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退去第七日,蘇家堂屋的窗紙被風掀起一角,漏進半縷帶著泥腥的陽光。

蘇禾正把最後一捆濕柴碼上灶台,忽聽得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林硯,青布衫下擺沾著泥點,懷裏抱著個油布包,連門都顧不得敲便掀了竹簾進來。

"禾娘,"他將油布包往桌上一放,紙頁窸窣作響,"州府的動靜不對。"

蘇禾擦了擦手,把油布包掀開的瞬間,黴味混著墨香湧出來——是前日從秦小吏家搜出的堤工賬冊。

林硯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停在某行朱批處:"鄭少衡的人撥了三筆銀錢,前兩筆是買石料、雇短工,第三筆......"他抬眼,眼底有冷光,"記的是'轉運司采買',可查了轉運使司的歲入清單,根本沒這一項。"

蘇禾湊近去看,那行字被人用濃墨改過,仔細辨認能看出原本寫的是"同福號"。"同福號?"她想起上個月去州城賣新米,在碼頭見過的大商號,"我聽米行老張說,同福號專給轉運使司送官糧。"

林硯從袖中抽出另一遝紙,是他托在州城當書吏的舊友抄來的商籍底冊:"同福號的東家,是轉運使夫人的族弟。"

堂屋裏的風突然涼了。

蘇禾捏著賬頁的指節發白——她早料到鄭少衡背後有人,但沒料到能攀到轉運使司。

前日監察禦史來提人時,鄭少衡那副有恃無恐的笑,此刻突然清晰起來。

"阿硯,"她聲音發沉,"你說,為何州府到現在都沒公布調查結果?"

林硯將賬冊重新包好,油布摩擦的聲響像極了暴雨夜房梁的吱呀:"老秦昨日去縣裏遞狀子,聽縣丞說,三司的人下來了。

有人要借這案子做文章,也有人想壓下去。"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煙杆敲青石的"篤篤"聲。

老秦掀簾進來,斷了頭的煙杆別在腰裏,鞋上還沾著未幹的泥——他定是從鄉裏直接趕過來的。

"蘇大娘子,"老人往凳上一坐,煙袋鍋子在桌沿磕得山響,"我勸你收收手。

前日在縣衙門,我見著轉運司的差役了,那眼神......"他搖了搖頭,"你一個農女,犯不著跟這些官老爺硬碰。"

蘇禾給老人斟了碗涼茶,看他喉結滾動著灌下,碗底重重磕在桌上:"老秦伯,您說我為何要查這賬?"她指了指窗外——院外的曬穀場上,幾個婦人正翻曬著半幹的稻子,張阿公的小孫子蹲在草垛邊,把撿來的碎瓦片碼成小堤壩,"就為了往後發水,不會有孩子抱著門板漂在河裏;為了王嬸子的小兒子不會因為堤工款被貪,餓得偷挖野薯摔斷腿。"她伸手按住老秦的手背,"您說我是跟官老爺硬碰,可我碰的從來不是官,是理。"

老秦的手在她掌下抖了抖,忽然抓起煙杆往地上一杵:"好!

你有這股子勁頭,我老秦就給你當耳目!"他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這是縣裏剛到的邸報,我抄了份——慶曆新政要整飭吏治,說不定......"

林硯突然按住蘇禾的手腕。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秦小吏家的方向,有兩個穿皂衣的人正往這邊走,腰間懸著鐵牌,在日頭下泛著冷光。

"州府的人。"林硯低聲道。

蘇禾卻站了起來,理了理衣襟:"請他們進來。"

那兩人進了堂屋,為首的掏出個木匣:"蘇娘子,這是州府讓轉交的。"匣子裏躺著封未拆的文書,封口處蓋著知州的官印。

蘇禾拆開一看,是知州李大人的手諭,說"堤工案事關民生,容本府詳查"。

"李大人還說,"另一個差役賠著笑,"蘇娘子若有農事上的難處,盡可報與州府。"

蘇禾垂眸,手指摩挲著信箋邊緣——這分明是暗示她以農事為名遞文。

她抬眼時已帶了笑:"有勞兩位,替我謝過李大人。"

待差役走後,林硯從書案下抽出一遝紙:"我早備好了。"他指著案上的稿紙,"以《安豐鄉災後農事恢複策》為名,裏麵夾著堤工款流向的明細。

既合農女身份,又點到了要害。"

蘇禾拿過筆,在"需州府核查堤料采買價與市價差額"一句下重重畫了道線:"就這麽寫。"墨汁滲進紙裏,像滴在宣紙上的血。

文書送走的第三日,州城傳來消息:鄭少衡的管家被秘密傳訊;同福號的船在碼頭被查,艙底搜出半箱沒來得及銷毀的借據;連縣丞都換了人,新縣丞是從開封府調來的,斷案時總把"百姓"二字掛在嘴邊。

第七日清晨,老秦撞開蘇家院門,煙杆上的紅布穗子亂顫:"蘇大娘子!

州府的公文到了!"

蘇禾正給弟弟妹妹梳頭發,接過那方蓋著朱印的黃紙,上麵赫然寫著"堤工案著大理寺接管,相關官吏停職待審"。

"好啊!"老秦拍著大腿笑,"我在鄉裏混了四十年,頭回見州府這麽利落!"他突然壓低聲音,"聽縣學的先生說,李知州把你的農事策呈給了轉運使,轉運使又呈給了三司......"

林硯從裏屋出來,手裏捧著新抄的《齊民要術》,聞言抬眼:"禾娘這不是遞了封信,是在泥地裏立了根樁子——讓那些想渾水摸魚的,再不敢隨便踩過來。"

蘇禾望著院外的曬穀場,幾個孩子正追著蝴蝶跑,腳邊是新翻的泥土,泛著濕潤的黑。

她把公文折好收進木匣,轉身對老秦笑道:"我不過是把該說的話,用該說的方式說了。"

老秦走後,林硯收拾著案上的賬冊,忽然道:"禾娘,你看這是什麽?"他攤開手掌,掌心裏躺著一粒金黃的稻種,"前日清淤時在泥裏撿的,是咱們改良的'早霜白'。"

蘇禾接過來,稻種在指腹上滾了滾,帶著太陽的溫意。

她想起前日在堤壩邊看到的青芽——洪水衝不垮的,終究要長起來。

"阿硯,"她望著遠處的青山,"等這案子結了,我想去看看州府撥的賑災米。"林硯一怔,隨即明白過來:洪水衝垮了鄉裏的糧倉,如今雖有州府撥糧,可米糧從轉運司到鄉裏,中間不知還有多少手要過。

窗外的風突然大了,卷起幾片桐葉。

蘇禾把稻種裝進隨身的布囊,聽見遠處傳來敲梆子的聲音——是裏正通知領粥了。

孩子們的笑聲混著粥香飄過來,像根細細的線,串起了泥裏的芽、案上的賬、還有更遠處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