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喪禮
晚上要守夜,敏敬把弟弟妹妹趕去休息,他自己跪在堂屋靈前,靈前的桌子上點著的蠟燭不能滅了,一支燒完了得再換一隻,敏傑沒有答應,硬是陪著敏敬跪在靈前。
敏和跟敏芊陪著跪了一會,到了下半夜就跪著睡著了,這一天兩個人都累壞了,敏敬把兩個人抱到東屋的炕上,姥娘跟三奶奶對坐在炕頭上,看到敏敬抱著敏芊進來,趕緊把敏芊的被窩給鋪好了,敏芊就這麽和衣睡在炕上。
三奶奶愛憐的看著躺在炕上的倆孩子,對姥娘小聲的說:“你說,慧德怎麽走的這麽突然呢,都沒讓人反應過來呢。”
姥娘擦了擦眼淚,歎了口氣,說:“我這個閨女啊,也算是得償所願了,承儀走的時候她就不想活了,是因為家裏的幾個孩子這才咬著牙苦撐著,撐了這好幾年,身體熬不下去了,看看日子也好過了,敏敬成親有了後,敏傑大學畢業結了婚,她這是覺得去了下麵對承儀有個交代了,鬆了這口氣了,我這個閨女這一輩子吃了多少苦啊,你說怎麽就有這麽傻的人呢,死了就死了,你還牽掛著作甚麽呢,放開了心好好的跟著孩子們享福不就行了嗎?”姥娘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
三奶奶拉著姥娘的手,哭著說:“是我對不起你啊,慧德來了咱家,有婆婆的時候被婆婆磋磨,好不容易熬走了婆婆,還得沒白天沒黑夜的幹活養活幾個孩子,當初要是我不去提親,你就能給慧德找個更好的婆家了。”
姥娘抽泣著說:“你現在說這個做什麽,這人都在你們家過了幾十年了,慧德要是看不中承儀,她能嫁到你們家嗎?我算還看明白了,我這個閨女啊,可是把男人看的比她老娘還要重要呢,承儀沒的那一年,她就不想活了,躺炕上好幾天,還是我來罵了一頓才起來,這一轉眼這些年過去了,她也是熬的實在不想熬了啊。”
三奶奶聽了,捂著嘴嗚嗚的哭,說:“實在是傻啊,實在是傻。”
西屋裏,楊秀芝哄睡了倆孩子,躺在炕上靜靜的聽著外麵的動靜,她實在是想不到,自己的婆婆說走就走了,楊秀芝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她知道自己的婆婆是個好人,知書達理,不像隔壁陳老太太似的,端著婆婆的款,就想著怎麽磋磨自己的兒媳婦,顧母這個人,性子和善,楊秀芝進門這麽多年了,婆媳倆都沒有紅過一次臉,就連楊母都經常跟楊秀芝說,讓她好好的待自己的婆婆,顧母這樣的婆婆真的是很難得的,楊秀芝覺得家裏的日子剛要好起來,婆婆就這麽突然的走了,實在是讓人痛心。
楊秀芝想到下午的事情,心裏更難過了。
吃過午飯之後,敏和跟敏芊去學校了,敏敬因為第一批訂單過來了,去梅河那邊采購了布料之後,兩個人就開始裁剪縫製,楊秀芝覺得自己非常有幹勁,這是自己跟敏敬的第一個訂單,這個訂單能不能一炮打響關係到後麵兩個人的經營之路,楊秀芝跟敏敬把地裏的活收拾完了之後,每天都要在南屋待到很晚,為的就是抓緊把衣服做出來。
兩個人忙起來了,家裏的家務事還有倆孩子就靠著婆婆照顧,顧母這幾天其實覺得心髒很不好受,敏敬看顧母臉色不好,就要帶著她去醫院檢查檢查,是顧母覺得現在家裏事情多,敏敬跟楊秀芝又這麽忙,就沒有去,楊秀芝跟敏敬正在南屋忙著呢,就聽到胡同裏有人跑過來,到了大門口大聲的喊敏敬,這個動靜一聽就是出事了,敏敬趕緊放下剪刀,就看到村裏一個小夥子站在大門口,說顧母出事了,在大街上暈倒了,倆孩子嚇得哇哇的哭呢,敏敬跟楊秀芝聽了,大門都沒有鎖,就往外麵跑,顧姥娘在屋裏聽到了,也趕緊下了炕,顧姥娘還沒有出大門呢,就看到敏敬臉色煞白的回家裏來拿錢,顧姥娘嚇得手腳都哆嗦了,咬著牙沒有問,自己顛著小腳往外麵走,還沒到胡同口呢,就看到有人抬著顧母往家裏走,劉大夫在一邊跟著,看到跑到大門口的敏敬,搖了搖頭,敏敬一下子就坐在了地上。
楊秀芝那會腦袋都是空的,聽到劉大夫說人不行了,就說找車送到醫院去,劉大夫說顧母已經去了,楊秀芝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看到已經放到炕頭上的婆婆,再看看軟在地上起不來的敏敬,隻覺得天旋地轉,那邊顧姥娘已經暈過去了, 這麽大歲數的人了,大家又是一陣忙亂,劉大夫檢查過後,說是傷心過度,醒過來就好了。
楊秀芝看了看躺在自己身邊的倆孩子,下午的時候,顧母用小車推著他們在街上玩的,顧母出事之後,鄰居張大嫂幫著照看倆孩子,這是喂了倆孩子吃了晚飯之後才把哭鬧著找媽媽要睡覺的倆孩子送過來,楊秀芝想著明天還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做,閉上眼睛,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了。
外間,敏敬跟敏傑跪在地上,敏敬對敏傑小聲的說:“敏傑,都怨我,我要是堅持著帶著咱娘去醫院檢查,咱娘也不會這樣,你說我忙什麽啊,瞎忙活啊,忙的都沒有照顧好咱娘。”
敏傑知道大哥這是自責,顧母的身體其實一向不是很好,原先敏傑還想著,現在也不用整天跟著生產隊上工了,大哥大嫂家裏地裏的活都幹的清清楚楚的,自己的娘在家裏也就是做做飯帶帶孩子,誰能想到這一放鬆下來身體會更壞了呢。
敏傑說:“大哥,你別這樣說,你為了這個家做了那麽多,不論是咱娘還是我都看在眼裏,也怨我,咱娘上次去縣裏,我就應該帶著去醫院檢查一下,咱娘暈車那麽厲害,跟別人不一樣,我就應該想到咱娘身體已經很不好了,大哥,不能光怨你,更怨我,我在縣裏,離著醫院那麽近,都想不到接著咱娘去醫院檢查。”敏傑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
敏敬給敏傑擦了擦眼淚,說:“敏傑,咱娘真的是沒了啊。”說到最後,這個七尺男兒一下子就哭了起來,但是又怕自己的哭聲吵到睡在東屋西屋的人,低著頭使勁的壓抑著,那壓抑到哭聲,讓敏傑心裏更加的難過,拉著敏敬的手,兄妹倆對著臉又哭了起來。
天蒙蒙亮楊秀芝就起來了,去廚房裏做了早飯,兄妹四個沒有一個有胃口的,顧姥娘拿起一塊饅頭,說:“都吃,使勁吃,吃飽了才有勁把你娘送到你爹那邊去,敏敬,你帶著弟弟妹妹吃,好好的吃,吃飽了才行。”
敏敬拿起一塊饅頭,使勁的咬了一口,就著鹹菜碗裏的鹹菜,食不知味的吃了一頓早飯。
早飯過後沒多久,親戚們就都過來了,村裏的拖拉機停在胡同口,準備待會就把人送到火葬廠裏火化,然後回來就得送到村裏的公墓裏麵跟顧父合葬。
敏芊早上起來就覺得腦袋跟用鐵錘錘過一樣,一動就疼,村裏幫忙的把顧母從屋裏往外麵抬的時候,顧家的孩子們都撲了過去,敏芊一個踉蹌倒在地上,半天沒有爬起來,嚇得張大娘跟潘大娘趕緊過去把敏芊扶起來,敏芊踉踉蹌蹌的跟到胡同口,拖拉機已經啟動了,敏敬坐在拖拉機上跟著一起,家裏的女眷都沒有跟著去,楊秀芝跟敏傑跪在地上嗷嗷的哭著,敏芊腳下就跟踩著棉花一樣跟著跪下,敏和跟著拖拉機跑了一陣,一直跑到北邊的路口,看看拖拉機走遠了,一邊仰著頭哭著一邊往會走,回到胡同口,跟著大嫂還有姐妹們一起跪著。
村裏相熟的大娘嬸子們把幾個人扶了起來,幾個人一起回到家裏,敏芊就躺在炕上起不來了,張大娘實在是不放心,就叫人去請了劉大夫過來,劉大夫給檢查過後,很是擔心,敏芊的身體曆來不好,從小就沒有斷了藥,顧家的幾個孩子跟顧母那真的是母慈子孝,顧母走的這麽突然,敏芊小小年紀,傷心過度,真的能損了自己身體的根基的。
姥娘跟三奶奶看到躺在炕上的敏芊,小小的人兒,皮膚瓷白,眼睛似睜非睜似閉非閉,呼吸很輕,就這麽躺著。
劉大夫對兩位老人家說:“芊芊還小,心思不能這麽密了,要不然對身體有損啊。”
顧姥娘跟三奶奶都是經曆過大風大浪的人,自然明白劉大夫的話。
三奶奶說:“劉大夫啊,該怎麽開藥你就怎麽開藥,我們好好的勸慰勸慰芊芊,你也知道,芊芊的娘對幾個孩子曆來是當眼珠子一樣看待,這冷不丁的一下子走了,幾個孩子都受不了啊。”
劉大夫說:“那好,我回去開幾味中藥,拿過來先熬一回給孩子喝了,後麵還得慢慢的調養才行啊。”
送走了劉大夫,顧姥娘跟三奶奶對坐著,看著躺在炕頭的孩子,一時之間都淚流滿麵,敏芊雖然躺著,但是她能聽到周圍的人的說話,聽到兩位老人家嗚嗚咽咽的哭聲,敏芊的心就跟被一隻手揪起來一樣,生疼生疼的,眼裏的淚順著流進鬢角,三奶奶看到敏芊這樣,幫著擦了擦眼淚,說:“孩子啊,你可不能再有事啊,你要是再有事 ,你讓我們這兩個老家夥怎麽活?”
顧姥娘也說:“芊芊啊,好孩子,你娘去了你還有我跟你三奶奶呢,你還有你大哥大嫂他們呢,孩子啊,咱們一家人都還在呢,不哭了,不哭了啊。”
敏芊睜開眼睛,看著眼眶通紅的兩位老人家,費勁的爬了起來,顧姥娘見了,趕緊把敏芊摟到自己的懷裏,敏芊摟著姥娘的腰,敞開了嗓子哭了起來,隻哭的天昏地暗,腦仁生疼,就好像這樣哭過之後,就能把失去母親的悲傷發泄出來一樣,敏芊閉著眼睛,什麽也不想了,什麽也不顧了,就這麽哭著,哭著。
敏敬捧著一個小小的骨灰盒回來了,顧家的人見了,又是一場痛苦,已經到了中午吃飯的時候,敏敬把骨灰盒放到原來顧母躺著的那個地方,桌子上的蠟燭還沒有熄滅呢,敏敬放好了之後,跪下來磕了頭,接著又跪在了靈前。
親戚們來了中午得招待飯,潘家跟張家的人幫著做了一頓午飯,敏敬把手頭的錢都拿了出來,讓兩家人看著買菜,村裏有專門的紅白案師傅,潘家跟張家各擺了一桌。
甄家老兩口是在敏敬從火葬場回來之後了,楊秀芝跟敏傑到院子裏接著,見了麵哭著先跪下磕頭,甄家老兩口趕緊把人扶了起來,甄家老兩口去靈前上了香,燒了紙,就去東屋看望兩位老人家,敏芊這會還在炕上躺著呢,小小的人兒,讓甄家老兩口見了覺得很是可憐,甄母陪著掉了一陣眼淚之後,就被人請到潘家去坐著了,潘家招待女性親戚,張家幫著招待男性親戚。
吃過午飯之後,喪禮開始了。
敏敬捧著骨灰盒走在前麵,敏和抱著幡,後麵楊秀芝敏傑還有敏芊穿著白大褂子相互攙扶著走著,村裏幫忙的各司其職,一行人慢慢的往村東邊那道嶺上走。
村子東邊的那道嶺上是周家村的公墓,已經很多年,也是頗具規模,顧父埋在公墓的邊上,村裏幫忙的已經把顧父的墳啟開,敏敬捧著骨灰盒到了之後,有人幫著把骨灰盒放到裏麵,跟顧父的放在一起,然後再把墳給埋好,顧家這邊親戚不是很多,顧母娘家侄子們把人送到公墓邊上就沒有再過來,村裏一位上了年紀的主持了整個喪禮,敏芊這會腦子已經不好用了,讓跪下就跪下,讓磕頭就磕頭,等到喪禮結束了,顧家兄妹站在墳前,看著這個埋著自己雙親的大土包,哀哀的哭著。
潘大爺歎了口氣,對敏敬說:“敏敬,回家去吧,你娘走了,你還有這一大家子得照顧呢,走吧。”
敏敬聽了,點了點頭,又看了看父母的墳,轉身就往回走,楊秀芝捂著嘴,哭著跟在敏敬的身後,敏和也就是仰著頭張著嘴,哇哇的哭著,那嗓子已經哭的啞了,顧母去世的時候他還小,他那個時候還不知道至親去世是什麽滋味,今年敏和已經十多歲了,他知道母親的去世意味著什麽,當一個人親身去經曆這些事情的時候,親身去體驗那種失去的痛苦的時候,就會明白,失去意味著什麽。
敏傑一手拉著敏和,一手牽著敏芊,跟在大哥大嫂的身後離開了公墓。
敏敬跟楊秀芝回到家裏之後還得送別親戚,敏傑跟在一邊忙活,甄父甄母這次過來是坐著甄父的汽車來的,從墓地回來之後,甄父甄母就告辭走了,臨走之前,甄父讓敏傑在家裏多待幾天,他幫著去學校跟敏傑的領導請假,敏傑謝過甄父,說自己也想要在家裏多待幾天,敏傑現在才覺得,娘家有個娘在才能叫娘家,自己的娘沒了,就算是大哥大嫂對自己再好,也不像顧母在時自己回家覺得自在啊。
敏芊從墓地回來之後就在炕頭上躺下了,這會她覺得自己身上忽冷忽熱的,熱的時候好像是在火爐裏麵烤著,冷的時候呢,就好像是冬天渾身浸在河水裏麵,姥娘跟三奶奶看到敏芊這樣,趕緊讓敏和去把劉大夫給請了過來,劉大夫過來看了之後,說敏芊這是風邪入體了,發發燒過去了就好了,給開了藥之後,就讓三奶奶跟姥娘給敏芊用酒搓身子,敏芊就這樣燒了退退了燒的,直到下半夜才好了。
敏傑跟敏和一直沒有合眼,眼巴巴的瞅著妹妹,直到確定妹妹退燒了之後沒有再燒起來,這才稍微的合了合眼睛,這時候已經快要天亮了,楊秀芝早早的起來做了早飯,去東屋看過,東屋的炕上躺著敏芊,三奶奶跟姥娘昨晚上被敏傑請到敏和的屋裏睡的,西屋裏敏敬給盤了一盤炕,靠著窗戶,顧姥娘跟三奶奶這幾天都沒有好好的休息,原來還很擔心敏芊的病的,誰知道躺下之後就睡著了,一覺就到了天亮,起來之後去東屋看了看,敏芊已經退燒了,小臉蒼白,不像昨晚上發燒燒的臉都紅了。
楊秀芝早飯熬了小米粥,撇了米粥的米油給敏芊端了過來,敏芊醒了之後覺得自己的身體就像被掏空了一樣,在被窩裏舒展了一下,習慣性的喊了一聲“娘”之後,這才反應過來,昨天家裏舉行的喪禮,閉上眼睛,待到眼裏的那股子酸澀過去了,這才睜開眼睛,用被角擦了擦眼角的淚,扭過頭就看到敏傑跟敏和和衣躺在炕上呢,知道他倆昨晚上守著自己呢,心裏歎了口氣,不管發生什麽事情,日子還是得往前過的啊。
顧姥娘跟三奶奶去院子裏洗漱了之後,再進來,就看到敏芊已經醒了,臉色有些不好,不過眼睛有神,看著精神好了不少,這才放了心。
姥娘說:“芊芊啊,咱們起來,喝點小米粥,你嫂子熬了粥,把米油給你撇出來了,你喝了咱們吃藥,吃了藥身體就能好的。”
敏芊趕緊從被窩裏麵坐起來,要穿衣服去外麵洗臉,三奶奶一把拉住,說:“哎喲,我的小祖宗的,這都什麽時候了還講究這些呢,喝了粥,喝了藥,接著在被窩裏麵歇著,咱們病了,就在炕上躺著,哪裏也不去。”
敏和跟敏傑都醒了,敏和出去洗了臉,幫著大嫂擺好了早飯,過來喊大家過去吃飯,敏芊趕緊把碗裏的小米粥喝了,敏傑拿著碗出去,敏和吃了早飯就過來東屋,對已經躺下的敏芊說:“芊芊,我已經想好了以後要做什麽了。”
敏芊有些驚異的看著自己的小哥,敏芊覺得這個小哥看起來穩重了很多,也是啊,沒有娘的孩子總是早熟的。
敏和說:“我想以後當醫生,我要學很厲害的醫術,比劉大夫還有厲害,要是再有像咱娘這樣的,我一定要把人救過來。”敏和說的很鄭重,就像再給敏芊做保證一樣。
敏芊沒有做聲,人就怕沒有目標,不管是大的目標還是小的目標,隻要是有個目標,就有了奮鬥的方向。
後來,敏和真的考上了醫學院,再後來,他公派出國留學,學了很先進的醫術,謝絕了國外醫院的挽留,毅然回到自己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