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爬到竹梢時,蘇禾踩著露濕的青石板往村東頭走。

竹籃裏裝著給小蕎帶的糖蒸酥酪,卻在路過張嬸家院門前時頓住了腳——竹簾後傳來細碎的說話聲,三個婦人圍在土灶前剝毛豆,繡著並蒂蓮的帕子被隨意壓在瓦罐底下。

"大柱媳婦上月才給閨女繡了虎頭鞋,針腳比縣裏繡娘還齊整。"蘇禾望著那帕子上翻卷的花瓣,指甲無意識叩了叩竹籃邊沿。

她想起昨兒去西頭收租,看見王二嫂蹲在牆根補衣裳,線團子滾到泥裏都沒察覺——這些手巧的婦人,每日除了洗衣做飯,竟連個使本事的地兒都沒有。

"蘇娘子!"

劉秀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抱著一摞舊書,月白衫子下擺沾著墨點,"我正想找你說個事。"他翻出最上麵一本《商路紀要》,指給蘇禾看夾著的草紙,"鄰縣陳記布莊上月收了二十匹繡帕,說是揚州來的富太太們搶著要。

咱們村的繡活,比他們的精細多了。"

蘇禾的手指劃過草紙上的字跡,心跳快了半拍。

她想起曬穀場那幾個被鄭家拉攏的婦人,若能把她們的手藝變成銀錢,哪還用得著盯著別人家的薄利?"可布料從哪兒來?"她抬頭時正看見林硯從田埂轉過來,青衫被風吹得鼓起來,"林先生來得正好,你說呢?"

林硯把手裏的算籌往袖中一攏,目光掃過張嬸家竹簾:"布料得找穩當的路子,運輸也得算上腳錢。"他屈指敲了敲《商路紀要》,"周掌櫃前日提過,他的商隊每月往揚州送鹽,順車帶貨的話,運費能壓三成。"

蘇禾的拇指蹭過竹籃邊沿的毛刺,突然笑了:"那就先試十匹。"

村東頭的老宅當天就熱鬧起來。

蘇禾讓人拆了漏雨的後牆,用王鐵匠送來的竹板隔出繡棚,阿花攥著針包站在中間,手指絞著藍布圍裙:"蘇娘子,我...我隻會繡並蒂蓮。"

"那就從並蒂蓮開始。"蘇禾把新寫的《繡坊規》攤在八仙桌上,墨跡未幹的字裏夾著片稻葉,"計件算錢,一等繡品每方尺三十文,二等二十。"她指了指牆角的藤筐,"阿花當組長,每月多拿五文辛苦錢——你昨兒補的小蕎的兜肚,針腳比我還細。"

阿花的耳尖瞬間紅了,針包"當啷"掉在地上。

張嬸彎腰去撿,摸到帕子底下壓著的《繡樣圖譜》,抬頭時眼裏閃著光:"這是...劉秀才抄的?"

"他說鄰縣時興百鳥朝鳳。"蘇禾蹲下來,撿起地上的針,"王鐵匠今兒會送織機來,王小鐵留在這兒修機器。"她轉向人群,聲音裏帶了點暖融融的笑意,"往後你們繡帕子的銀錢,比給富戶做針線多三成——但得先把活計做得比富戶的還細。"

王鐵匠的鐵砧聲第二天就響了。

他帶著王小鐵抬來六台木織機,粗糙的手掌拍得機櫳"砰砰"響:"蘇娘子要的'省力氣'機子,我在老榆木軸上裹了銅皮!"王小鐵蹲在地上調梭子,抬頭對蘇稷笑:"等試好了,我教你做改良版!"

周掌櫃是在織機送來的第三日來的。

他掀開門簾時帶進來一陣風,把繡棚裏的帕子吹得亂飛。"好針腳!"他撿起一方繡著玉蘭的帕子,指甲蓋蹭過凸起的繡線,"陳記布莊要的就是這種'能摸出花瓣'的。"他從搭包裏掏出個銅算盤,"布料我按進價給,運費算我的,賣出去的錢,你七成我三成。"

"周叔好算計。"蘇禾接過算盤撥了兩下,"但得加條——頭批繡品賣完,你得帶兩個繡娘去揚州看時樣。"她把算盤推回去,"我要知道富太太們今年愛什麽花。"

周掌櫃愣了愣,突然大笑起來:"怪不得林秀才說你是'活算盤'!

成,就這麽定!"

半個月後,第一箱繡品隨鹽車出了村。

蘇禾站在路口,看青布篷子消失在地平線,轉身時被小蕎拽住袖子:"阿姐,劉秀才說陳記布莊派人來了!"

來的是個穿湖藍衫子的管事,懷裏抱著個描金匣子。

他掀開蓋子時,陽光漏進來,照得滿匣子帕子流光溢彩:"百鳥朝鳳的帕子,我家夫人見了就說要全收。"他掏出個紙包推過來,"這是五十兩定銀,下月要再加二十匹。"

繡棚裏炸開了歡呼。

阿花捧著定銀紙包,手指抖得握不住,張嬸抹著眼淚把帕子往懷裏收:"我就說蘇娘子帶咱們走的,是條亮堂道!"

慶功會設在曬穀場。

蘇禾站在老槐樹下,看著二十幾個婦人舉著繡帕子笑,突然揚聲:"下月起,繡坊收益提一成,給村學添書!"

掌聲像潮水般湧過來。

林硯站在人群後麵,望著蘇禾被夕陽鍍成金色的側臉,把懷裏的《商路圖》又往袖中攏了攏——她今天沒提

夜風吹起公告欄上的《繡坊規》,紙角簌簌響著。

蘇禾摸了摸小蕎的發頂,目光越過曬穀場,落在村外那條通向揚州的土路上——那裏有鹽車的轍印,有繡品的香氣,更有她昨夜在賬冊上畫了又改的新計劃:等繡坊穩了,是不是該試試染布?

或者...往更南邊的杭州送?

月亮爬上老槐樹時,繡棚的燈還亮著。

阿花湊在油燈下繡新樣,針腳在帕子上開出細碎的花。

遠處傳來王鐵匠收拾鐵砧的聲響,混著小孩子們的笑聲,像根線,把整個安豐鄉的日子,縫得越來越結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