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收盡時,蘇禾正蹲在堤壩下用竹片刮泥。

水線退得比預想快,淤泥裏翻出半截斷裂的竹篾——那是前日修堤時用的加固材料,被洪水衝得變了形。

她指尖抵著竹片裂開的茬口,涼意順著指節往上躥,像根細針挑著神經。

"阿花!"她直起腰喊,聲音混著濕風傳出去。

遠處正帶著幾個婦人搬沙袋的阿花抬頭,發辮上沾的泥點甩成小弧線。"讓東頭的青壯去村南,西頭的守著曬穀場。

淤泥得趁沒幹前清,等日頭一曬結成塊,再挖可費勁了。"

阿花應了聲,扯著嗓子把指令傳下去。

幾個光腳的小子從她腳邊跑過,褲管卷到大腿根,濺起的泥點落在蘇禾青布裙上。

她低頭拍了拍,目光掃過不遠處的曬穀場——那裏堆著半人高的濕稻,是從被淹的田裏搶收回來的。

得趕在黴變前翻曬,可人手都抽去清淤了......

"蘇大娘子。"

老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的灰布衫還在滴水,竹笠邊緣垂著水珠子,銅煙杆上沾著泥,顯然是從縣衙趕回來的。

蘇禾轉身時,看見他眼尾的皺紋裏凝著水珠,不知是雨水還是汗。

"州裏來消息了。"老秦把煙杆在鞋底敲了敲,"監察禦史昨夜裏到的,帶著人抄了鄭少衡的莊子。

那龜孫囤的堤料全在倉房裏,草苫子黴了半垛,石頭摻了河沙——原先說的'足料',全是糊弄人的。"

蘇禾的手指在裙角絞出個褶子。

鄭少衡是安豐鄉最大的糧商,堤工款經他手過了三回,她早疑心這堤壩修得鬆鬆垮垮是他搗鬼,卻沒料到證據來得這麽快。"那秦小吏呢?"她問,"李三說他給了五貫錢......"

"那混賬東西。"老秦的煙杆"哢"地斷成兩截,"方才在鄉約所搜出他的賬本子,給鄭少衡送了七回銀子。

今日早上我去時,他正往包袱裏塞地契——被我堵在門口了。"他從懷裏摸出個油布包,拍在蘇禾手心裏,"這是他私改的堤工賬,你留著,往後若有問案的,能當憑據。"

油布包還帶著老秦體溫,蘇禾捏了捏,裏麵是一疊皺巴巴的紙。

她突然想起前日運糧的牛車——秦小吏能買通幫工,自然也能買通趕車的。

怪不得那車糙米比往次少了半袋,原是被他扣下換了錢。

"可這事......"老秦壓低聲音,"鄭少衡他舅在轉運司當差,前日我見監察禦史的人往州城去了,怕是要牽扯出更大的。"他渾濁的眼珠突然亮起來,"蘇大娘子,你這陣子記的賬,修堤的工,發糧的數,可得收好了。

往後若有人查,這些就是秤砣,壓得住陣。"

蘇禾攥緊油布包,指節發白。

她早就在想,洪水退了,人心卻未必穩。

前日李三鬧的那一出,表麵是飯不夠,實則是有人想挑動百姓怨她。

若不把這些事釘在紙麵上,往後有人說她私吞糧,說她修堤不力,她就是長了八張嘴也說不清。

"林先生!"她轉身喊,聲音裏帶了點急切。

林硯正蹲在曬穀場邊教幾個小子翻稻,聽見喚聲,把手裏的木鍁遞給旁邊的人,快步走過來。

他的青衫下擺沾著稻殼,發梢還滴著水,卻還是慣常的清俊模樣。

"我要把這月的事記下來。"蘇禾把油布包塞進他懷裏,"從發第一擔糧到堵最後一個缺口,多少人上工,多少料用了,哪日雨大哪日風急——都要寫清楚。

就叫《安豐水患處置紀略》,往後縣裏查,鄉裏看,都有個憑據。"

林硯低頭翻了翻油布裏的賬頁,嘴角勾了勾:"你倒像個做賬房的先生。"他指尖劃過蘇禾記的工分表,墨跡被雨水暈開些,"前日你說要分三段清淤,我琢磨著,這應急的法子也該立個章程。

往後再發水,總不能臨時抓人,臨時找料。"

蘇禾眼睛亮起來。

她正愁洪水雖退,可安豐鄉年年澇,總不能每次都靠她帶著村民拚。"你是說......"

"鄉村應急司。"林硯從懷裏摸出個皺巴巴的本子,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字,"設幾個頭目,管著青壯、管著糧料、管著文書。

每月初一演練,發水時聽調遣。

我還想了'三不'——不虛報災情,不挪用公糧,不徇私護短。"他抬頭看她,眼底有光,"你覺得如何?"

蘇禾伸手撫過他本子上的字,墨跡未幹,帶著股鬆煙墨的香氣。"好。"她笑了,"村塾的周先生能寫會算,讓他當文書。

老秦當顧問,那些老輩的防汛法子,得記下來傳給後人。"

日頭漸漸爬上雲頭,曬得泥地冒起白汽。

蘇禾站在曬穀場的石磨上,望著底下攢動的人頭。

方才阿花挨家挨戶喊了,說蘇大娘子要講水退的事,村裏老老少少都來了,連拄拐的張阿公都讓孫子攙著坐前排。

"諸位叔伯嬸子。"蘇禾提高聲音,"這水退了,可往後的日子還長。

今日我有三件事要說。"她指了指身後的黑板,上麵是林硯剛寫的大字:清淤、曬糧、立規。"頭一件,清淤分到各戶,按工分記糧;第二件,曬穀場輪班守著,黴變的稻子算我的;第三件......"她頓了頓,"往後再發水,咱們有應急司。

誰管救人,誰管運糧,誰管記賬——都寫在紙上,按規矩來。"

底下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王嬸子擠到前麵,手裏還攥著前日查賬的本子:"蘇大娘子,那秦小吏的事......"

蘇禾轉頭看向老秦。

老人站在石磨下,斷了的煙杆別在腰裏,背挺得筆直。"秦小吏私吞堤工款,買通幫工挑事。"她舉起油布包,"這些賬本子,老秦要送去縣裏。

該打的板子,該坐的牢,一樣都少不了。"

人群突然靜了。

張阿公顫巍巍舉起手:"蘇大丫頭,我家那小子前日還說你藏糧,是我拿煙杆抽了他。"他抹了把臉,"往後你說咋幹,咱們就咋幹!"

"對!"有人跟著喊,"蘇大娘子心裏有秤,咱們信她!"

掌聲像潮水般湧過來。

蘇禾望著底下發亮的眼睛,喉嚨發緊。

她想起前日在灶房,李三哭嚎著說"村民會砸蘇家的門",可現在,這些曾懷疑她的人,正舉著拳頭為她喝彩。

老秦走到她身邊,斷煙杆在陽光下閃著鈍光:"蘇大娘子,你這一番作為,終歸穩了人心。"他壓低聲音,"可那鄭少衡的舅......"

蘇禾望著遠處被洪水衝垮的堤壩,殘陽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

水退了,泥地裏冒出幾株青芽,是前日被淹的稻苗。

她蹲下身,指尖拂過那抹新綠,心裏有團火慢慢燒起來。

"老秦,"她抬頭笑,"人心穩了,往後的風雨,總好擋些。"

晚風掀起她的裙角,帶來遠處河道的水聲。

林硯站在堤壩上,正往本子上記著什麽,筆尖在紙上遊走,像是在畫一幅新的圖。

蘇禾知道,那圖上不僅有清淤的分段、曬糧的輪班,還有更遠處——州城的衙門,轉運司的大堂,甚至汴京的金殿。

水退了,心更亮了。

下一波,該是那些躲在幕後的人,要見見這亮堂堂的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