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腳下一軟,險些跌坐在地上。

再看看四周,才發現周際荒涼一片。雙眼能及之地,寸寸是白,寸草不生,陰森荒涼。不覺背上一陣冰涼,毛骨悚然。

我,慢慢將頭抬起,透著混沌的煙霧,天邊那一輪明日斜斜的刺下來,刺的人眼眸生疼,無法睜開。我依然用手半遮著雙眼,倔強的迎上那利劍般的光芒。人生中有些事情,你想退縮都不能退縮的。當你想躲,也無法閃躲的時候,你隻能傲然接受。

我雙眼似定格般的與那光芒相觸,卻忘記了那剜眼之痛的生疼。

那……那天邊的蛟龍是什麽時候不見的?我猛然轉身四周,看向其他方位的四象,天邊竟都早已毫無痕跡。原本就防備警惕,殫精竭慮的心,此刻似要炸裂一般,重重擂鼓。

“燁煜……”我嘴角不受控製的輕吐出這兩個字。

忽然眼前重重的跌下一團黑霧來。待看清時,竟然是一隻受傷奄奄一息的蒼鷹。此刻早已血肉模糊,令人作嘔。我捂著鼻息盡量不讓多日米水未進的自己吐出苦膽來,慢慢接近。那蒼鷹掉落在地上,身上全是血洞,卻依然撲哧著翅膀,試圖再次飛起來。

沒想到,就連習慣著這裏的氣候,在此地生命力最強,最團結的蒼鷹都無法忍受那千裏傳來的魔音,連同伴的命都不顧,開始相互廝殺。

那燁……他……此刻是否依然安全……

耳邊忽然“轟隆”一聲,不知何時,被光芒刺痛的眼眸,竟然開始漸漸變的模糊,直到眼前隻剩下一片白。似有什麽龐然大物,以驚天動地之勢在慢慢向我靠近,但我卻站在原地,垂在兩側的手有那麽一刻的微微顫抖,怎麽也移不了步!

“鈺兒……”忽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接著身子飛一般被人拽起,淩空飄著。耳邊徐徐冷風,似乎吹過來一束發絲,纏住了我的眼睛。身後是一股氣勢如雷的凜冽之風,和他那涼薄的氣息在這荒涼空曠的茫茫雪山之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秦煌……”我感覺出了自己的身體被抱著騰空飛起的那個人,輕聲喚道。

良久,久的,讓我自己都忘記了此刻我的眼睛被那蒼茫的雪原灼傷,眼前隻能看到一片白;久的幾乎讓我忘記了前一刻的恐懼和害怕。我被放到了一個冰冷的地方,四周還是雪,冰冷的氣息依然充斥著我單薄幾乎不能抵禦的身體。那人輕輕捋順了我剛才被風吹亂的發絲,聲音竟然有些憐惜,有些……似乎是虛弱:“你怎麽會來這裏?”

我試圖想看見眼前的一切,極力的感覺著眼眸所及的地方。但還是一片茫茫的白色。刺入鼻息的那股濃濃的血腥卻越來越清晰:“秦煌……”我小心的在他的身上尋找著:“你受傷了嗎?傷在哪裏了?重不重……重不重?”

忽然手被一雙冰冷的手抓住:“手,還是這麽冰涼……體寒,還要來這麽寒冷的地方……”秦煌的聲音虛弱中,竟然有些哽咽:“怎麽……會把自己弄成了這樣?”

我盡量笑著安慰道:“我……我沒事……你不用擔心,不信,你看……”說話間,自己還試圖站起來。腳剛粘到地麵,兩腿卻不爭氣的一軟,險些癱軟在地。秦煌將我接在懷中,聲音比剛才還要酸澀:“你們兩個……到底是何苦!”

我的鼻子也開始變得酸澀起來,眼眶有微微的升溫。閃躲著,盡量不讓他看到自己此刻不爭氣的表情,但卻忘記了自己什麽都看不見,連他的眼神看著什麽方向都看不見。

忽然才想起來,自己方才好像瞬間忘記了一件事情:“秦煌……燁呢?燁……他在哪裏?”

秦煌小心的將我放在地上,用冰冷的手為我逝去眼角的雪水,道:“你放心,燁現在很安全,他在燕國皇陵?”

“哦……”我有些釋懷。

但,越聽秦煌的聲音越不對勁。他好像受了很重的傷,此刻身體很虛弱。

“秦煌,你還好嗎?傷口在哪裏?嚴不嚴重?”

秦煌抓著我胳膊的手緊了些,我幾乎都能感覺到他此刻因為很難受而緊緊皺著的眉頭。伸出手,小心的想去觸摸,卻被他半空中抓住了手,聲音低沉道:“你的眼睛被雪和陽光灼傷了,我背你離開這裏……”

話音剛落,身體再次懸空而起,落在了一個堅實而冰涼的背上。背著我的人平穩的在厚厚的積雪中踏著步伐,盡然試圖徒步將我背出這裏。

而我在他的背上,得到了一絲的安全,一直防備著的警惕慢慢鬆懈下來。才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疲乏無力。尤其是多日水米未進,這一路上策馬顛簸,踩棘翻山越林,早已千瘡百孔。竟在這安全的背上,漸漸的失去了意識。

我似乎,看到天地間都是一片清水的冰藍色,就連枝頭開著的不知名的花兒和天空嘰嘰喳喳飛著的鳥兒也是和天水一樣的色澤。燁煜一身的冰藍色寬袖衣衫,姿態悠揚,絕代風華,眼無萬物的盤膝坐在一顆冰花樹下,衣袂飄飄,發絲飛揚。手指在一隻翠綠的玉竹上婉轉飛揚,吹的是隻有我與秦煌才有資格聽見的《無名曲》

我似乎,看到群山碧翠,鳳鸞疊嶂。山間煙霧嫋嫋,偶有幾隻仙鶴飛過。師父單手負後,駕鶴立於山間一座九龍宮闕之上。慈母善眉,神態祥和,笑容常隨,正給我講著關於初和大陸上的故事。

我似乎看到市井鬧市,自己窄袖上衣,碧落長裙,高盤蛇髻。竟挎著一個籃子,為一文錢的白菜和蘿卜與街邊的小販討價和爭吵。

我似乎……

聽著聽著,隱隱約約耳邊有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喚著我。

“鈺兒……你不要睡,這茫茫雪原,寒冷艱險,一旦睡著了,就有可能再也醒不來了。鈺兒,你醒醒,不要睡……”

是秦煌!

他背著我,不知道翻越了多少雪山,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在這雪山中走了多久。更不知道前方還有多少雪山需要我們去征服。

“秦煌……你是怎麽來這裏的?是為了救燁嗎?你是怎麽受傷的?”一連串的問題問出。感覺到兩個人身上的疲累越來越重。都沒指望他有力氣回答。

但沒想到,良久之後竟然聽到了他的聲音:“四聖陣被人解開的時候,我就順勢從西方過來了。燁的腿不方便,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不能就這樣掩埋在這裏。”

果然,他是為了救燁煜才來的這裏。燁煜被平安送出了。那他呢?要不是遇到我,遇到我這個同樣需要翻越這茫茫雪山的人,他是不是打算就這樣將一身七尺之軀長久掩埋在這冰山之下?

內心中有一絲冰涼的東西劃過。我盡量側著頭,不讓眼中悄然落下的**滴落到他的背上,枉然讓他察覺、擔心!

“秦煌,你放我下來吧!這樣,我們都會死在這裏!”

那人沒有聲音,更沒有停止。

“秦煌……我好冷,好冷……你放我下來!”

那人腳步終於頓了。似乎考慮了很久,才小心的將我放下。

“胸口,是離心髒最近的地方,你靠著我的胸口就不會冷了。”說著,便將我的頭按到了自己的胸口,緊緊的將我抱在懷中。

忽然,悄無聲息的落淚變成了哽咽:“秦煌,我們不要走了,重重雪山,翻越一座,還有另一座。我們這樣,出不去的……”

“就算我死,我也要背著你,翻越這重重雪山,到達他身邊……”

我再也忍不住,哽咽著,身體在他懷中微微的開始顫抖。

“如果我的眼睛沒有被雪灼傷,此刻我最想看到的是你!”

頭頂的那人身體忽然有些僵硬,良久,聲音也有些僵硬道:“不要害怕,看不見東西隻是暫時的,等離開了這裏你就能重新看到了”

我好怕,怕出去了,再次看到東西時,什麽都能見到,但翻便天地,卻怎麽也找不到你!

不知過了多久,那人重新將我放到背上。寒風不斷的侵襲著我們千瘡百孔的身體。腳下是過尺的冰雪,頭頂卻是炎炎烈日。

我悄悄的將方才一直放在秦煌胸口的手放到鼻息間。眼淚瞬間再次賁裂。原來他的傷口就在胸口。剛才我的頭一直重重的壓在那裏,但他卻一聲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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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過去,鬥轉星移間,滄海成曲,皇圖已成。就算身影婆娑,容顏溝壑,很多事都已漸漸淡忘。但此事卻永恒亙古,青山不老。更忘不了燁煜抱著秦煌,絕然的從我身邊擦過的背影

每每想起初醒時逍遙子在我耳邊的那句話,都會感覺自己整個身體都被掏空,瞬間眼淚如湧。

那日,我還是體力不支,終於,乏力的在秦煌背上睡去。待再次醒來時自己卻已經在燕國帝都北城外的皇陵白頭山。

抱著我的是樊夫人,並不是燁煜。

而他,卻是遠遠的坐在山崖上,懷抱著另一個人,身影蕭瑟,麵容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