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初睜開眼睛的時候,還是覺得頭暈沉沉的很不舒服,看來她是被人弄藥迷暈的,隻是這裏烏漆墨黑的,根本什麽都看不到。抬手揉了揉眼睛,鳳初嘀咕,“難道天已經黑了麽?”

自然是沒有人回答她的,這裏很安靜,是安靜的過頭了。根本沒有聲音,隻有老鼠走過的窸窣聲和不知道什麽聲音的聲音。鳳初索性閉上眼睛睡覺,反正現在到處都是黑的什麽都做不了,還不如趁機睡一會兒,等到天亮了再做打算。

可是鳳初再次睜開雙眼的時候,外麵依舊是不見五指的黑,鳳初就有些害怕了,“喂!有人嗎?有沒有人啊!”

聲音在寂靜的黑暗之中尤其的刺耳,可是她喊了半天就是不見一個人來。這到底是什麽地方,怎麽會這麽的黑呢?漸漸心裏開始不安,一種莫名的恐懼從心口蔓延開來,漸漸爬向頭腳,“喂……到底有沒有人啊,說句話啊……”

鳳初努力張大雙眼,企圖看見哪怕一點點的光,然而沒有,就算她眼睛瞪到最大也還是看不到一點點得光線,這裏像是一個密室。

她試著站起來,好在那人把她關在這裏並沒有綁住手腳,不然她會更害怕的。鳳初摸索著站起來,其實這裏她已經走過一圈了,四壁都是冷硬的石牆,可以清楚地摸得到牆上濕氣很重,甚至有水珠沿著牆壁滑下來,鳳初心中有數,外麵多半是下雨了。

八月天潮氣很重,要是遇上下雨天,到處都是濕漉漉的,那時候她爹爹總會提前將草藥晾起來,不接地不靠牆,滿滿一屋子的藥草香。

想到那股子藥香,鳳初心裏一澀,越發的思念起家來,唐堂說的沒有錯,在小塘村的時候,大家都是在包容她寵愛她的,無論她闖了多大的禍都沒有人真的責怪過她,不像這長安城,她真的無法明白,為什麽人與人之間會變成這個樣子。

像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卷入奇怪的事件中,她不想要這樣,她想回家,很想回家。

“唐堂,你到底在哪裏。”無意識的喃喃了一句,鳳初忽然怔住,剛剛她是下意識地說出那句話的吧。下意識的,遇到無法解決的事情無法麵對的事實的時候,想起唐堂已經成為一種本能。

本能的覺得不害怕,因為唐堂一定一定會找到她的,像過去一樣,無論她多麽的慘,他總有辦法化險為夷。鳳初愣愣站在原地,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明明對慕少艾說,他又不是她的誰,她一點點都不在乎他,一點點都不關心他。

可是為什麽心裏卻不是那樣想的呢?她想走近他,想和他站在一起看同樣的風景,想扯著他的袖擺他走到哪裏她就跟到哪裏,想……待在他身邊。

所以才無法回答慕少艾的問題,她總歸是要嫁人的,那麽嫁人之後,她真的能和他保持距離,安安分分的相夫教子麽?真的可以為了那個其實一點都不重要的人疏遠唐堂麽?

——真的可以為了慕少艾,疏遠唐堂麽?

或者說,她真的喜歡慕少艾麽?

比喜歡唐堂更喜歡麽?她猛然呆住,喜歡唐堂?喜歡唐堂麽?怎麽會喜歡他呢?他是唐堂啊,是陪著她禍害小塘村,陪著她滿世界胡鬧的唐堂啊,是一直待在她身邊替她出謀劃策的唐堂啊,她怎麽會喜歡他呢?怎麽可能喜歡他呢?

鳳初慌亂的沿著牆壁坐下去,黑暗之中少女已然忘記了害怕,被自己的心思嚇得失神無措。

想起許許多多的事情,想起許許多多曾經沒有在意的事情。

比如那時候她說喜歡慕少艾,他就堅定地對她講,小鳳初,隻要是你的決定,我就一定會幫你的。

比如那時候她去赴慕少艾的黃昏之約,他替她梳妝描眉,紫色的袖擺在她眼中,起起落落的,回頭看他的時候,那麽那麽近那麽那麽溫柔的眉眼。

比如那時候她狼狽地回去,他安靜地守在那裏,陪著她守著她,給她一個可以哭的臂彎,一個可以依靠的後背。

是喜歡的吧。

若是不喜歡,怎麽會在他轉身的時候那麽難過,比慕少艾拒絕她還要更加難過。若是不喜歡,怎麽會那麽在意他的想法,在他看到她和慕少艾站在一起的時候,本能的覺得心虛呢?若是不喜歡,她又怎麽會,將他的名字念成一種本能,將他的存在變成理所當然,將他的微笑看得那麽重……

是喜歡唐堂的吧,比喜歡慕少艾還要喜歡,比喜歡慕少艾還要久。隻是他一直都在自己可以看得到的地方,所以才不會發現這樣的心情,所以才會一直這麽錯過下去。

嘴裏鹹鹹的,臉上有些溫癢,鳳初抬起手來觸了觸臉頰,這才發現臉上早就濕透了。明明是外麵在下著一場很大的雨,可是為什麽這雨會穿透厚實的牆壁,打得她滿臉都是呢?

慘然笑了,原來原來,一直以來,她才是那個最大的傻瓜,喜歡的人就在身邊,卻一直在追逐留戀別的風景。可是如果是這樣,她又該怎麽麵對他呢?

唐堂其實真的不比慕少艾差的,甚至冷漠起來比慕少艾都要冷漠,更加的讓人難以靠近。她從來無法看透唐堂的心,就連她最熟悉的那個唐堂,都隻是他裝出來的而已。

而且,唐堂是有喜歡的姑娘的吧,那時候在安縣的時候她就發現了這一點的。笨蛋唐有喜歡的人,並且對她說了那麽多,一定是愛慘了那個姑娘吧。

心裏忽然變得很疼,唐堂有喜歡的人了,可是她才發現自己這份被忽略了多年的喜歡,她又要怎麽辦呢?

要怎麽裝作她其實什麽都不知道怎麽麵對他,更不知道將來唐堂娶了別的姑娘,慢慢和她疏遠之後她會怎麽辦。事實上她根本從未想過唐堂會娶妻,就像從未想過她會嫁人一樣。她不要唐堂娶別的姑娘,不想他身邊有別的人,固執地想賴在那裏,一賴就是一輩子那麽遠,一不小心,就已經白了頭那麽遠。

鳳初雙手緊緊抱著雙臂,“該怎麽辦,到底該怎麽辦……”

這個怎麽辦,是無法對他說起的女兒家心思,是誰都不能幫她解決的終身難題。

猛然想起來,唐堂轉身離去的時候說,如果是我,會不管你變成什麽樣子都會待在你身邊的。

心忽然慢慢地平息了慌亂,是啊,那麽如果是她自己,也一定可以不管唐堂變成什麽樣子,都會留在他身邊的。

一切還沒有成定局不是嗎?唐堂喜歡的那個人她沒有親眼見到過,她又怎麽可以在這裏就放棄,她怎麽可以意誌消沉?不就是一個唐堂麽?她欒鳳初喜歡的人,一定不可以被人搶走,一定不可以和別人姑娘在一起,一定隻可以是她陪在他身邊!

淚水還掛在臉上,眼神卻已經變得堅定,她終於明白了唐堂那時候對她所說的話,也終於可以明白唐堂的那份無奈。不管是誰,讓唐堂喜歡的那麽辛苦,她才不會原諒,也更不會輸給那樣的人的!

抬起袖子來狠狠的擦過臉去,少女在黑暗之中綻放了一個摧殘奪目的笑容來,迷惘消散,撥開重重迷霧,終於在黑暗裏,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明白了什麽才是最重要的,誰才是值得她去追尋的!

“唐堂你等著……”等著我披荊斬棘過關斬將,到你身邊去。這次由我,由我到你身邊去。

“轟——”便是這時,忽然傳來一陣轟響,鳳初可以明顯的感覺得到牆在晃動,她心中一緊,是抓她的人終於要找她了麽?

“鳳初?”一聲低低的輕喚,穿透轟隆隆的牆壁移動聲,傳入鳳初耳朵中來。

這一聲鳳初,她在黑暗之中盼了多久呢?

她忽然之間淚流滿麵,抬起手來緊緊捂住雙唇不讓哭聲露出來,然而一聲嗚咽還是沒有來得及阻擋,擅自溢出唇角。

他來找她了,就算大半個月沒有和她說過一句話,就算變成了她不熟悉的那個唐堂,可是他還是來找她了,到底還是放不下她的吧,這麽好的唐堂,為什麽要到現在才發現?這麽好的唐堂,怎麽能允許被誰搶走呢?

有什麽關係呢?他變成什麽樣子有什麽關係呢?他還是唐堂,是唐堂的話,變成什麽樣子都沒有關係的。

“鳳初。”聲音之中已經帶了濃濃的關切,聲音近在咫尺,然後鳳初落入一個微濕的懷抱之中,感覺到他緊緊地抱著她,他以為她嚇壞了,“不要害怕。”

“唐堂……”帶著哭腔的聲音近在耳側,要到這個時候唐堂才知道,他這輩子都無法再放下她了,不能不管她,不能離開她,不能讓她哭。

他隻會比她更難過。

“不要害怕,唐堂就在這裏。”就在這裏,從未離開過半寸。

“唐堂。”她還是隻喚他的名,“唐堂唐堂唐堂……”

“對不起對不起。”他更用力地抱緊她,像是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才甘心,“我再也不凶你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在黑暗之中出不來,再也不會讓別人傷害你,對不起。”

鳳初說不出話來,隻是緊緊抓住他的衣襟,淚水不受控製地流下來。

“你要的唐堂還給你。”他喃喃輕道,“微笑的唐堂還給你。”

還給我麽?鳳初心中一痛,可是唐堂,鳳初很貪心,隻是還給我還不夠的,不夠——她想霸占他一輩子,隻是還給她,哪裏夠呢?

“再也沒有會讓你生氣的唐堂了。”他保證,“再也不會了。”

如果變成那個樣子隻會將她推離身側,隻會讓她傷心孤單,他又何必呢?當鳳初所熟悉的那個唐堂,也並沒有什麽不好的。

“你保證?”鳳初聲音悶悶的,“你保證不會再丟下我,不會再不管我?”

“啊。”他無奈地笑了笑,“我保證。”

鳳初終於從他懷裏掙脫開來,就著外麵微弱的雨光伸出手去,“拉鉤。我爹說了,拉了勾就是不可以反悔的,”

他笑著伸過手去,伸出小拇指輕輕勾了勾她的小拇指,“拉鉤。”

鳳初終於破涕為笑,心情一下子變得歡快起來,“你是怎麽找到我的呢?”

“我啊,慢慢找的嘍。”一寸一寸地找過去,總會找到的吧。

他並沒有打算告訴鳳初關於唐家,關於他的過去,那些太過黑暗壓抑,他不想她知道曾經的唐堂,差一點點就變成無心無情的人。他更不想讓鳳初卷進唐家這一團理不清的亂麻之中,所以他永遠不會告訴她,他曾無數次被關進這個黑暗的地窖之中,被摧殘心智,被絕望啃噬。

“那唐堂,到底是誰把我關到這裏來的?”鳳初很不明白,“好奇怪。難道……還是因為我娘?我娘到底有什麽秘密,要一而再再而三的牽扯到我。”

“也許吧。”唐堂也不打算否認,“過去好多年的事情,誰也說不清楚,走吧,我們回去吧。”

鳳初抬腳向前走,忽然雙腿一軟險些摔倒,“啊……對不起……”

唐堂伸手捏了捏她鼻尖,“來吧,我背你。”

“你說的?”鳳初嘿嘿笑了笑,“好難得,小人唐竟然會主動背我呢。”

這句小人唐,竟然也會讓他裂唇微笑,他轉身微微彎下身子,“我數一二三……”

鳳初往前一跳,在他聲音停住之前趴在了他後背,“啊咧我忽然想起來……我是不是和蕭寄蓉還有個比試啊。我被關在這裏多久啊。”

“放心,比試的時間是在天亮之後。”唐堂背著她走到門口,彎下腰執起擱在門口的傘,稍稍回頭將傘送過去,“給我撐著。”

鳳初握著傘,唐堂背著她走進大雨裏去,這一瞬間,鳳初忽然有個錯覺,好像無論風雨有多大,隻要唐堂在身邊,她就可以趴在他後背,穿透風雨走向最後的晴天。

“喂唐堂……”鳳初喃喃,“真的好大的雨啊。”

“恩。”唐堂眼神堅定,帶著柔柔的笑意,是好大的雨,他知道,不久的將來這雨還會更大一些,但有什麽關係?他不會讓她陷進爾虞我詐的境地,讓她保持這份單純懵懂,讓她開開心心地活在他的庇佑之下,隻當欒鳳初,隻作為欒鳳初而活著。

鳳初趴在他後背,莫名的安心,雙手環住他脖頸,將頭靠在他後背,“唐堂我好餓。”

“到了梨園就給你找吃的。”唐堂笑道,“你個吃貨。”

“吃貨怎麽了。”鳳初不服氣道,“難道你就不是?”

“我才不是。”唐堂笑著取笑,“某人是除了吃飯就隻會製造麻煩,我最起碼還會收拾麻煩吧。”

“好嘛好嘛。”鳳初哼道,“你說的都有理。”

“那是自然,誰叫我是英俊瀟灑的唐小才子呢。”

要經過一番風雨才知道,原來隻是這樣簡單的說說話,就已經是最幸福的事情了。鳳初唇角的笑變得很甜,心裏近乎幸福的疼痛。

如果可以一輩子這麽走下去,那該有多好。

“誒?那不是張合麽?”鳳初抬眼的時候,掃到梨園大門口站著個人,那人手中提著一盞不怕雨的燈,身上披著一層油布衣,神色莫測地望著鳳初和唐堂。

唐堂微微愣了愣,緩緩停下腳步來,鳳初直接從他背後滑下來,笑著朝張合走去,“真的是你喲,你在這裏做什麽?”

張合笑了,那個笑容叫鳳初腳下一滯,總覺得有什麽不對,隻聽張合斂聲道,“等你們。”

“我們沒事。”鳳初笑道,“這麽晚了,謝謝你啊,還在這裏等。”

張合笑容未變,但看在鳳初眼裏卻漸漸覺得不對勁,便是這時候手臂一緊,鳳初驚的回頭,撞見唐堂防備的眸光,“鳳初……”

“咚——”遽然有人拿了一根手腕粗的棍子,直直對著唐堂後腦就敲了下去,唐堂麵上閃過一絲錯愕之色,緊緊盯著張合,張了張嘴,“是你!”

忽然之間,有些想不通的地方,也頃刻明朗了。

鳳初嚇得就要上前去救唐堂,而然她脖子間一緊,緊接著就被人敲暈了過去。

唐堂緊張地看著鳳初,張合笑的分外刺眼,“是我。”

“嘭——”又是一棍子敲下來,唐堂終是被敲暈了。

張合這才提著燈籠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暈倒在地上的兩個人,眼神越發顯得高深莫測,哪裏有之前那副奴才樣,他手中握著篳篥,正是李龜年交給鳳初的那支,“果然在你們身上,真是老天爺注定讓我找到。既然這東西在你們身上,那你們是一定知道李龜年的下落了。”

這時候拿棍子敲暈二人的兩個漢子走到張合麵前,“大人接下來怎麽辦?”

張合斂眉想了一陣,終於開口道,“將他們帶回去,記住,不要讓任何人發現。”

“是。”兩人抱拳應聲,一人扛著一個人離開了。

雨還在下,張合站在梨園門口,忽然放聲大笑,轉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誰想得到,這一次,沒有人能救你們。”

雨水將所有的痕跡都衝刷得幹幹淨淨,隻留下一把傘在原地。

許久之後,慕少艾發現這把傘的時候,天光已經微微有些亮,他本來都已經回去了的,但終究是無法放下心來,輾轉難以入睡,所以還是撐著傘出了慕府,一路走到梨園大門口,遠遠就看到這把傘孤零零地留在大雨裏。

他蹲下身,執起傘來,眼神一緊,“這是蕭公子的傘。”

“奇怪,為什麽他的傘會落在這裏。”慕少艾複又蹲下身,忽然眼前一亮,從地上撿起一隻玉簪來,“這是……這是鳳初的簪子。”

他當然知道這是鳳初的簪子,之前鳳初天天都去跟他學琴,他有見過她戴過,“為什麽鳳初的簪子會在這裏。”

太奇怪,“難道蕭公子找到了鳳初,可是為什麽為什麽會拉下著兩樣東西呢?”

慕少艾將簪子和傘一並收了起來,轉身離開了,打定主意,等明天天亮再來探個究竟。照理說,鳳初和唐堂都沒有什麽特別的,更不像是有仇家的人,沒有道理有人和他們作對。

這一天正是鳳初和蕭寄蓉比試的日子,雖然雨很大,但梨園還是很熱鬧,很多人都趕來看熱鬧,李碧詞自然也不例外。

李碧詞著了一身素衣,身邊還跟著一個玉麵公子,正是那天和他一起在梨園看戲的昭王。隻是這昭王也是一身素袍,兩人不顯山不露水地坐在看台上,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話。

慕少艾自然也來了,因為這場比試說到底是由他一手促成,他哪裏有不來的道理。然而誰都看得出來,慕少艾雖然坐在那裏,但一直心神不寧,眸光閃爍,像是在人群之中尋找著什麽人。

“你說,慕少艾這是什麽意思呢。”李碧詞笑著問身側的昭王,“誰都知道,鳳初是不可能勝了蕭寄蓉的,身為大唐第一公子的慕少艾更不可能不知道。”

“也許是因為太無聊了。”昭王笑了笑,“像你我,明知道這場比試沒有什麽看頭,不還是來了麽。”

“還是沒有查出更多的?”李碧詞忽然道,“難道身為昭王的你,也無法查出鳳初到底是誰的孩子麽。”

“是啊。”昭王歎道,“很奇怪,差了很久,但一直都查不出,但唯一肯定的就是,欒鳳初不是欒素的女兒,欒素一開始根本就不知道他帶大的是誰的孩子,但後來不一樣了。”

“怎麽說?”李碧詞來了興致,“後來發生了什麽?”

“派去那邊的人查到了很有趣的東西。”昭王眸色迷離,轉頭看著李碧詞,“那個人竟然還活著。”

“那個人?”李碧詞眉心微皺,“誰?”

“當年玄宗皇帝最寵愛的歌者是誰,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吧。”昭王說完,很留意李碧詞的反應。

果然李碧詞神色大變,“是他!”

“是,李龜年,誰都沒有想到,昔年安祿山造反,大亂之中失蹤的李龜年竟然還活著。”昭王沉吟片刻,“這世上總是無巧不成書,那時候的恩怨情仇,你是經曆過的人,應該比誰都清楚。所以李龜年見到欒鳳初會是什麽反應你我都可以想象得出來,李龜年見到欒素會做什麽,你應該也知道了吧。”

“他隻需要告訴欒素,這十多年來他是在替誰養孩子,就足夠了。”李碧詞麵上陰沉,“不愧是李龜年啊,這麽說,鳳初會來長安,必定和李龜年也脫不了幹係了。”

昭王點點頭,“不錯,鳳初被欒素趕出家門,直接就是來了長安,據我查到的消息,是李龜年讓鳳初道長安來找一個叫段青衣的人。”

“段青衣?”李碧詞眉頭微皺,“沒有聽說過長安有這麽一個人。”

“據說段青衣是李龜年的關門弟子,其餘就不知道了。”昭王忽然笑了,“你猜,這些是誰告訴我的。”

李碧詞搖搖頭,“你就別賣官司了。”

“欒素有個兒子,現在人就在長安,下個月的殿試他一定會參加的。”昭王歎道,“人納,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就什麽都可以舍棄了。我本以為從欒文浩那裏問不出什麽的,哪知道竟然這麽容易就告訴我了。”

李碧詞忽然道,“你打算怎麽辦。”

昭王轉頭看他,“我不打算怎麽辦,會做這些,完全是你的意思。”

“但不否認,你還是想利用這件事情,做一些更加有意思的事情吧。”李碧詞笑得像隻狐狸,“你知道的,皇上是個念舊的人。”

昭王諷笑道,“李碧詞,有沒有人告訴過你,做人不要太精明,太精明了,往往是不長命的。”

“我好怕啊。”李碧詞打趣道,“但我知道,就算全天下人都想害我,你也不會。”

“你就這麽相信我?”昭王眯起眼睛看著他,“相信我不會害你?”

“當然。”李碧詞說得很自信,“這點把握我還是有的。或者這麽說吧,就算你想害我,但我還是願意相信你。”

昭王眸光一陣恍惚,也不知道該時候到底想到了什麽,“你說,要是鳳初知道了這一切,會是什麽反應呢……我忽然,有些期待啊。”

“惡趣味。”李碧詞淡淡道,“但我相信,隻要她身邊的護花人還在,你就沒有這個機會。”

“你是說,唐家小公子?”昭王眼前一亮,“那也是個相當有趣的孩子呢。”

“有趣?我也不覺得,那是一隻小野獸,惹急了,是比唐嘯天還要麻煩的家夥。”李碧詞頓了頓,又道,“你最好還是不要惹他。那對誰都沒好處。”

“我知道分寸。”昭王忽然皺了眉,“奇怪,按理說,這個時候,比試不是應該開始了麽?”

聽他這麽一說,頓時想起他們還在等著蕭寄蓉和鳳初的比試,“對啊,而且那蕭寄蓉都來了,欒鳳初怎麽還不來,難不成是知難而退了?”

昭王也很困惑,顯然所有人都非常困惑。

慕少艾心已經沉下去了,看來早些時候天還沒有亮,他在梨園門口發現的傘和發簪不是偶然,鳳初和唐堂一定是遭受到了某種危險了。

他忽然站起來,隨口說了一句因為大雨所以比試延後就轉身走進後台去了,留下一臉蒼白的蕭寄蓉在台上下不來台。

“走,我們去看個究竟。”李碧詞忽道,人已經朝前走了,眾人見無熱鬧可看,也紛紛從裏麵走出去了,隻有李碧詞和昭王是逆著人群朝裏走的。

找到慕少艾的時候,慕少艾正在問李暮,“你確定他們昨天沒有回來過?”

李碧詞和昭王同時一愣,心中隱然覺得不妙。

“怎麽回事?”李碧詞率先開了口,李暮見到李碧詞和昭王,頓時行了個禮,慕少艾自然是認識這兩人的,當下也不推諉的將事情前前後後說了個大概。

李碧詞越聽臉色越沉,“聽你的意思,是有人綁走了那兩人?”

“這也僅僅是我的推測。”慕少艾不敢下斷言,“之前蕭公子有去找過你,但不知道為什麽沒有敲開你家大門,自然更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

“他有要找我?”李碧詞微愣,“我不知道啊。”

慕少艾點點頭,“是的,當時我有些不放心想出來看看的,就看到他是站在李府大門前,但沒有敲門。”

“這麽看來,我們不打算找麻煩,但不等於別人也不這麽想了。”昭王忽然開了口,“要是有人知道了什麽,是不會錯過這個機會的。”

“什麽意思?”慕少艾追問,“難道另有隱情?”

“沒有,慕公子你想多了。”李碧詞緩緩道,“我們還有事情,告辭了。”

說完,跟著昭王以前一後的離了梨園,剩下慕少艾滿麵狐疑地站在那裏。那絕對不是他想多了這麽簡單,剛剛李碧詞的話,明明是話裏有話。隻是他不知打重點在哪裏而已。

李碧詞和昭王出了梨園,直接坐轎子回了李府,剛下轎子就有人匆匆忙忙上前,說是有人在這裏等了許久了。

李碧詞看看昭王,想到不明白,“誰會來找我啊。”

很快李碧詞就知道到底是誰在這裏等候他多時了。

那是個三十多歲的男子,麵白頎長,套一身黑色袍子,見到李碧詞非常禮貌地站起來,“在下陳商,唐家五音之首,見過李公子了。”

李碧詞麵色微訝,他自然知道唐家五音,“不必這麽客氣,請坐,不知道,商公子找李某人所為何事?”

昭王不動神色的在一邊坐下,顯然沒有開口的意思。

“不知道李公子,可否見過我家公子?”陳商道,“昨晚過後,我就沒有再見到他了。”

“你是說,你昨天還見到過唐公子?”李碧詞追問,“你是什麽時候發現他不見了的。”

“其實事情因我的疏忽而起。”陳商歎道,當下將歐陽角為了要挾唐堂回唐家而綁架鳳初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李碧詞邊聽邊心驚,這就是唐家五音的實力,竟然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查到這麽多的事情,與昭王相比不相上下。

“這麽說,昨晚唐堂是有找到鳳初的。”李碧詞若有所思,“不過這長安,還會有誰知道鳳初的身份呢,這沒有道理,不是你們做的,不是我們做的,難道還有第三個人知道不成。”

陳商站起身來,“還望李公子多多幫忙,我相信,李公子也很希望找到欒姑娘,陳某人先告辭了。”

送走了陳商,李碧詞同時感覺到事情不妙。

唐堂和鳳初的身份照理說不會有人知道,唐家五音知道這不稀奇,昭王和他知道,那是因為因為機緣巧合,再說,見過當年故人的人,多半都不在世上了。這長安城裏,實在想不出第三個人來,“奇了怪了,會是誰綁走了那兩個人,知道他們身份的人不會這麽做,也不敢這麽做,隨便得罪一個都是得罪不起的。可是不知道他們身份的人,又完全沒有理由這麽做,誰會無聊到綁兩個路人回去。”

“說不定我們忽略了什麽。”昭王緩緩道,“綁走那兩個人有什麽好處呢,一定是有什麽好處的,沒有好處沒有人會這麽做。沒有人會愚蠢到去綁架唐家的人。”

“誰會想到,看上去最為普通的兩個小人物,其實並不小呢。”李碧詞忽然笑了,“倒是那些自以為是的大人物,才是徹徹底底的小人物啊。”

昭王莞爾一笑,“誰說不是呢,但孰是孰非,又有誰說得清楚。”

“忽然很好奇,這第三個人,到底是誰呢。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時機掐算的可是妙哉妙哉啊。”李碧詞歎了一歎,“果然長安是個可怕的地方,人與人之間,誰是真心誰是假意,都不會擺在臉上的。”

“那你倒是說說,本王我,是真心還是假意?”昭王笑了笑,轉動手中茶盞,“好茶啊,這是嶺南剛剛進貢來的茶葉吧,皇上還真是偏愛你啊,連我都沒有呢。”

“他不是偏愛我,他是害怕我。”李碧詞冷聲道,“但你說的沒錯,糊塗點總是好的,否則我怎麽死的都不知道的,我現在可謂是命提在手上,哪一天皇上想殺了我這都不奇怪。”

“因為你知道的太多了?”昭王忽然縮了縮脖子,“所以說我們還真是拴在一條繩子上的螞蚱,誰都不會比誰好過啊。”

“所以說,這長安,真的是個吃人的地方啊。”李碧詞笑了笑,眼神很悠遠,也不知道想到了些什麽。

但昭王卻知道的,他想的那件事情,必定和他一樣。那件,不能說的宮闈秘事,但,宮廷裏發生的那些事情,誰又能真的說的清楚的。

“我還是很好奇,要是皇上見到了鳳初,會是什麽反應。”昭王喃喃著,喝下了杯中茶。

“我好奇的,是誰綁走了他們。”李碧詞手指輕叩桌麵,“唐家人的能耐,不可小覷啊。”

“唐家那邊倒不需要顧忌,聽陳商的話,五音正在內鬥,一盤散沙不值得花心思。”昭王擱下茶盞站起身來,“我得回去了,前天皇上說差人給我選了幾個美人,今天要送畫像到我府上,差不多也該送到了。”

“記得多選幾個,你也是時候娶妻納妾了。”李碧詞笑的溫和,“一直拒絕皇上的好意,也不是個辦法,他想拉攏你,你何不讓他稱了心遂了意呢。”

昭王沒有回答他,隻是淡淡掃了他一眼,大步離開。

昭王走了好一會兒,李碧詞才調整了一個姿勢,這奢華別致的李府,空落落的也很是寂寞啊。朋友畢竟隻是朋友,總歸有一天要結婚生子,誰的大好年華陪著他虛度啊。

“是不是,也該娶個老婆呢?”想到這裏無奈地笑了,與其娶回來讓人家守活寡,倒不如一個人活了。他沒有資格,害了一個無辜的姑娘啊。忽然也開始羨慕起那些平凡的小老百姓來,簡單的活著,雖然辛苦,但不需要藏著掖著,多好。不需要像他一樣,不明正言不順地活著,隻是一個笑柄,永遠不能正大光明的麵對世人。

“欒鳳初,真羨慕你啊。”李碧詞將臉埋進掌心裏去,“有時候,無知也是一種福分,不需要像我,也最好不要像我這樣。住的好吃的好活的好,有什麽用,有什麽用呢。”

隻可惜現在鳳初完全沒有感覺到什麽福分了,事實上她很想殺人。

鳳初睜開眼睛,一陣酸疼扯得她齜牙咧嘴。

睜開眼睛,這才發現她被人綁住手腳關在一口箱子裏,箱子裏空隙很小,她渾身都像是散了架一樣,長時間不能動彈,膈應的慌。

偏偏她還不能開口,因為嘴巴被東西塞得滿滿的,壓根兒不好說話。感覺得到箱子在晃動,還有嘈嘈雜雜的腳步聲,並不能清楚地知道她此時是在哪裏。

是了,是張合那個家夥將他們打暈的,唐堂會在哪裏呢?

正想到這裏,驟然一陣轟響,箱子落地了,鳳初連忙閉上眼睛裝作沒醒。果然很快箱子口哢噠一聲開了,直覺有光照在眼睛上,然後就感覺有人將她從箱子裏抱出來丟在地上,腳步聲漸次遠去,接著是關門落鎖的聲音,等到外麵徹底聽不到腳步聲了,鳳初才緩緩地睜眼眼睛來。

這一睜眼可是把她嚇了一跳,隻見眼前蹲著一個人,並且那人還一臉期待地看著她,像是非常滿意她的反應,笑著開口,“喲,醒啦?”

一揚手抽出堵住鳳初嘴巴的東西,還沒有來得及收回手來,鳳初直接一口咬了下去,“啊!鬆口鬆口,鳳初你給我鬆口!”

好不容易將手縮回來,那人一副見了鬼的樣子看著她,“欒鳳初你屬狗的啊。”

“我呸!”鳳初狠狠瞪了他一眼,“張合你才屬狗!”

不錯,蹲在鳳初麵前的人,就是張合。隻見他身上穿著一件藍花繡袍,怎麽看都不像是梨園打雜的那個張合,“你到底是誰啊。”

張合笑了笑,“別激動,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在我手裏,最好不要亂來,下次再敢咬我,我直接掰斷你的牙齒!”

“怕你啊!”鳳初是個典型的吃軟不吃硬,被他這麽一說更是怒火攻心,“說,你把我抓來到底幹嗎,還有唐堂呢?你把唐堂怎麽樣了!”

“不要擔心,你的堂堂很好,和你一樣好。”張合笑得像隻狡猾的狐狸,“抓你們來呢,也沒有什麽大事,隻是想向你們討幾樣東西。”

“什麽東西?”鳳初防備地看著他,掙紮了幾下企圖掙脫繩子的桎梏,奈何掙不開。張合伸出手去,緩緩替她解開繩子,“真是,我還吩咐不要動粗的,這些人還真是的。”

“你到底想做什麽。”鳳初惱怒地看著他。

“不是說了麽,隻是想向你們討幾樣東西而已。”張合緩緩說完,解開了幫助鳳初手腳的繩子丟在一邊,“好了,說實話,你和蕭小弟我都不想來硬的,弄花了你們的臉還真的叫人心疼,畢竟都是好苗子,假以時日一定能成為很完美的歌者的。”

鳳初揉了揉手腕從地上爬起來,“你就不怕我溜走?”

“那也要你能溜走才行。”張合笑了,“告訴你也無妨。這裏是崔樂坊,長安街上,不是隻有一個梨園的。這皇宮裏,還有一個崔樂坊。”

“崔樂坊?”鳳初不解地看著他,不明白崔樂坊和他有什麽關係。

“不錯,你現在就在崔樂坊裏,放心,沒有我的吩咐沒有人敢欺負你,也不會有人回找來這裏的。”張合說得甚是得意,“誰叫我就是這崔樂坊的坊主呢。”

“哈?”鳳初徹底傻眼了,“你不是張合麽?”

“對,我是張合,但我同時也是崔樂坊的坊主,這麽說吧,我會到梨園去,完全是意外啊。”張合小眼睛裏精光四射,“小鳳初喲,沒有想到吧。”

“啊咧……”鳳初還是很困惑地看著他。“可是崔樂坊是個什麽東西……”

張合的臉色忽然變得很不好,一句話堵在嗓子口,不過你能指望一開始連梨園是什麽都不知道的人,會知道崔樂坊?所以張合很快的壓下了這份怒意,他同她計較什麽,“崔樂坊可是皇上親自下令建起來的樂坊,因為崔妃娘娘而建的,和梨園的區別就是一個在宮裏,一個是在宮外。”

鳳初呆了呆,忽然睜大眼睛,“你的意思我現在是在皇宮裏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