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意思?”陸離問道。

少年左右看了看,低聲說道:“跟我來。”

他轉身,從溪上的石樁跳過,手裏的柴刀明晃晃的。陸離猶豫了一下,決心跟上去。

他至少也要看看,這個一直盯著自己的少年,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

他們到了小溪對麵,然後順著溪流登山。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少年停下腳步。四周空無一人,隻能聽到林深之處的鳥鳴聲。

“離宋先生遠一點。”少年重複了剛才的話。

陸離沒有回話。他還是捉摸不透少年的意思。

他和秋寒的計謀被看穿了嗎?那這個少年是否已經向吳烈山他們告密?或者說,他準備在這兒直接擒住甚至殺掉自己,然後去邀功請賞?陸離想著,渾身的肌肉已經緊繃了起來,腦海裏把陳運先生教過的“空手奪白刃”和席軒教的“家傳小擒拿手”過了好幾遍。

然後少年說道:“宋先生是個大色狼,最喜歡欺負黃花大閨女了,而且從來沒想過負責任,玩弄之後撒手離去。所以你在還沒有嫁出去之前,一定要和他保持距離。否則一旦被他糟蹋了,再想找到如意郎君就很難了。”

陸離:???怎麽和我想的不一樣???

少年接著說道:“不過宋先生挺有原則的,有家室的女子他不會碰。席倩姐姐,你剛來咱們寨,應該還沒有看到合適的人吧?如果願意的話,你可以跟我在一起,這樣我就能夠護得你周全了。”

陸離:?????

少年向前一步,手中的刀都快舉起來了:“宋先生昨天看你的眼神就不太對勁!我擔心他就要對你下手了!”

這算什麽?求婚嗎?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向男扮女裝的他求婚?他手裏還拿著柴刀,一副你要不同意我就強上的架勢?陸離心想自己就不應該受學正大人的蠱惑,女裝出來做這項任務就是個錯誤。從他進了黃沙寨感覺就沒有遇到什麽好事,一群山匪像是沒有見過女人似的就想要把他給分而食之了。

不過想想也是……這山匪窩裏本來就男人多女人少,所以他們才會時不時搶回女人過來當壓寨夫人啥的。

見陸離一直不說話,少年大踏步向他走了過去,手中的刀應該是剛剛磨過,顯得更加刺眼了。陸離連連後退:“你……你別過來……我警告你……我叫人了……非禮啊……”

少年一愣,陸離也是一愣:“呸呸呸,非禮個屁。小屁孩我警告你,你要是再往前一步我可就不客氣了!”

叫什麽非禮啊,真把自己當弱女子了,他可是堂堂聽風閣的候選刺客。這裏反正沒人,直接往死裏揍。自己可是連穀毅都打倒過的人,對付區區一個少年山匪還是不在話下。

少年突然醒悟到,原來是陸離誤會了。他趕緊停步,拋下手中的柴刀,連連擺手:“我不是說你真的要嫁給我……你隻要這段時間假意和我好上,當眾向寨主稟報,他就不會對你下手了。放心,我不會對做什麽的。咱們山匪敢愛敢恨,又不像那些公子少爺大小姐,軌跡那麽多。隻要過一段時間,宋先生轉移目標了,我們找個理由分開就是了。”

陸離心想,就算是假意我也不想和你好上。但畢竟對方首先表達了善意,不管是真是假,也不太好生硬推脫。他隻得隨著對方的話題說下去:“我弟弟他……誠意來投。宋先生當不至於如此不知好歹。”

“你是不知道,那個宋先生,平生就好酒色。偏偏他是寨子裏唯一的讀書人,識文斷字、賬務往來全靠他。加上寨主早年落魄時,受了宋先生一飯之恩,所以一直以來,他都是寨主最寵信的人。別說欺侮女孩子了,以前有些姑娘為了保命,甚至還不得不主動依附他……”

“主動依附?你不是說他向來都始亂終棄嗎?”

“是啊……那些被拋棄的女孩子,就隻能在寨子裏找幾個老實的兄弟嫁了……”

陸離一臉崩潰相,心想:貴寨真亂……怎麽感覺一個個腦袋都是綠油油的……

“萬一我……與眾不同呢?”陸離漸漸冷靜了下來,“萬一我真能攀附上宋先生這個高枝,以後的日子豈不是更加好過?”

“你不明白!”少年急了,“在你之前,有不少女孩子都抱有過這樣的想法!這根本行不通的!那個宋先生……那個宋先生隻是把你們當做玩物罷了!你們沒有與眾不同,在他的眼裏都一樣!”

陸離怔住了。這個少年緊咬著牙關,因為氣憤,他的臉頰緊繃出一條犀利的線條。

他是真的關心自己,擔心自己……陸離心想。他並不擅長識人,可這少年的模樣實在不像是作偽。他的眼神是真誠的,熾熱的,裏麵的情緒會因自己的安危而波動。

如果他知道自己是男人,會不會拔出旁邊的柴刀跟我拚命呢……陸離心中暗道。

他看著這個少年,沉默了一下,問道:“我……我答應你。你叫什麽名字,為什麽要幫我?”

見陸離終於被自己說動,少年長出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他的尖牙缺了一顆,但那發自內心的真摯笑容如陽光一樣點亮他的臉龐。

他把柴刀撿起來,帶著陸離下山。在路上,他說道:“我想幫你,因為……因為我覺得你像我姐姐。”

“我?像你姐姐?”陸離心想完了自己難道已經徹底不像男人了嗎。

“不,也不能完全這麽說……”少年的表情卻突然沉了下去,“大概是因為,看到你弟弟,會讓我想到我自己……”

“我還是不太明白……”

“我聽到你們在大堂的說話。”少年說,“你弟弟是叫席軒吧?看得出來,他為了保護你,甚至願意付出自己的性命。你們倆以前是相依為命共同流浪的吧?我和我姐姐也是……直到有一天,我們決定來投靠黃沙寨。”

“你們也是……”

“沒錯,所以我說我們很像。爹和娘是被我們城裏的惡少打死的,原因是他們不小心擋了那個畜生的路。我們告到縣令那,可他們早就勾結在了一起,不僅不替我們主持公道,還將我們趕了出去。”

少年握著拳頭,身子微微發抖:“我們的力量太弱小了,光靠自己,根本不可能報仇……”

“所以你和你姐姐就加入了黃沙寨?”

“隻有我。”

“嗯?”

“姐姐他……在快到黃沙寨的地方被那惡少派出的人給殺了。我願意拚了命救他我姐姐,可我……我就算是拚了命也救不了她啊……”少年咬著牙,“我被砍了一刀,昏了過去,醒來後,就已經被人救到寨子裏來了……”

陸離歎了一口氣,耳邊又響起製定計劃時席軒的話——

若是天地清明,誰又願意落草為寇呢?

“那你現在……報仇了嗎?”

“還沒有。寨主說了,我們的勢力還不夠。等到足夠壯大,我們一定會讓那些欺侮我們的人,血債血償!”

他們沿著山路往下,漸漸地可以不斷看到往來的山匪。少年指著其中一人,低聲說道:“看到了嗎?他是賈老四,10歲的時候因家裏交不起地租,父母被鄉紳活生生打死。還有那個,王大哥,你看他斷了一隻胳膊對吧?那是他從縣衙裏逃出來的時候被砍的。縣令老爺的侄子強暴民女,卻抓了王大哥當替罪羊、”

“所以你們加入黃沙寨,是為了有朝一日報仇雪恨?”

“是的。光報仇還不行。以後我們要打到王宮去,自己當天子過過癮,然後把那些欺壓百姓的狗官全部拉去砍頭,一個不留!”少年笑著說。

陸離卻微微搖頭。打入王宮取代天子什麽的,這種話光是說出來都是謀逆大罪,哪怕是最凶惡的江湖惡人最不羈的武林俠客都不敢輕易表達。這個少年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要知道以這個寨子不過百餘人的實力,在朝廷眼中,恐怕隻是揮揮手就能拍死的蟲子罷了。

說話之間,已經到了陸離的臥房門外。少年向陸離揮揮手:“記住啊,明天去給寨主說我們的事情!”

“好。”陸離點頭,“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鍾筌。”

“我記住了……鍾筌,謝謝你。”

鍾筌又是燦然一笑,提著柴刀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