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才在簷角間嘰嘰喳喳開朝會,一院子人也都起來了。
楚用醒了,腦子有點糊塗,驟然間弄不清楚自己睡在哪裏。眼睛酸澀得仿佛點了醋。眼皮幾眨,定了定神,才恍然自己睡在一通地鋪上。厚厚的稻草上麵鋪的新曬簟,在疲軟的身軀下,不但感到比學堂的木板床舒服,就比黃家客房裏那張藤繃子床也更有彈性。
上麵是沒有望板,也沒有頂棚的瓦屋頂,天光從瓦隙間漏下,望去很像一些溜圓的小眼睛。
秋蚊子真饞嘴!吸了半夜的人血,似乎還沒有飽,大天四亮還在人耳邊嗡呀嗡的。
楚用按照平日習慣,很想腰板一挺,一個鯉魚翻身便翻將起來。今天卻不行了,腰板挺不動,稍微使一下勁兒,便有一種酸楚感覺從腳脛到腿肚,到大腿,簡直使人禁受不住。
“這是咋個的?”
想起來啦,原來昨天把爛泥路走多了,半天半晚竟走了六十多裏。
昨天他們剛出西門,天就下起雨來。起初還好,久久幹渴的土地,雨一落下,立刻被吸得一幹二淨。但是走不上幾裏,即是說才走到五裏墩,路上的浮泥便漸漸變成漿糊,一粘在新草鞋上,就非用竹片不能刮脫;而且泥漿越粘越厚,已經不大好走,大約走過土橋,一條大路遂已變成上麵稀、下麵硬、一步一溜的硬頭滑。擦黑以後,總算奔波了五十裏,走到郫縣。
聽說距離新場還有十七裏,楚用主張在郫縣住一夜,汪子宜不肯,說:“不如走攏再休息的好。”
好在是七月十五夜,雖然還在下雨,可是夜色迷蒙,依然像黃昏時候,彎彎曲曲時隱時現在稻田裏麵的泥路,不用十分留意也還看得清楚。僅隻走到有橫溝、有缺口、有坡坎地方,楚用才小小心心架著汪子宜的瘦膀膊,將他半拖半拉地攙過去。二更以後走到新場,兩個人不但稀泥糊上腳腕,甚至累得通身骨頭都像給抽了似的。及至強強勉勉在一家茶鋪裏舀熱水洗了腳,抹了汗,把成都發生的事情約略說了一遍,跟隨蔣淳風走進胡家大院一間小廂房的地鋪上,連借來的鋪蓋都沒展開,一倒下去便都呼呼地睡得人事不知。
楚用伸起兩條還算壯實的手膀,大大打了個嗬欠,這才發現兩膀上好多紅點,是夜來蚊子叮了後的成績。用手把兩腿摟住,下巴放在膝蓋上,眯著眼睛一尋思,記起昨夜蔣淳風在茶鋪裏說的一句話:“啊!成都果然出了事嘍。這下,我們學生軍應該同正西路同誌軍一齊宣布成立了。”
“學生軍?原來他們在這裏搞學生軍喲!”
天是大亮了。打從一垛沒有糊紙的牛肋巴窗上看出去,天色陰沉得很。雨已住了,隻瓦溝上還偶爾有幾滴簷溜。
不由自己問了一句:“學生軍搞起來做啥呢?”
這句話問得自己都好笑起來。昨天在路上,汪子宜不是已經向他說過了,說他們革命黨人從爭路風潮發生就同憲政派人的見解有所不同嗎?革命黨人一開始便認定出賣川漢鐵路,勾結英、法、德、美四國銀行團,雖然由盛宣懷出的頭,但是仔細研究起來,盛宣懷不過是滿清政府支使出來的一名奴才,光是反對奴才,有什麽用?設若不把清朝政府推翻,即令現在把盛宣懷攆下政治舞台,誰能擔保沒有第二個、第三個像盛宣懷一樣的人不繼續被任用上台?這樣,豈但川漢鐵路無法永久保全,即偌大一個中國也隻好眼睜睜地看著被那些毫無人心的親貴們零打碎敲出賣個一幹二淨。
可是憲政派這班人,他們是不敢取激烈手段的,他們把革命排滿當作洪水猛獸,他們一心想著君主立憲,總以為立了憲,親貴們就不敢胡作非為,政治就上了軌道;他們自居於溫和派,口口聲聲說不為已甚,所以這次爭路,鬧了幾個月,政府方麵才毫無顧忌地越來越強硬。趙爾豐之逮人殺人,可以說自從趙爾豐走馬上任那天起,革命黨人早已料定;若不是革命黨人的股東會、同誌會中間煽動人心,恐怕連七月初一日的罷市罷課也不能鬧起來,就鬧起來也不會堅持到半月之久的。革命黨人也因為看透了憲政派的弱點,因此,在爭路期間,他們就不謀而合地實行了孫中山所手定的辦法,一麵加入各地同誌會,一麵極力聯絡哥老會,暗暗地把光用口舌相爭的同誌會改成一種有武力的同誌軍,時機一到,就光明正大扯起革命旗幟來排滿。現在溫江、郫縣、崇寧、崇慶州、灌縣一帶的袍哥都聯絡好了,聽說各路的同誌軍也成立起來……
同誌軍成立為了革命。學生軍宣布成立難道不也是為了革命?
革命,這是多麽偉大的一種事情!……
但是汪子宜為什麽不直截了當地對他說清楚約他到這裏來就是為了革命?
楚用習慣地從衣袋裏把綠顏色紙包的地球牌紙煙摸出。手指一掏,卻是空的。記得還有半包煙,怎會沒有了?
“哦!敬了人了!”光是張尊手下那位外堂管事鄺五哥,他前後就敬了兩支。
手一攥,紙煙包變成一個皺紙團,連上麵那個滿身筋骨弩出、一腿蹲著、一腿跪著、把一個渾圓地球在肩頭上的老漢,也皺得不成人形。順手一撂,恰好紙團落在汪子宜的頭發上。
汪子宜翻了一個身,張手張腳仰臥在地鋪上。好難看啊!一張又瘦、又長、又黃、又油汗的臉,高聳著兩個顴骨,長鼻子下麵是一張上唇略有一些胡子影的海口。腦後毛蟲似的發辮彎彎曲曲盤在肩頭邊。
“嗨!天大亮了,還沒睡醒嗎?”
汪子宜仍然緊閉著兩眼,隻把低低偃在眼眶上的很濃的眉毛蹙了起來。一邊在衣袋裏摸眼鏡盒,一邊咂著嘴唇說道:“你默倒我還在睡嗎?其實不然,我早已醒了。因為全身骨節都有點痛,多躺一會兒,舒服些罷了。”
“老汪,告訴你,我打算走啦!”
汪子宜咬著牙翻身坐起,眼鏡已經戴上,很驚異地把楚用盯著,問道:“真的?還是說著玩的?”
“為啥要說著玩?”
汪子宜搔著手膀和腿道:“這是啥子意思?”
“沒有別的意思,隻是不想同你們在這裏鬧革命罷了。”
“現在而今你打算回新津嗎?不錯,新津也快鬧起來啦,蔣淳風說,他們已接到侯保齋打來的字樣。”
楚用把頭兩擺道:“我為啥非回新津不可?”
“那你到哪裏去?”
“回成都。”他怕汪子宜沒聽清楚,又加重口氣說道,“當然回成都去!”
“昨天,你不是因為成都已難安身才走的?現在而今,莫非成都平安無事了?”
楚用也將眉頭蹙了起來:“沒辦法了,隻好冒險啦!”
“那我又不懂囉!既肯回成都去冒險,為啥不在此地同大家一起搞革命?”
“我沒加入過同盟會,我也不是革命黨,我為啥要鬧革命?”
“那又不然。同誌軍這麽多,有幾個人加入過同盟會?又有幾個人是革命黨?大家還不是聞風而起,說革命就革命。”
楚用勾著頭,雖不再說什麽,但看得出他還是猶豫未定。
汪子宜又進一步說道:“你這人喲!平日看起你來,倒還像條漢子,王文炳也常誇獎你誌趣高尚,卻怎麽現在而今會說起不革命的話來?你這個在成都讀中學的學生,難道連那些在外州縣讀小學的人都不如嗎?我真替你不好意思!”
楚用果然感到臉上有些發燒。想了想,才說:“你莫這麽挖苦人!還不是由於你昨天不把話說明白。設若你昨天開門見山地說,到這裏來是為了參加同誌軍、學生軍,是為了鬧革命,我又答應了來,我今天當然不好打退堂鼓了。因為你先沒把話交代明白,隻說到這裏來找人,我又沒答應過什麽,今天我當然有行動自由的。”
汪子宜眯起眼睛一笑道:“對!又怪我沒有把話說明白。那麽,蔣淳風卻向你說得明白,你也答應過,你總不能不先跟蔣淳風講清楚了,就自自由由地走囉!”
“蔣淳風向我講過?我也答應過?”
“哼!莫非睡一夜便啥也忘了不成?現在而今仔細想想看。”
楚用又將下巴放在膝蓋上,半閉起眼睛一尋思:嗯!不錯,當蔣淳風滿麵熱情說了一番歡迎他們參加學生軍的話後,他確實回答過幾句,記得是這樣說的:“好!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隻要你哥子不見外,我來當一名馬前小卒好了!”
是不是這樣說的,到底不十分記得真實。說話時候,桌上坐了不少的人,四周圍也擠得水泄不通,都爭著在探聽成都逮人和打死人的情形。汪子宜在回答,他也在回答。人已非常困乏,又這樣在分心,有些話是說了就忘。現在汪子宜既然特別提出來,足見這幾句本不應該他說的應酬話,一定是他說的了。
楚用不由展開巴掌把額腦一拍,心裏很是埋怨自己:“昨天準是碰了鬼,不然的話,我平日說話總要想一想的,為啥昨天竟自兩回兩回地衝口而出?”又呸了自己一口,“是非隻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真倒黴!”他又想了起來:昨天和土端公吵嘴後,為什麽不出南門到簇橋彭家騏家裏去住一個時期?豈不比跟汪子宜跑到這裏來革命更妥當些?為什麽那時就沒想到?再不然,就躲到林小胖子家住幾天也好。“糊塗!糊塗!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他不由引用了黃太太說過的這樣兩句話。
一陣焦躁,感到有些煩熱,便將穿在身上的、向陸學紳借來的那件灰布夾衫脫下,向身邊一丟。因才察覺汪子宜業已開門出去,大概到後院洗臉去了。
這一天,蔣淳風還把他們介紹去和張尊見了麵。雖然張尊那裏像趕場一樣熱鬧:內堂管事、外堂管事、本碼頭的哥弟、外碼頭的大爺大五哥,數不清的人進進出出;他那間公事房——就是他的臥室兼書齋——也無異於茶鋪,隨時隨地都擠滿了人,葉子煙的青煙和臭味熏得人發嘔。但張尊仍親親切切地讓他們坐在床沿上,抽時候和他們談了半點多鍾,很仔細地問了昨天在成都發生的事情。蔣淳風除了招待從各地跑來投軍的學生,親自書寫名冊外,也陪他們到場街上去遛了一遭,買了紙煙,還同他們坐了很久茶鋪。
這一天,一直到夜裏睡覺時候,楚用沒再提說回成都的話。就是同汪子宜單獨在一處,也講的是溫江縣吳慶熙吳二大王、崇慶州孫澤沛這兩路同誌軍在什麽時候開到郫縣來會師,殺奔成都;也講的是學生軍怎樣編製,怎樣在同誌軍中獨樹一幟;也講的是張尊這個人和蔣淳風這個人。甚至也像別一些學生、別一些人一樣,講得甚為熱情。
但是楚用心裏卻懷了一個很結實的疙瘩。他不相信,由哥老、團防組織起來的同誌軍和中學生、小學生組織起來的學生軍,能夠革命成功。他認為革命是非常事情,搞非常事情的,必待非常之人。什麽是非常之人呢?至低限度,也得像報紙所傳的孫文、黃興、吳樾、徐錫麟之流。再不然,也得是跑過江湖,到過日本、西洋那些豪傑。比如本年三月二十九在廣州起事的人,想來絕不會像他眼前所看見的張尊、張捷先、蔣淳風、汪子宜這些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人。至於那些不知天高、不知地厚的袍哥們、學生們,當然更不夠資格了。
他也細細問過蔣淳風學生軍成立之後,下一步如何搞法?蔣淳風回答是:“刻下,我們還是本著同誌會的宗旨,以爭路權、保四川為主;其次,就是反對趙爾豐,營救被他逮去的那些人。等到我們開抵成都,和鳳凰山的陸軍聯絡之後,就可達到我們的目的了。”蔣淳風很有把握地說他早與陸軍十七鎮三十四協六十八標督隊官陳錦江有過緊密接洽。陳錦江負責同陸軍當中的革命黨人做好安排,學生軍要是和他們一碰上,兩方麵就攜手反正。他們有的是槍炮,我們有的是人,這一來,取成都,殺趙爾豐,成立軍政府,革命當然就成功了。蔣淳風還嘻開大嘴笑道:“革命成功,你我都是革命偉人。那時,把孫中山迎到四川,推他為主,大家的前程大得很哩!”
盡管蔣淳風、汪子宜把革命大事說得那麽不費吹灰之力,到底解不開他心裏的疙瘩。他雖然寫了名字加入學生軍,但是在編隊時,卻生死不肯到第二分隊去當中隊長。借口是:“我說過願當一名馬前小卒,我就絕不能食言!”他還說了很長一篇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的道理。其實他的打算是:少負一點責任,到了成都城外,才好自由自在地開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