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向前兩步,覺得心快要從跳出來了。
那一刻他幾乎認為秋寒死了。
可很快,他反應過來——若是那一刀真的割斷了秋寒的喉嚨,血液會如泉水一般噴湧而出。但隻是滴滴流下,說明秋寒隻是受了一點輕傷罷了。
刀客抬起頭來:“好身手。”
他胸口,也被一樣東西抵住了。
羽箭!一支羽箭虛點在刀客的心髒部位。羽箭的另一頭,握在秋寒的手上!
“同歸於盡。”一陣死寂之後,秋寒開口了,“我接下了你的五招,算是……合格了吧?”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但是執箭的手卻穩穩地握住。秋寒心想,自己賭的這一把,終究是贏了。
她賭的是那刀客招式雖然剛猛,但畢竟是為了試探,沒有誌在傷敵,自然也不會下殺手。而既然不是殺手,刀法自然會相對“軟”而“慢”。所以既然躲不掉這招,那就索性不躲了。迎難而上,拚了命製造出“同歸於盡”的局麵,至少也算是打了個平手。
險到極致的賭博。因為如果刀客存了殺心,這一刀便會在秋寒送出羽箭之前割斷她的喉嚨。若是真正生死相搏,她根本沒有機會同歸於盡。
所以她所有的賭博,就在於刀客不會真正殺她上麵。
她扯掉外衣,用上了“袖裏乾坤”。
“袖裏乾坤”的奧妙,在於揮舞廣袖蒙蔽敵人的視線,袖口之後暗藏招式讓敵人無法窺視來路,自然難以躲避。秋寒背上背著小箭囊,裏麵裝有十支羽箭。她揮出衣衫的同時,看準刀客的來勢,右手閃電般取箭,直刺。
她同樣沒有下殺手,箭尖頂在對方的喉口便停住。但刀客向前的步伐卻由此止住,因為再往前走,就相當於自己將喉嚨送入箭尖了。雙方由動轉靜,那一刻形成了詭異的平衡。
片刻之後,刀客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不錯!”他朗聲說道,“小子你武功怪異,又有投機取巧之嫌。但雙方過招局勢瞬息萬變,能夠刹那間審時度勢隨機應變,算是合格了。”
他把刀收了回來,揚了揚頭:“把傷口處理下吧。雖說隻是皮外傷,但終究不太好看。”
秋寒看著刀客,也一點一點收回羽箭。算是從鬼門關邊走了一趟,她竭力保持臉色鎮定,眼底卻終究閃過一絲的慌亂。那慌亂的神情如微風吹皺湖麵。
刀客微微愣了愣。這個總是緊繃著臉、外表看上去甚至有些凶悍的少年,有那麽個刹那竟然像個軟弱的小女孩。
秋寒轉過頭去,瞥了陸離一眼。
陸離一怔,這才反應過來。他趕緊向前,哭天搶地:“啊弟弟你受傷了啊嚶嚶嚶不要緊吧嗚嗚嗚嗚……”
突然爆發出來的哭聲讓山匪們都愣了愣。加上陸離刻意尖著嗓子,那嚶嚶嗚嗚的聲音簡直就像是深山鬼魅,惹得眾人都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秋寒內心:“媽的太浮誇了啊!”
這家夥在席軒的訓練之下,平日裏緩步輕語倒還有個姑娘樣,但一到這種場合就成了這副模樣,幾乎就要露餡。秋寒趕緊把陸離抱住,製止他繼續說話,然後柔聲安慰:“沒事的,姐姐,我們安全了。去了黃沙寨,就再也不會有人欺負我們了……”
她的手微微用力,將陸離的頭摁在自己的胸口,不讓陸離發出太大的聲音。在別人聽來,他一開始的呼天搶地就變成了細聲抽泣。
然後陸離甕聲甕氣地說道:“你的胸……堵得我沒法呼吸了……”
秋寒:“……”
她趕緊將陸離推開,想要發火又隻能強行抑製住。她轉身向刀客抱拳,說道:“姐姐她一向身體虛弱。請容咱們休息一會兒,再上山拜見大當家。”
刀客點頭:“我答應的事,自然會做到。但你要記住,這並不代表我對你不再懷疑你。我的人已經去搜捕劉嵐,希望到時候,你能與他當麵對質。”
“當然。”秋寒扶著陸離坐下,胸有成竹。
刀客還刀入鞘,說道:“我姓崔,單名一個‘夔’字。你叫什麽?若真的誠心投靠,以後我們就是兄弟了。”
秋寒麵不改色:“我叫席軒,這是我的姐姐席倩。這番前來,自然是誠心誠意。若心懷不軌,席軒願受五雷轟頂,絕無怨言。”
陸離:“咳咳咳咳咳……”
他強忍著笑,憋得滿臉通紅,實在憋不住了,便隻能以咳嗽掩飾。
秋寒發誓的時候一臉真誠,正氣凜然,可從頭到尾都是用的“席軒”的名號。哪怕真的天打雷劈,隻怕也是落到席軒的頭上。要是他在現場聽到這番言論,隻怕當場就要跳起來和秋寒大吵一架吧。
秋寒輕輕地替陸離捶背,說道:“姐姐體弱多病。此番上山,我自會赴湯蹈火,但姐姐她……就得托各位照顧了。”
“這個你盡管放心。”崔夔說道,“寨裏各位兄弟的情人女眷,自會受到相應的照顧。”
眼看休息得差不多了,崔夔命屬下讓了一匹馬供秋寒和陸離騎乘,一行人順著山道,向山頂進發。
秋寒抬頭望去,隱隱已經能夠看到黃沙寨飄揚的旗子。
一大群人就這樣離開了,懸崖邊隻剩白雲悠悠山風習習。過了一會兒,一隻手忽然伸了上來,抓住崖邊凸出的石塊。
那隻手白皙圓潤,手腕處卻被什麽東西勒過,紅腫一片。緊接著,另一隻手也扒了上來,同時用力,撐起了一個略顯肥胖的身體。
那是……席軒!
他仰麵躺倒,大口大口喘氣,順手將一圈頂端裝著鐵爪的繩子扔在旁邊。
那是聽風閣禦器殿的道具,“青鸞爪”。席軒假意腳下打滑摔落懸崖,半空中甩出青鸞爪。鐵爪勾住山壁上嶙峋的石塊,觸動機關,鐵指緊縮,牢牢扣住,便止住了下跌。他貼著崖壁,偷聽頂上的情況。因體力不足,隻能將繩索纏在手腕上,順勢吊著,同時心裏祈禱山匪們趕緊離開,自己好爬上去。
誰知道秋寒那個混蛋,明知道自己吊在下麵,竟然還不緊不慢與山匪們周旋。甚至是在基本已經得到崔夔的認可之後,還假意說什麽陸離體弱多病要休息一會兒。
這不就是明擺著要讓他多吊一會兒嗎!然而他卻有苦說不出,隻能在心裏把秋寒罵上百十遍。等到秋寒用他的名義詛咒發誓時,席軒更狠氣得牙癢癢。
終於等到他們走了,席軒費勁爬上去,躺下來,忍不住罵出聲——
“王八蛋秋寒!!!公報私仇!!!”
不過仔細想想,他也好不到哪兒去。秋寒在客棧裏踹他那一腳固然是演戲,但顯然用力過猛。而席軒對著劉嵐大罵秋寒,也是明知道她和陸離並未離開、就躲在旁邊,故意說給她聽的。
但是話說回來,雖然他和秋寒互相看不順眼,但這個幫助他們混進黃沙寨的計劃是他們倆共同製定的,竟還頗心有靈犀。
黃沙寨屢次劫掠過路商人,每次都收獲頗豐,他們推測在鎮中必然有自己的眼線。席軒以紈絝公子的身份進入黃沙鎮,夜夜笙歌,財產外露,誰有心接近心懷不軌很容易就能看出來。將劉嵐鎖定為目標之後,席軒一麵不動聲色,一麵悄悄和秋寒商議。待估計著劉嵐已將消息傳出,他們便兵分兩路——席軒帶著一包假的珍珠上路,遇到山匪後假裝墜崖。而秋寒則先將劉嵐製住藏好,再帶著陸離找到山匪要求投靠。這之後,席軒回到鎮中,一邊看住劉嵐,保證他不被山匪找到,一邊繼續收集情報、為後續計劃做準備,擔好“製定計劃、觀察放哨”的責任。
在客棧裏偶遇劉嵐和崔夔隻是意外。不過秋寒為了不被暴露用那飛踹的一腳與席軒共同演了一場好戲,反而更好的打消了崔夔的懷疑。再加上那一套“世道不公”的說辭,更能引起山匪的共鳴。
“若是天地清明,誰又願意落草為寇呢?”席軒說道,“他們一定會被這個理由觸動的。”
計劃的第一步已經成功了。接下來,進入山匪內部的陸離和秋寒,就得看你們的發揮了。
席軒把臉上抹了抹,扮成了黑臉漢子,然後飛快地跑回城內。他正要去找劉嵐,沒想到進酒閣的小二站在門外用力地吆喝著,說是店裏新開了兩壇百年女兒紅。
席軒咽了一口唾沫,本想置之不理。可是雙腳像是不聽使喚似的,帶著他挪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