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蟬鳴裹著暑氣往蘇家院子裏鑽,蘇禾蹲在石榴樹下,指甲蓋蹭著木匣上的銅鎖。
匣子裏林硯的信還帶著體溫,墨跡被她反複摩挲得發虛,“亂石灘”“空船”幾個字卻像刻進了紙裏——三天前蘆葦**裏那截染血的布角,到底是虛驚一場。
“大姐姐!”蘇蕎舉著半塊烤紅薯從灶房跑出來,發辮上沾著草屑,“張叔說雞湯要起鍋了,讓你去嚐嚐鹹淡。”
蘇禾應了聲,剛要起身,院外傳來急促的拍門聲。
蘇稷已經抄起頂門杠衝過去,卻在看清來者後“嗷”地鬆了手:“周掌櫃?”
周掌櫃的青布衫浸著汗,領口敞著,見蘇禾出來,反手把院門閂上,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
“娘子,我剛從趙家米行出來。”他抹了把額頭的汗,油紙上洇出塊深黃的水漬,“趙家二管事在後院罵罵咧咧,說老爺讓連夜把西跨院的箱籠全搬去碼頭——我瞅著那箱子沉得很,壓得扁擔都彎了。”
蘇禾的手指在油紙包上一滯。
她記得上個月幫周掌櫃核賬時,趙家米行的賬冊總比實際進糧少三成,當時周掌櫃壓低聲音說:“趙文遠拿漕運司的批條換地契,米是官糧,地是私產,兩頭都落著好處。”
“他們要銷賬。”蘇禾把油紙包推回去,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漕運司的地契見不得光,搬去碼頭是想連船帶貨沉江,等州府查起來,就說被水衝了。”
周掌櫃的喉結動了動:“可巡察使明日就到,這時候......”
“就是因為巡察使要到,才急著毀證據。”蘇禾轉身往堂屋走,裙角掃過石榴樹,落了幾片殘花在周掌櫃腳邊,“周叔,勞您去集上買五張桑皮紙,再借輛帶棚的牛車——戌時三刻,我要用。”
月亮爬上東牆時,蘇家堂屋的油燈還亮著。
蘇蕎趴在八仙桌上打盹,蘇稷抱著半塊涼席蜷在門檻邊,張二牛蹲在院門口望風,聽見腳步聲就咳嗽兩聲。
蘇禾跪在地上,麵前鋪著七本賬冊、十二張地契複印件,還有半卷泛著黴味的漕運文書。
她的指尖在“慶曆元年三月,趙記米行代運官糧三百石”的批注上停住,旁邊用朱筆寫著“抵安豐鄉南坡地五頃”——這是上個月從吳貴床底搜出的“優先配額”契約,墨跡裏還沾著陳米的碎渣。
“阿姐。”蘇稷揉著眼睛爬起來,“張叔說牛車道口沒動靜了。”
蘇禾把最後一張地契按進封套,封泥上蓋了蘇家的棗木印——那是去年她替裏正算秋稅,裏正喝多了拍著桌子送的,說“蘇大娘子的字比我官印還準”。
“稷兒,把這包東西藏在灶膛的灰裏。”她摸出塊包著碎銀的帕子塞給弟弟,“明日卯時,你去驛站找王老頭,就說‘春禾要發’,他會給你個竹筒。”
蘇稷捏著帕子重重點頭,眼睛亮得像星子:“阿姐,我能把涼席鋪在灶房嗎?我保證不碰灰。”
“隨你。”蘇禾笑著替他理了理額發,轉身對張二牛道,“二牛哥,跟我去義倉。”
義倉的青石板被夜露浸得發涼,蘇禾踩著梯子,將桑皮紙往牆上貼。
張二牛舉著燈籠,火光映得她的影子在牆上晃:“本莊所持趙記米行非法地契、漕運私抵文書等證,已於今夜呈送州府巡察使備案。若有文書損毀、人員傷亡,皆可追至州府問罪。”
最後一個“罪”字剛貼穩,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張二牛的燈籠晃了晃,照亮街角閃過的玄色衣擺——是趙府的護院。
“娘子,要不回吧?”張二牛攥緊了拳頭,“我聽他們說趙文遠今晚上摔了三個茶盞,連陳先生的眼鏡都砸裂了。”
蘇禾跳下梯子,拍了拍手上的漿糊:“他摔得越狠,說明越怕。”
第二日辰時三刻,安豐鄉的青石板路被太陽曬得發燙。
蘇禾站在院門口,望著八匹快馬衝進鎮子——為首的官差舉著亮銀腰牌,身後跟著兩個穿緋色公服的人,正是州府派來的巡察使。
“蘇大娘子。”為首的公人翻身下馬,從懷裏掏出個封套,“您昨夜呈的文書,我家大人看了。”他指了指趙府緊閉的朱漆大門,“現在要查封趙家西跨院的糧倉,還請您帶路。”
趙府門房的手在門環上抖了三抖,才哆哆嗦嗦開了門。
穿過垂花門時,蘇禾聞到濃重的藥味——東廂房的窗紙後影影綽綽,傳來老夫人的哭嚎:“老爺這病來勢洶洶,昨兒還好好的......”
巡察使的隨從踢開西跨院的鎖,滿屋子樟木箱堆得像小山。
最上麵那口箱子沒鎖嚴,露出半截泛黃的地契,蘇禾掃了眼,正是慶曆元年南坡地的那五頃。
“好個‘病重’。”巡察使的筆杆子冷笑一聲,揮筆在查封條上寫“趙記米行涉嫌私抵官糧、非法兼並”,“去請趙老爺移駕州府,就說本使要當麵問問,這病是真的,還是裝的。”
日頭偏西時,蘇禾坐在門檻上剝毛豆。
蘇蕎趴在她腿上數螞蟻,蘇稷舉著驛站的竹筒跑進來:“阿姐!王老頭給的!”
竹筒裏的信箋上隻有四個字:“密信抵京”。
墨跡未幹,帶著汴京的風。
院外突然傳來喧嘩,張二牛跑進來,臉上沾著草屑:“娘子!趙府的護院往碼頭去了,可碼頭上......”他喘了口氣,“碼頭上停著州府的官船,船頭飄著‘漕’字旗!”
蘇禾的手指在信箋上輕輕一按,豆莢“哢”地裂開,兩顆青豆骨碌碌滾進泥土裏。
她望著遠處趙府的飛簷,那裏的炊煙比往日淡了許多,像被風吹散的雲。
石榴樹的影子爬過木匣,裏麵林硯的賦稅清單泛著舊黃。
蘇禾摸了摸匣底,那裏還壓著半塊帶血的布角——是三天前蘆葦**裏,林硯留給她的暗號。
有些種子,該抽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