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站在原地,一直看著黑暗的某處。他下意識的覺得那兒有人監視著自己,於是便和那看不到的敵人對峙著。
然後,他聽到雙腳踩在草地上發出的聲音,一個少年從陰影之中走了出來。
陸離後退半步,盯著少年手中捏著的柴刀。少年卻隻是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陸離身上。院外傳來腳步聲,是似玉回來了。少年身子一矮,從牆角溜了出去。
“姑娘,您怎麽了?”似玉進來的時候,見陸離直勾勾地望著角落,趕緊問道。
“沒……沒事。”
陸離轉身進屋,盡量不動聲色。
還沒有確定那個少年的身份,不知道他到底是普通的山匪還是寨中的雜役或者甚至有可能是吳烈山他們派來監視自己的。他決定不驚動似玉,先自己留個心眼,明天找機會和秋寒商量一下,再見機行事。
這間臥房和聽風閣的臥房有些相似,裏麵擺著兩張床,布置得幹淨整潔。除了陸離以外,另有一個少婦已經住進去了。她矜持地跟陸離打了招呼,自顧自地睡去了。陸離苦著臉吃了兩顆似玉送過來的藥丸,內心深處充滿了悲苦,總覺得自己在“偽娘”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一去不複返了。
似玉告退,熄燭關門。陸離拉過被子,枕被上有淡淡的幽香,也不知道之前是不是有其他的女孩睡在上麵。他翻了個身,忽然之間睡意全無,甚至有點心猿意馬起來。
然後他想起了秋寒。自己以“女眷”的身份住在舒適的臥房裏,秋寒作為山匪,大概入睡的環境……不太好吧?
陸離想的沒錯。此時秋寒躺在大通鋪上,額角青筋直跳,幾次摸到袖中的短劍。
大臥房裏住了十來個山匪,空氣中彌漫著酒味臭味各種不知名的味道。秋寒捂著鼻子,好不容易有點睡意,忽然之間,如炸雷一般的鼾聲在耳邊響起。
秋寒的身子一挺,險些下意識地跳起來。然而那鼾聲更加變本加厲,如海邊怒濤潮起潮落。打鼾著氣息悠遠綿長,咕嚕嚕的聲響起起伏伏,高音纏綿低音雄厚,輾轉反側幽深致遠,到極高處似琴弦緊繃即將斷裂,然後急轉而下又似大地廣闊堅不可摧,其間起、承、轉、合不一而足。
秋寒思考了好一會兒,在鼻子和耳朵之間選擇了不讓耳朵繼續受荼毒。她雙手捂住雙耳,一邊默念箭術課上的口訣,努力讓自己入睡。
然而旁邊的人睡覺太不安穩。一個翻身,粗壯的手臂便搭了上來。
那一刻,秋寒幾乎已經拔劍了。但依然不絕如縷的呼嚕聲證明了這人仍然在熟睡之中。秋寒隻能強行克製心中的憤怒,但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之中——
這個她和席軒一同製定的計劃,真的是可行的嗎?她真的可以……堅持下去嗎?
迷迷糊糊之中,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秋寒滿眼血絲地去見崔夔。崔夔倒是很關心他——
“怎麽了?昨晚沒睡好嗎?剛到這兒來,是有一點不習慣吧?”
“不勞您費心了。”秋寒冷冷地說。
崔夔也挺看重秋寒,主要是欽佩這個少年的勇氣和機智。雖然尚存一點懷疑,但劉嵐仍舊蹤跡全無,而她的“姐姐”還在自己手中,應該不敢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
崔夔以其高強的武功,成為黃沙寨中僅次於吳烈山和師爺宋林的三號頭目。他也給了秋寒一個小隊長的位置,手下帶了二十個年輕的山匪,傳授他們一些簡單的武學技藝。
一上午的操練結束後,陸離來給秋寒送吃的。秋寒低聲吩咐:“我打聽了下,宋林住在主堂西邊一間名叫‘陋室’的石屋裏。下午我要和他們一起下山打劫,你去打探一下情況,晚上來見我。”
陸離不動聲色。吃過午飯後,他找個借口打發了似玉,同屋的少婦恰好不在,陸離稍微收拾了下,便走了出去。
山寨裏有山匪來回巡邏,但這種程度的防衛比起聽風閣差的太遠。而且這種匪窩裏麵,也不指望他擁有聽風閣朱雀堂白虎堂的那種級別的影衛。
他躲在一塊巨石後麵,打量著目標。石屋在一所小院內,外麵隨時有兩隊山匪沿著院牆來回巡邏,大門口也站著兩名守衛。
“宋林是黃沙寨中唯一的讀書人,既是師爺也是管賬先生也是管家,總之身兼數職。”秋寒中午是這麽給陸離交代的,“而那個賬本既然如此重要,它要麽被放在非常機密的位置,要麽被隨身攜帶。即便是放在機密的地方,也應該就在那間石屋內,方便他隨時去檢查和取用。所以你一定要找機會混入石屋,和宋林直接接觸。”
陸離心想,秋寒的計劃雖然有道理,但說起來永遠比做起來輕鬆。比如就算山匪能力有限要想將整個黃山寨守得密不透風固然有些困難,但是兩隊人馬護衛一間小石屋綽綽有餘。他尚未開始“縱”之一科的學習,於輕功一途隻有粗淺的了解,估計很難悄無聲息地繞過那些護衛。
陸離沒有想到好辦法,決心先回去。回臥房的路上要跨過一條山間小溪。他停下腳步,覺得渾身有些不舒服。
本來這段日子餐風露宿就很辛苦,昨天晚上又錯過了沐浴的機會,這個時候他甚至覺得自己渾身發癢都快長虱子了。左右瞅著無人,他決定偷偷洗個澡。
他找了個偏僻的角落,試了試水溫。山間水涼,但還可以接受。陸離坐了下來,開始寬衣。剛剛脫下外衣,他便聽到身後灌木叢“刷刷”輕響。
陸離內心:“不是吧我一個大男人沐浴都會被偷看嗎?”
當然,如果被人看出是男扮女裝,結局恐怕更加糟糕。陸離趕緊披上外衣,起身,向灌木叢走去。
他倒要看看,是什麽人敢來窺視自己。如果真的被看出了什麽破綻,他得想辦法封住那人的嘴巴才行。
可是沒等他走進灌木叢,有人從身後走了出來,叫住了他。
“席倩姐姐。”
陸離愣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是自己現在的名字。
不過“姐姐”是怎麽回事?你這家夥看上去也有十四五歲了,明明和我差不多好嗎?
他轉過身去,發現叫自己的,竟然是昨天晚上看到的那個少年。
剛剛偷窺自己的也是他嗎?可他是怎麽從灌木叢中無聲無息轉到自己身後的?
從昨晚開始就一直在跟蹤自己嗎?這個少年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離宋先生遠一點。”少年忽然開口,用警告的口吻說道。
什麽意思?他們已經暴露了嗎?少年已經向吳烈山他們告發了自己和秋寒?
陸離看著少年手中的柴刀,眉頭漸漸鎖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