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寨寨主名叫吳烈山,長得又黑又胖,招風耳大嘴巴,偏偏雙眼狹小,仿佛是臉上被肥肉割據了太多的地盤,雙眼隻能委曲求全才能勉強占得那麽一點地方。
此刻黃山寨的大堂裏,吳烈山坐在虎皮鋪就的椅子上,打量著站在中間的陸離和秋寒,哈哈大笑,聲音豪邁。
“崔夔在我的手下武功第一,一手‘泰山流’刀法出神入化,你居然能夠和他打成平手?不錯不錯,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用人之際,有鳳來儀,果然是天助我也啊,哈哈哈……”
“那個……大當家,‘有鳳來儀’好像不是這麽用的。《尚書·益稷》有言……”
吳烈山瞪了旁邊那位中年書生一眼:“宋師爺,不要在這裏咬文嚼字,我是個粗人,想怎麽用就怎麽用。”
“是,是……”中年書生也不還嘴,躬身後退。
秋寒和陸離心中一凜然,看向那個書生——
他就是黃山寨的師爺,深受吳烈山信任的手下,宋林。
秋寒的目光隻是一掃而過,立刻停在了別處,不動神色。陸離卻一直看著宋林,仔仔細細打量,似乎是想從外表上開始了解他,尋找一些可以突破的缺口。
宋林的個子瘦小,眼光閃閃爍爍。他手裏拿著折扇,可身上已經穿上了輕裘,似乎是因為體弱的原因相當怕冷。
陸離還在思考著,宋林的眼神也掃了過來,和他目光移對,陸離嚇了一跳,趕緊望向別處。
宋林“刷”得一聲打開折扇,輕輕搖動,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
吳烈山對自己的兩個手下頗為信任。秋寒雖然沒有完全洗清自己的嫌疑,但由於劉嵐蹤跡全無,崔夔對話的疑心小了不少。而既然是崔夔作保,吳烈山也沒有多做為難,便同意秋寒加入。他把秋寒編入崔夔所率領的小隊,將陸離和寨中其他的女眷一同做安排。
“席軒小兄弟,你臉上的傷疤是怎麽回事啊?”吳烈山問道。
“兩年前,有人想欺侮我的姐姐,我奮力反抗。他傷了我的臉,我也讓他再也做不成男人。”秋寒冷冷地說。
很好,關於他們身份的可信度,又添了一塊磚。
“好!有誌氣!黃沙寨就需要這樣的男兒。”吳烈山大笑,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陸離身上,“小姑娘,把麵紗摘了吧。想來你也是個美人兒,才會惹得那麽多男人念念不忘吧。”
陸離微微一驚。他整日帶著麵紗,幾乎不開口說話,就是因為擔心他裝得不夠像而露餡。說實話,這種活如果讓徐濤來幹絕對是輕車熟路,陸離卻始終差了那麽一點意思。
他隻得望向秋寒求助,而秋寒卻朝他點了點頭,示意沒有問題。陸離無奈,隻能緩緩摘下麵紗。
吳烈山卻有一點失望。
原以為會什麽傾國之貌,沒想到看上去實屬普通。陸離原本就相貌清俊,略帶秀氣,若是仔細打扮,胭脂粉彩齊上,倒是可以扮出一副美少女的模樣,所以才會在青澄山中吸引到過路之人。但席軒卻要求陸離出任務時把臉上塗得灰撲撲的,理由是他和秋寒兩兄妹“浪跡天涯”,理應“風塵仆仆”,怎可容光煥發。於是這樣一來,她就顯得不那麽起眼了。
陸離仔細地觀察著吳烈山的眼神,看到他從一開始雙眼放光充滿期待到之後的略顯失望索然無味,自己懸著的心才算放了下來。他還真有點擔心這個山匪之主整出什麽幺蛾子,比如要他侍寢啊啥的,這就非常尷尬了。
然後吳烈山說道:“一個姑娘家流落在外,確實辛苦。你的弟弟雖然照顧你,但他終究也要成家立業。小姑娘你多大了?”
“我……十……十六?”
“也老大不小了。咱們寨子裏的兄弟,有看得上的,我就做個主,把你嫁了吧。”
陸離:“????????”
他嚇得趕緊用眼神向秋寒求助,誰知道秋寒看也不看他,隻是向吳烈山拱手行禮:“承蒙寨主厚愛,一切聽憑寨主安排。”
陸離:“???!!!!”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秋寒你就這樣出賣朋友啊!這個時候不是應該替我找理由開脫嗎?為什麽要毫不猶豫地答應寨主啊?隨便嫁個山匪還不如當壓寨夫人地位更高呢!
等等,我到底在想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啊!重點是這個時候秋寒你應該幫我解圍啊!
秋寒卻沒有理會陸離的擠眉弄眼。吳烈山看上去滿腦肥腸的樣子,但能坐上一寨之主絕非幸運。他相信自己和陸離“姐弟”的關係,認可自己與崔夔打成平手的能力,卻不見得徹底信任自己的忠心。把陸離“許配”給某位兄弟,不僅是籠絡人心的方法,更是捆綁自己的手段。吳烈山大概覺得,隻要把“姐姐”牢牢控製住了,自己這個做“弟弟”的,就絕不會有貳心。
這種情況下,當然隻能先行答應,再虛與委蛇了。反正他們不會呆太長時間,偷到賬本就會離開。陸離一個男人,也不存在名節有損的危險。
吳烈山對秋寒的回答非常滿意。眼見天色已晚,他在大堂簡單設宴,算是歡迎了這位新入夥的兄弟。晚餐之後,秋寒和陸離分別去了自己的住所。秋寒跟著其他山匪一起,而陸離,則在一位名叫“似玉”的婢女帶領下,到了後院。
“這裏浴堂。席倩姑娘請沐浴更衣,小的就在這裏服侍您。沐浴之後,小的再將您帶到臥房去。”
房間中央放著巨大的木桶,裏麵已經裝滿熱水。花瓣飛舞,幽香暗生。別看整座山寨粗糙砥礪,浴堂竟還相當講究。
風餐露宿這麽多天,席軒其實早就想舒舒服服洗個熱水澡了。聽風閣的浴堂就非常講究,為的是保證每一位門生在一天勞累的修行之後能夠得到有效的放鬆。但自從出來執行任務,這十來天以來,他就再也沒有過這種待遇了。
但問題是,席軒也沒有機會享受這間浴堂。因為……
“你你你說要服侍我沐浴?”他苦笑,“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就好……”
“不行的。您的弟弟是寨主很看重的兄弟,我一定得將您照顧好。”
“真的不用。”陸離有些煩躁,“我自己一個人習慣了,多一個人在反而不自在……”
“姑娘您這是嫌棄我嗎……”似玉眼眶都紅了,跪了下來,“姑娘若嫌棄我,打我罵我都行,可是千萬別趕我走。否則的話,寨主覺得我沒用,就會殺了我的……”
她俯下身子,連連磕頭。陸離啥時候受過別人這種大禮,趕緊將她扶起來。
沒用的人……就會被殺掉嗎?陸離心想,那寨主看上去總是笑容滿麵,其實也是個狠毒的角色啊。
那自己的用處是什麽呢……大概就是為了保證秋寒的忠心吧,就像是人質一樣。反過來,若是秋寒“沒用”,他和她都會被寨主殺掉的。
所以……秋寒這幾日,也不得不跟著這些山匪出去,殺人越貨。陸離咬咬牙——不能耽擱太久,一定要盡快拿到賬本。
似玉見陸離愣愣地出神,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自作主張伸手替他寬衣:“姑娘,請您沐浴吧……”
陸離滿臉通紅跳了起來,眼珠子轉了轉,突然捂著肚子,“哎呀”叫出了聲。
似玉慌了:“姑娘……姑娘您怎麽了?”
“我……我肚子疼……”
“怎麽會?”似玉趕緊起身,“我去叫大夫來……”
“不……不用……”陸離斷斷續續說,“老……老毛病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疼……休息一下就好了……”
“老毛病啊?是每個月都會疼吧?”
“呃……是,是的……”
“我明白了。”似玉了然於胸,“我以前也是這樣,每個月那個時候就會肚子疼。沒關係,我那還有大夫給我配的藥。”
“多……多謝……”陸離說道,“你給我拿一點過來吧……”
“嗯,好的!”似玉板著手指頭,“我那兒還剩的有烏雞白鳳丸、補陰丸、慈航婦珍丸等,您服下去,睡一覺,第二天早上包管舒舒服服的!”
陸離:???好像有什麽地方不對勁?這小姑娘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走吧走吧,我先扶您回房休息,然後再去給您拿藥。”
陸離無奈,隻能由似玉扶著,向臥房走去。穿過院子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豁然回頭。
奇怪……總感覺黑暗深處,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