好照在玉佩上,那光刺的鳳初眼角一陣抽搐,“那麽……你之前說的很像,是說我很像這玉佩原本的主人麽?”

鳳初不笨,她其實一點都不笨的,隻是很多時候選擇不聰明而已。之前李龜年看著她說很像她就覺得奇怪,但僅止於奇怪,也許李龜年隻是看錯了,或者她很巧合的同誰生的有幾分相似罷了。

後來到了長安,遇見李碧詞,他眼神分明同李龜年一樣,那是騙不了人的,鳳初心裏比誰都明白,他們說的很像,是在說她像一個人。一個,也許曾經非常了不得的人。

——了不得麽?

是了不起的吧。

李龜年是何等人物,這位李碧詞又是何等人物,他們相識的故人,戴著宮中才有的珠花首飾,那樣的人,是了不起的吧。

隻是她從未將這個可能了不起的人物同自己的娘親聯係起來,她沒有見過自己的娘,欒素又當爹又當娘的將她拉扯到這麽大,在鳳初的心中,其實有沒有娘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一個那樣的爹爹就已經足夠了,她欒鳳初就算是犯了天大的錯,他都會接納她的。可是他……終究還是不要她了,不要她的原因,她卻無從知曉,這種感覺真的很難受,她無法排解,企圖借著喜歡一個人淡忘,隻可惜還是無法逃避。

李碧詞極其緩慢卻無比肯定地點下了頭,“是,這枚玉佩同這隻珠花的主人,是同一個人。並且我說你很像一個人,也是像的這個人。”

意料之外的,鳳初並沒有多大的情緒波動,像是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李碧詞沉吟片刻,“你不問這人是誰麽?”

“這人是誰?很重要麽?其實不重要。”鳳初忽然笑了,笑的非常燦爛,可是唐堂和李碧詞在她的笑容裏,讀出了慘淡的味道,“知道嗎?她是誰,或者曾經是誰,我從來沒有好奇過。”

她手中握著珠花,因為太過用力,幾乎要刺進掌心裏去,“我曾經好多次看到爹爹對著這些東西看,我以為他在想念我的娘,因為他想念,所以我才想念。因為他在乎,所以我才在乎。可其實,真的不重要,不重要的。”

李碧詞莫名心中一酸,下意識地看向唐堂,卻見他眼中神色非常深沉,隻是這樣看著鳳初,一言不發。

鳳初眨了眨眼睛,努力讓自己看上去很好,可是無論嘴角翹的有多高,眼睛彎的多麽彎,在她眨眼的瞬間,還是無法阻止晶瑩的水珠從眼底滾落,落在唇邊,略微有些苦澀,“可是這個一點都不重要的人,卻要將我最為珍視的人奪走。你們知道嗎?我爹說,鳳初你走吧,這個家容不下你。爹說你走吧,從此你我父女情分一刀兩斷,你和欒家再無任何關係!我不想有個殺人犯的女兒,更不想讓你耽擱文浩的前程!”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笑,“可是我知道的,這些理由都是假的,是假的。你們看,他連一個合理的理由都不給我。他不要我了,曾經那麽愛我那麽保護我的人,一個理由都不給我的,就這麽不要我了。”

她猛然抬起手來,一把將手中握著的珠花朝李碧詞拋去,李碧詞下意識地抬手去接,然而珠花擦過他的手背,留下一陣刺痛朝地麵落去,清脆的珠翠斷裂聲,上麵的珠玉滾落,散了一地,“那些人要是想要這些東西,拿去就是了,我不心疼的。”

不心疼的。

因為一直就沒有珍視過,所以就算被偷了被搶了摔壞了,她都不會有多留戀,所以才會那麽不在意的任由唐堂說交給他就交給他的吧。

“既然你不想知道,那麽我不說就是了。”李碧詞淡淡道,“隻是剩下的那些東西,不知道被送到了哪裏。”

鳳初卻轉身就朝走廊走,“唐堂,我們回去吧。”

唐堂默然從躺椅上站起來,略微對著李碧詞點了點頭,轉身稍稍快了步伐朝鳳初走去,鳳初走得有些快,唐堂知道,她並非表麵看上去的那麽不在乎。

剛剛那些話,不過是在逞強而已。

他真的太了解她了,比了解他自己還要多一些。她的哪怕一個表情,一個眼神,他都可以知道她的心情。她愛逞強,嘴硬,愛打抱不平,不受禮教束縛,不在乎世俗眼光,任性,可是卻足夠的善良足夠的溫柔。

是的,鳳初其實比誰都要溫柔,嘴上愛逞強其實比誰都要脆弱。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他更知道欒素在鳳初心中有多重要,甚至比文浩更加知道這一點。

他記得非常清楚,其實他和鳳初剛剛遇到的時候,並沒有那麽融洽,那時候鳳初不過三四歲的樣子,他被娘親從那個地獄一般的地方帶出來,整個人都接近崩潰,那時候他幾乎仇視所有人,尤其是男人。

那時候他和娘兩個人將髒兮兮的院子收拾出來,到了吃飯的時候才發現根本忘記了買米回來,是欒素牽著鳳初提著食盒來的。唐堂初見鳳初的時候,鳳初穿著一身綠色小襖子,渾身不知道在什麽地方滾的髒兮兮,甚至臉上也沾著泥,唯有一對眼睛尤其的大,黑亮黑亮的,叫人忍不住想伸手觸一觸,是否如同玉石般瑩潤,那雙眼睛望著別人的時候,專注而認真。

他娘那時候也並沒有多麽願意相信別人,雖然客套地收下了欒素送來的食盒,卻在關門的同時將食盒扔掉了。

鳳初再來的時候,手中抱著一捧梨子,矮矮的鳳初夠不到門環,廢了好大的勁兒才敲開了他家的院門,本來非常開心的鳳初在看到被丟在門邊的食盒的一瞬間,變得非常生氣,懷裏抱著的梨子滾了一地,不過才三四歲的孩子,尚不曾知曉人與人之間的複雜心思,非常委屈哭的非常厲害地問他為什麽,為什麽要丟掉她爹爹的食盒,她不明白。

他和娘根本就不想理會她,任由她撿起食盒跑出了唐家院子,院門關起來,將所有的人拒之門外。那樣的地方出來的人,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根本就已經失去了信任別人的能力。

第二天是下了一場大暴雨,他待在家裏,娘抱著米缸去鎮上買米糧,可是卻一直沒有回來,她在外麵孜孜不倦的敲門,他索性塞住雙耳不去聽,後來忽然聽到外麵一陣噗通響聲,他再也坐不住開了門,外麵雨非常非常的大,可是那個綠衫丫頭卻抱著膝蓋坐在大雨之中,因為他的開門聲驚的回頭來看。

他無法忘記那雙眼睛,大雨天四周都尤其的昏暗,然而那張臉卻像是會發光一樣投入他的眼眸中來,他後來真的有驚詫過自己的鐵石心腸,他怎麽會任由她一個人在雨裏敲了那麽久的門卻裝作聽不到呢?

那雙眼睛裏有幾分狡黠得意的光,稍稍歪著頭看著他,“哼,你不給我開門我也能進來。”

他想他那時候一定是笑了的,從未笑過的孩子——甚至覺得自己都不可能學會微笑的孩子,竟然自然而然地笑了,“所以你就翻牆進來?”

她衝他得意的笑,卻沒有站起來,隻是小心翼翼的看著他,“可以來扶我一把麽?我站不起來。”

扶起她才發現她剛剛摔的真的很重,她雙手抱環著心口,摔下來的時候都不曾鬆開一點,所以膝蓋才會摔得血肉模糊,才會——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他不明白,之前因為一個食盒哭的那麽驚天動地的孩子,為什麽膝蓋摔得血肉模糊還能笑著不哭。將她扶進家裏來,她才緩緩從懷裏掏出一樣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他不懂她要做什麽,也沒有替她處理膝蓋上的傷口,更沒有拿一件幹淨的衣裳披上她的肩膀。隻是這麽看著她瑟瑟發抖的將那東西上的布慢慢解開,解開了就露出三個烙的金黃的玉米餅來,獻寶似的推到他麵前,“嚐嚐看,真的很好吃的。我爹爹做的真的很好吃,你吃了就不會再丟掉我爹爹送來的食盒了。”

他沒有動,更沒有去接她手中玉米餅的意思。他從沒有吃過這種東西,也不屑於這樣的東西,他以為隻要他不接她就沒有辦法了。可惜他真的太低估她的堅持了,隻見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之色,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襟用力向下拉,另一隻手飛快地將玉米餅塞到他嘴巴裏,衝他比劃了一個勝利的手勢,“就算你不動, 我也一定要讓你嚐嚐我爹做的東西。真的很好吃呢,爹爹都不輕易做的,平常太忙他要忙著采藥曬藥,今天下雨才肯做喲,剛剛做出來的呢,爹爹都不知道我給你送來。”

他到現在才明白,她冒著大雨,甚至不惜跳牆受傷,隻是為了讓他嚐一嚐爹爹做的玉米餅,他沒有見過這樣的女孩子,他見過的那些女孩子都是碰不得的,一碰就哭的金貴身子,都是嬌蠻任性的小姐性子。

“我……”他本想說,我才不稀罕。

他還想說,我不吃這種東西。

“我嚐嚐看。”他最終在她小狗一般近乎祈求的眼神之中,緩緩抬起手來,將玉米餅接過來,極為認真的嚐了一口。

“好吃麽好吃麽?”她分外期冀地看著他。

不知道為什麽就點下了頭,不知道為什麽就當著她的麵一口氣吃掉了三個玉米餅。她麵上神色極為驕傲,“怎麽樣,我爹好厲害吧,告訴你喲,小塘村沒有人不喜歡我爹爹呢,醫術高明人又好。”

好多討厭的話硬是沒有忍心說,她已經站了起來,雖然有些踉蹌,甚至還差點摔倒,疼得齜牙咧嘴,但她沒有掉一滴眼淚,步履龐珊的朝外走。

“喂。”他有些猶豫,“你弄成這樣……你爹不會罵你麽?”

她轉頭對著他做了個鬼臉,“不會,因為我可是小塘村最厲害最厲害的欒鳳初喲。”

那時候他還不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隻是站在門口,透過雨簾看著她小小的身子泡在雨水中,走到門邊的時候還摔了一下,但她又很快地站了起來,踮起腳開了門,最終消失在了門口。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想過要去幫她一把,手上還殘留著玉米餅的溫暖,嘴裏還有玉米餅的清香,自小吃過無數山珍海味的他,第一次覺得,其實這種東西——偶爾吃一吃也是非常好吃的。

唇角不自禁地揚起來,那麽也許,認識她也並不糟糕。

——來到這個貧窮的小村莊,也並不那麽糟糕。

唐堂微微轉頭看走在身邊的鳳初,昔年還是那麽小的小小小少女,一轉身已經這樣大了,綠色藤蘿長勢正好,卻襯得少女幽白的臉,臉上神色落寞極了。

“小鳳初。”他柔聲喚她,“要是想哭就哭吧,我不會笑你的。”

鳳初轉頭看了他一眼,眼中已經蓄滿了水汽,因為他的話,水汽更重了幾分,卻硬是將這份水汽壓了下去。直至出了李府大門,她才停下腳步來,一把扯過他的袖子,眼淚鼻涕全部往上麵招呼,“喂喂喂,我隻是說著玩的,你還真擦啊。”,

“唐堂,我好心疼……”鳳初忽然哭的撕心裂肺,“我好心疼啊。”

“剛剛不是還在逞強麽?”唐堂抬手拍拍她後背,“怎麽現在又心疼了呢?”

“不是。”鳳初忽然從他肩膀上揚起頭來,眼睛被淚水洗過,晶亮無比,“我心疼那珠花啊,要是拿去賣銀子該值好幾兩的啊!你怎麽不攔著我呢?”

唐堂笑了,“原來你是心疼那珠花啊。”

“不然我心疼什麽啊。”嘴上這麽說著,卻別開頭去怎麽都不肯看唐堂的眼睛,“喂,小人唐,你給我忘記!必須給我忘記!”

才不要被他看扁她呢!才不要讓他以後笑話她呢!

“嗯嗯,我剛剛什麽都沒有看到。”難得的配合她,唐堂抬手揉亂了她的額發,惹得她跳腳的追打。

這就是鳳初,打斷了牙合血吞的欒鳳初,自尊心比誰都強的鳳初,就算其實她現在心裏很難過,也要逞強要麵子的欒鳳初。

她不想讓他擔心,不想讓別人因為她而困擾。

——這就是他無法視而不見,無法放下不管,無法拱手讓人的欒鳳初。

因為他真的覺得,這個世上,再沒有第二個人,比他更了解這個別扭的姑娘了。

“喂。”鳳初偷偷抬眼看他,“真的忘記了哦?為什麽笑得這麽嚇人。”

唐堂悠然轉頭,對著她笑的高深莫測,“你猜,猜中了我就告訴你。”

“圈圈你個叉叉啊。”鳳初喝道,“我猜中了還要你告訴我幹什麽!”

“喲,想不到鳳初你變聰明了呢。”唐堂笑的非常燦爛,看在鳳初眼裏異常的礙眼!

“我一定要打的你娘都不認識你!”鳳初抬腳就朝唐堂撲去,像是知道她要幹什麽,唐堂抬腳就朝前跑。

一路打打鬧鬧地回到了梨園,已經錯過了午餐時間,好在張合替他們留了一份,狼吞虎咽的才吃完,張合就來傳話,說李暮李幫主在老地方等他們過去。

鳳初和唐堂麵麵相覷,都有些鬧不明白,李暮這個時候找他們是做什麽,難道是早上的事情被李暮知道了?現在喊去訓話麽?畢竟得罪了慕少艾和蕭寄蓉,是一點好處都沒有的。尤其這蕭寄蓉,梨園怕是捧在手裏怕摔著含在嘴裏怕化了,她目中無人的當著那麽多人的麵讓她下不來台,怎麽看都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惴惴不安的和唐堂稍作收拾就去了那個所謂的老地方——正是第一天張合帶他們去的那個地方。

進去的時候李暮手裏正提著一個酒壺,連酒杯都沒用,直接用倒的往嘴裏灌。

鳳初非常鬱悶,這樣的人真的是梨園的幫主?忽然有些可以理解為什麽如今梨園這麽落魄了,攤上這麽個幫主,想生意興隆似乎還真的有那麽一點難度。

“坐,別客氣啊。”李暮一揚手指了指對麵的兩個圓凳,接著回去喝他的酒吃他的菜了。

鳳初不解地看著李暮,“李幫主,那個……我知道我錯了。”

“啊?”李暮不解地看著她,“你什麽錯了?”

“我不該和蕭師姐過不去。”鳳初頭低的快擱在桌子上了。

“你和她過不去那是你們的事情,不關我的事情啊。”李暮非常奇怪地道,“你不用跟我坦白啊。”

鳳初困惑地看了唐堂一眼,難道他喊她來,不是為了這件事情?

“那姑娘也確實過分了點,受點教訓也是好的。”李暮朗聲解釋,一張嘴一粒花生米丟入嘴裏,幾下就嚼的稀巴爛,“叫你來呢,是有樣東西給你。”

“什麽東西?”鳳初眉頭皺了起來。

隻見李暮擱下筷子,伸手在發間摸了摸,然後拔下一根通體碧綠的簪子來,鳳初愣了愣,這簪子她認得,正是那失竊的六樣首飾之一,鳳初剛剛好起來的心情,頓時又沉了下去。

伸手接了過來,握在手裏望了望,她已經不想問李暮到底是怎麽知道這東西是她的原因了。然而李暮卻自說自話起來,“有個奇怪的人,一大早上我還打呼呢,給我送來的。”

鳳初神色淡然地看著李暮,李暮等了許久不見她發問,隻好訕訕說下去,“好吧,既然你不問那麽我似乎也沒必要說下去了。但,你最好要小心為妙。”

“為什麽我要小心?”鳳初不解地看著他,“這東西還能招來殺身之禍不成?”

李暮笑的別有深意,“殺身之禍會不會有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會太平。”

鳳初默不作聲,倒是唐堂和李暮你來我往的說些無聊的廢話說的也不亦樂乎,直到走之前,鳳初才微微頓足,淡淡問了李暮這麽一個問題,“她真的很了不起麽?”

李暮倒是非常巧妙地答道,“不管是不是了不起,不管過去發生過什麽,總歸是她帶你來這塵世間的。”

鳳初就沒有再問了,隻是她非常困惑,偷她東西的人到底要做什麽,這麽看來並不是為了錢財,鳳初忽然失去了全部興致。

她欒鳳初沒有娘也好好的長大了,雖然李暮說的也有道理,畢竟他爹一個人是生不出她來的。但那個人都死了那麽多年,一天都沒有陪過她,又有什麽資格和理由將她和她爹的小日子攪得一團糟。

或者說鳳初沒有繼續問下去,是根本不知道怎麽去問,該問什麽。她不知道的太多太多,所以反而根本無從問起。

“小鳳初。”唐堂有些擔憂地看著她。

鳳初聽得出他聲音之中的關切,抬眉對他笑了笑,“我沒事。不要為我擔心什麽的。”

唐堂裂牙笑了,“不,我沒為你擔心,我隻是想想和你說一聲,今晚我去逛青樓。”

鳳初頓時就發飆了,“唐堂!你個沒有同情心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