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沉重

這天晚上,敏敬屋裏的人喝到挺晚的,四個人,其實就一瓶老白幹,但是大家還是覺得有了醉意,想想過去的那些年,誰的心裏都有一肚子的苦水,都有一腦門子的愁事,現在再去回想,真的是百般的滋味都湧上了心頭。

最後還是程全義拉著沈飛揚陳彥走的,敏敬看沈飛揚難得的喝的有些大了,走路都有些踉蹌,幫著扶著送到宿舍,看沈飛揚睡下了,這才往回走。

程全義跟敏敬一起走著,路麵上的雪已經清掃了,但是屋頂還蓋著皚皚的白雪,因為有雪映著,倒不用打手電筒了。

走到十字路口,程全義說:“這麽多年了,我還是第一次見飛揚喝多了呢。”

敏敬從口袋裏掏出煙盒,給程全義一根,自己也拿出一根,程全義從口袋裏拿出火柴盒,兩個人就著一根點燃的火柴點上煙,敏敬深深地吸了一口,說:“這麽多年,過的有多麽的憋屈,自己心裏有數啊,飛揚以後真的是要龍翔九天了。”

程全義說:“我看你也不錯啊,這些天沒少掙錢吧,村裏人可是有很多眼紅的呢。”

敏敬聽了心裏一動,說:“眼紅什麽,我們也是運氣好,地區新華書店的人守著那麽多的畫賣不出去,就想找人在下麵的大集上擺攤,我們都是有正規的手續的,誰能怎麽樣?”

程全義說:“那就好,敏敬啊,現在很多事情咱們都看不清楚呢,你有時候也注意一些,別讓人抓住了把柄,村裏有很多人可是自己不好也見不得別人家裏好的啊。”

敏敬點了點頭,說:“我知道,時候不早了,你也趕緊回家歇著去吧。”

兩個人告辭之後,敏敬一邊走,一邊想著剛才程全義的話,估計村裏有誰又說什麽了,敏敬想到每次去梅河進貨,都要新華書店那邊給開一個條子,上麵寫著每次進貨多少,最重要的是,上麵有新華書店的公章,隻要是有單位的公章,那就好說,誰找過來自己也有底氣。

回到家裏,東屋裏的燈已經滅了,自己住的西屋裏還亮著燈,楊秀芝把屋子收拾好了之後還沒有睡呢,炕上已經鋪好了被褥,炕桌上點著的罩子燈也擰得挺暗的,楊秀芝靠著炕頭坐著,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敏敬進了門,趕緊從炕頭上下來,幫著敏敬把外麵的大棉襖脫下來,說:“外麵很冷吧,先到炕上暖和暖和。”

敏敬把棉襖脫下來,說:“你怎麽不先睡啊,不早了。”

楊秀芝說:“我給你準備了洗腳水,你等著,跑了一天了,用熱水燙燙腳舒服。”

敏敬趕緊攔著她,說:“你別下來了,我自己去舀熱水就行。”

敏敬輕手輕腳的把大鍋裏熱著的水舀到洗腳盆裏,端到自己的屋裏,在炕前坐著小板凳開始燙腳。

楊秀芝就靠著炕頭坐著,說:“敏敬,你說咱們這樣趕集賣畫沒事吧?”

敏敬聽了,抬頭就看到楊秀芝一臉的擔憂的看著自己,再想到剛才路上程全義跟自己說的話,就知道楊秀芝不知道是挺誰說了什麽話了。

敏敬說:“能有什麽事呢,大集上又不是咱們一家賣東西。”

楊秀芝說:“上午我去供銷社買鹽,聽到幾個人在說閑話,我圍著大圍巾,他們不知道是我,我聽他們說,咱們家這樣趕集賣畫是屬於投機倒把,去上麵一告一個準的。敏敬,咱們也掙了不少錢了,要不咱們把手頭的畫賣完了就算了吧。”

敏敬說:“秀芝,沒事的,我都找沈大哥問好了,他說咱們手裏有他給的條子,不管是誰去查都沒有問題的,咱們又不是偷著進的貨,咱們是通過正規的途徑進貨的,而且沈大哥說了,不是咱們一家去他們那裏進貨,整個地區好多人都從他們那裏進貨的,人多了咱們怕什麽啊。”

楊秀芝說:“我還是怕你出事,你看你現在是咱們家的主心骨,你要是有個什麽事,咱們這一家老小可怎麽過啊。”

敏敬笑了笑,說:“秀芝,別擔心,我心裏有數的。”

楊秀芝靠著炕頭坐著,身子暖融融的,歎了口氣,說:“咱們這樣的日子挺好的,一家人和和樂樂的。”

敏敬低下頭,看著腳盆裏的洗腳水,這個腳盆是楊秀芝陪嫁過來的,用木頭自己箍的,現在這樣的手藝真的不多見了,第一次用的時候敏敬覺得很是稀奇,腳盆的底比較高,這樣水放在裏麵離地麵遠了就不容易涼了,這會腳盆裏的水還不是很涼,一陣一陣的熱氣往上冒著,外麵萬籟俱寂,屋裏一燈如豆,滿屋子都是暈黃的光,敏敬兩隻腳在腳盆裏搓過來搓過去的,濺得水生在這個寒夜裏聽起來格外的清晰。

沒聽到敏敬的話,楊秀芝回過頭來,看敏敬低著頭,趕緊把身子趴過來,說:“敏敬,你怎麽了?”

敏敬抬頭,看著燈光下楊秀芝如雲的烏發,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瞪大了盯著自己,不由得有些失笑,說:“沒事,就是在想,明天你們去紅旗公社那邊擺攤,我再去一趟梅河,年前就去這一趟了,去了進多少的貨合適。”

楊秀芝聽了,說:“我的意思是要不咱們就少進一些,萬一這些東西賣不出去了,砸在手裏那就都是錢呢。”

楊秀芝說這話,從炕頭上拿出擦腳布,遞給敏敬,敏敬接過來,擦了擦腳,說:“咱們就做這一起子買賣,能多賣一些就多賣一些,明天我想給偉華姐打個電話,讓她打聽打聽縣裏的情況,看看情況咱們再說吧。”

一夜無話,第二天一大早顧家的人就起來了,今天是紅旗公社那年的大集,一家人早早的吃了早飯就往那邊趕,楊秀芝帶著小姑子小叔子忙著擺攤,敏敬就趕緊的去坐公共汽車往梅河趕,敏敬都想好了,去了梅河先給甄偉華打個電話,她如果說情況不錯呢,自己就多進一些,如果情況不好呢,敏敬就想著少進一些,如果實在是很不好,那就算了,把手頭這些賣完了就算了。

車子走的不是很快,敏敬心裏有事,想了又想的,倒也不覺得車子走得慢了,車站附近有個郵局,敏敬下了車之後先去郵局給甄偉華打了電話,好在年底下甄偉華沒有出差,接到敏敬的電話之後,很是詳細的問了敏敬事情的經過,很多細節也都問過了,沉吟良久,說:“敏敬,我的建議還是穩妥為上,現在很多政策還不是很明朗,一些事情,初初一看沒問題,就怕 有人去深究,我也知道你是個極穩妥的人,既然你已經到了梅河那邊,那就少進一些,這幾天趕緊把手裏的東西處理完了,好好過年就行,還有就是新華書店那邊的條子,一定要留好了,千萬不要弄丟了,關鍵時刻這可是你保命的東西,姐跟你說的這些話你可逗明白了?”

敏敬很是仔細的聽完了,說:“偉華姐,我都聽明白了,既然有你這些話在這裏,那我就知道要怎麽做了,你放心,我一定會很小心的。”

甄偉華說:“那就好。”

放下電話之後,敏敬到了沈明偉處,沈明偉看到敏敬過來了,說:“你不來我正好要準備晚上給你打電話呢,這邊的貨已經不多了,這次你就少進一些回去,賣完了就算了,還有我這邊給你開的每次進貨的條子,你一定要留好了,萬一有人找你,你把這個拿出來就行,這次我們從下麵找人批量的往下發這些畫,那是經過地區領導的同意的,我們也有紅頭文件,咱們不用怕,但是咱們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也是在農村待過的,知道村裏的事情不好做,有些人為了平衡自己的心理會給人找各種各樣的麻煩,不過你放心好了,我這邊一定不會出什麽問題的就是。”

有了沈明偉的話,敏敬斟酌著又進了一批畫,想著年底下不過來這邊了,在新華書店那邊給家裏的孩子們買了幾本書,有小人書,還有幾本重新刊印的名著,以及古詩詞,這些雖然前兩年不讓學習了,但是敏敬還是很喜愛這些傳統的文化的, 覺得人就應該多學一些這些流傳了前年的傳統文化,哪怕是不好好的去研究,隻是背熟了,能記住,那也是一件能夠陶冶人的性情的事情。

卸下了心頭的重擔,敏敬覺得渾身都輕鬆,從昨晚上程全義跟自己說開始,一直到沈明偉這裏,敏敬的心很是沉重,他怕呀,他怕自己出點什麽事情,更怕自己這個剛剛開始起步的家庭因為自己而遭受什麽打擊,好不容易的幸福日子,誰不不願意,也不想被破壞了啊。

一路上的心情是雀躍的,雖然車裏的溫度很低,可是敏敬還是覺得渾身都暖融融的,盼著車子開的快點,再快點,這些還沒有賣出去的畫啊,那可是自己以及全家人的希望,這些畫賣出去了,換回來的錢一定要給家裏人都裁一塊布,做件新衣裳過年,還要稱二斤紅色的毛線,讓楊秀芝織兩條紅色的圍巾,敏敬可是還記得,跟楊秀芝回門的時候,她兄弟媳婦圍著一條紅色的圍巾,楊秀芝的眼睛在那條圍巾上麵盯了很久呢。

這個點已經不早了,前日裏下的雪這會已經凍住了,有些地方因為是風口,那雪下了就被風吹的不見了蹤跡,遠遠的望去是**的黑色的土地,數九寒冬的,滴水成冰,汽車在砂石地上走起來倒不是很滑,但是下了車之後,人走起來就有些困難了,更何況敏敬還扛著厚厚的一大卷剛進回來的畫呢。

下車的地方離著擺攤的地方不是很遠,敏敬扛著東西下來之後,用一隻手扶著肩上的東西,把背在身前的包整理了一下,心情很是明媚的就往擺攤的地方走去。

大集上還在擺著的攤子已經不是很多了,畢竟時間不早了,天又冷,沒什麽來買東西的人了,倒不如趕緊的收拾收拾就回家去吧。

遠遠的敏敬就看到李梅家牆跟前光溜溜的,根本就沒有擺攤的痕跡,有些奇怪的站下,早上來的時候,敏敬把東西還有自行車都放在這裏,急匆匆的就去坐車了,根本就沒有一起把攤子擺上,現在過來看看,這邊什麽都沒有,再去看看李梅家的大門,掛著大鎖鎖著,這是什麽意思呢?

看看旁邊一個賣菜幹的正在收拾攤子呢,敏敬就過去問:“大嫂,請問你知道這邊賣年畫的攤子今天有沒有擺出來呢?”

那位大嫂看了看敏敬,說:“你是來買年畫的吧?哎喲,我還是第一次見那麽不講理的人家呢,我跟你說啊,就這戶人家的妯娌啊,來這家說這房子不是他們家的,非得讓那個攤子不在這裏擺,這戶人家的婆娘就跟自己的幾個妯娌吵了起來,鬧的很大,到最後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就去公社喊了人過來,公社的人就先讓賣年畫的人去別處擺攤了。”

敏敬聽了,一時竟然急出一脊梁的冷汗,著急的問:“那他們去哪裏擺攤了啊?”

大嫂說:“聽說是去供銷社那邊了,具體是哪邊我也不清楚的。”

敏敬聽了,扛著東西就要往供銷社那邊走,結果就看到敏和跑著過來,看到敏敬,說:“大哥,大嫂讓我去車站那邊等著你的,結果我去的時候車就開走了,我都沒看到你,大嫂就讓我來這邊看看你是不是來這裏了,快走,咱們的攤子今天擺在旁處了,那邊的買賣更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