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用說得對,幾百人的學生軍夾在這樣一個龐大隊伍、像一條人的洪流當中,別的隊伍雖然零亂嘈雜,不整齊,不嚴肅,——也有很整齊劃一的地方,那便是連發辮一並裹在裏麵的布包頭,一律是白布,隻有新舊之判,卻沒有第二種顏色,也沒有光著腦袋不打包頭的。——而且每隊前頭都有幾支五尺來長的黃銅過山號,一路上前頭也在嗚嘟嘟,後頭也在嗚嘟嘟,一兩裏外都能應過去,光聽聲音就使人心雄氣壯。獨有學生軍,排成四縱隊在行進,盡管走著便步,盡管腦殼上不那麽劃一——有的打著包頭,有的戴著操帽,有的什麽也沒戴,隻把一條又黑又粗的發辮盤在額腦上。——但是比起那些同誌軍,實在精神得多。就由於在隊伍前頭既沒有洋鼓洋號,也沒有響徹四野的過山號,相形之下,反而不如同誌軍威武,沿途成群結隊跑到大路旁邊來看過隊伍的人,對學生軍好像不大重視似的。
和楚用並肩走著的那個身材也還高、也還壯、就隻眼眶太細、皮膚太糙的成都縣中學學生銀光明,伸起他那細長得真像吊頸鬼的脖子,向前前後後的人流望了望,歎了口氣道:“莫說那些吹得響的家夥嘍,就有兩麵旗子擎在前頭,也氣派得多啦!”
楚用不由向汪子宜說道:“當真,為何就沒有想到這上頭來?”
“好忙喲,怎會想到這上頭!”汪子宜把凸出的近視眼睛眯了眯,又搖了搖頭道,“就想到了,也枉然。因為旗子上麵應該搞點什麽名堂才對啊。試問,誰有這樣腦筋去想,看沒看過,聽沒聽過的?”
另一個新都縣籍卻跑到敘屬中學讀書的學生陳樹森,秀聲秀氣接口說:“搞幾麵現成旗子也可以的。”
“哪來的現成旗子呢?除非向戲班子上去借,現在而今,又哪來的戲班子呢?”
“不然!不然!”陳樹森斯斯文文地咳了一聲說,“團防局門口不就有兩麵現成的嗎?”
“!團防局門口的旗子?那是啥樣的旗子喲!”
一個正誼學堂的學生閔祖仁叫道:“對啊!團防局的那兩麵旗!……”
“又一個……”汪子宜很是生氣的樣子,“你們真就沒想到那是龍旗呀!”
有幾個學生都詫異起來。就中一個自稱在紅布街私立法政學堂住過一學期的紀道隆,悄悄地說:“為啥龍旗便不好用呢?團防局都用了……”
汪子宜掉頭找著紀道隆,大聲問道:“紀道隆,是你說的龍旗用得嗎?”
紀道隆紅著臉巴,仍然是輕言細語地說:“我並沒說過龍旗用得,我隻是說團防局在用它。”
銀光明很不服氣,叫道:“我不懂得龍旗為啥就不可以用?”他特別把頭伸向汪子宜,“我倒要問問你!”
楚用笑著用手肘把他一拐道:“這也不懂嗎?我告訴你好嘍!”
楚用盡量把他從日本教習須滕那裏聽來的,關於龍的說法講了一大篇:先說龍是一種古代爬蟲,大約在古代是最為人類害怕的一種凶猛動物,後世因才拿這東西來象征帝王,表示帝王力量極大,不同於凡人;同時又把龍的形象采用為帝王的標識圖誌,比如把它雕刻在金鑾寶殿的柱頭上,就叫作龍庭;把它繡在衣服上,就叫作龍袍;把它畫在旗子上,那便是近來到處懸掛的龍旗了。
銀光明還是搖頭撥腦地說:“你的話也隻有一些道理。打比說,龍庭、龍袍隻有皇帝才配坐,才配穿,平民百姓是不準的。但龍旗並不是皇帝才能懸掛,而是任何人都可懸掛。請問你,這又是咋個的嗎?”
“嗯!是咋個的?……”楚用當真有點茫然了,便向汪子宜問道,“老汪,你該曉得吧?”
汪子宜把手上的梭鏢從肩頭上舉起,向天空中一掄,同時笑了笑道:“這有啥子不明白的?因為在維新以後,拉那氏應了出使各國大臣之請,才把龍旗定為大清帝國的國旗。既是國旗,所以自甘居於大清國的臣民的都能懸掛。現在而今話說明白了,我們學生軍並非清朝的順民,我們為什麽還要用它的龍旗?”
這時隊伍當中忽然聽見有人放開嗓子唱起當時很流行的《八願軍歌》來。第一二句,還隻一兩個人唱,嗓音非常清脆嘹亮,又很協調,一聽,就知道是兩個很會唱歌的人。
一願軍人誌氣強,
人無誌氣鐵無鋼。
汪子宜一下就蹙起眉心,向楚用嘰咕道:“討厭!討厭!是哪個帶頭唱起來的?”
“一定是第二分隊裏的人。”
堂堂七尺男兒壯,
要到軍前戰一場。
這時,任憑汪子宜再說討厭,就在第一分隊裏,已經有不少的年輕人跟著大家唱了起來。
榮父母,耀家鄉,
畏首畏尾最無光。
唱的人一多,嗓音都不那麽好,有些嗓音又粗、又嗄、又莽、又沙,有些卻也非常尖、非常細,很像女音。單從嗓音中間,就分辨得出學生軍的年齡真個非常懸殊,那些類似女音的嗓子,不消說,還是一些未變童聲的嗓子哩。
“一願軍歌”大家都很熟,有人一開始,自然而然許多人都跟上了。到“二願軍歌”,剛有人唱:
二願軍人要敬君,
皇恩浩**海樣深。
不等汪子宜開口嘰咕討厭,已經有好些人在大喊:“不要!……不要!……”
“不要二願,唱三願四願好啦!”
“哪個記得三願四願的,起個頭嘛!”
但是三願四願就起了頭,也不像唱一願軍人那樣熟練有勁,而且也合不上走正步的拍子了。
蔣淳風氣喘籲籲,離開大路,在田埂上一縱一跳地跑著,一麵揮手,一麵吼叫:“全隊注意!……郫縣就在前頭!……各人的家夥拿好,謹防衝突!……槍隊集合到前頭來!……快!快!……”
立刻全隊都緊張起來。十七個高矮不齊的明火槍手,便從各個小隊中分出,搶到隊伍的最前麵。
第一中隊第一分隊第一小隊裏隻有一個明火槍手,是石板灘廖克忠。雖然才讀了兩年小學,年紀已經過了二十歲,而且討了老婆三年半,已給他的家庭添了兩個男丁,據說,目前老婆的肚子又大了。他讀書的天資不行,但是打獵的本事很大,小至麻雀,大至野獾,一遇到他,幾乎沒有半個能夠逃生。他對明火槍,不但百發百中,而且火藥子彈都裝得快,他的綽號就叫聯珠槍。
銀光明大聲問道:“牛兒炮呢?”
蔣淳風已把青鋒劍從挎在左腰上的劍鞘中拔出,笨拙而吃力地將劍尖在空氣中畫了個圓圈,喊道:“牛兒炮預備!”汪子宜接著喊道:“牛兒炮預備!”
四個人連忙從肩頭上把一條四腳朝天的又寬、又大、又結實的白木板凳放在路心。一尊大約二尺來長、生鐵鑄的大肚短頸牛兒炮恰就用了很多條棕繩,捆綁在凳腳中間;牛兒炮頭,剛好夾在前兩腳的橫杠中。本來為服務屁股而設的一條板凳,想不到被廖克忠的堂弟廖克義一翻過來,就變成一個很合適的炮架子。
廖克義本來也隻會用明火槍打獵,因為全學生軍就隻有明火槍十七支,五百多小夥子中起碼有二百多人想當槍手,考驗之下,打得上靶的便有八十多人,好容易才選拔了十七名正槍手,十七名副槍手。副槍手的職務,是必須等到正槍手放槍放得不愛放時,——因為大家從未意識到打仗,更未意識到打起仗來會有傷亡!——再接過來放。這樣,不管廖克義如何如何誇口說他的槍法並不下於他的堂兄,並且亮出兩隻已經生有一些黑絨毛的膀膊,證實他的膂力還大過他的堂兄,大家為了愛惜人才,商量之下,將他編到八個人的牛兒炮隊中,充當一名炮手。由於廖克忠綽號聯珠槍,遂也給他一個綽號叫聯珠炮,雖然他們八個人都還是生手。
當下,幾個炮手都忙亂著把火藥包、鐵砂、鐵珠、鐵釘什麽的向炮膛裏填塞,才把引線裝好,還沒把火繩點燃,廖克義還蹲在大路邊擦紅頭火柴,——大概受了潮,已經擦壞二十幾根了。就這時,忽然一陣劈裏啪啦聲音和人的喊聲、狗的吠聲,越過幾處竹木森森、很像小山似的大林盤,越過一片黃澄澄的、有些已經倒伏了的稻田,從前麵城關地方傳了過來。
“咦也!當真衝突起來了!”廖克義越發慌忙了。
但是走在前頭的同誌軍並沒停步,隊形還是以前那樣,雖不格外整齊,也未格外混亂;各人的梭鏢還是在肩頭上,仍像一順風的芭茅似的。
銀光明首先噓了一口氣道:“噢!放火爆喲!”
前麵真實消息傳來,果然是郫縣城裏的紳士糧戶們上百數的人都穿戴得整整齊齊地具備了無數的花紅火爆,堵在城門洞來歡迎同誌軍。據說,昨天就歡迎過兩回,今天上午也歡迎過一次。劈裏啪啦的火爆,是他們放的;喊聲,是城裏城外看熱鬧的百姓們衝著隊伍自然而然發出來的歡呼。
學生軍走到城門洞,也同樣受到歡迎。
蔣淳風身不由己地被一夥生有胡須的紳糧們短住,問明他是大隊長之後,很有禮貌地將他拉在街中,於是一杯燒酒端在唇邊,一道幾尺長的紅綢從左肩斜披到右肋,一串百子鞭炮在城頭上燃放起來;第二杯燒酒才端來,第二道紅綢又從右肩披到左肋……“哈哈!倒像討老婆時候的花俏了!”蔣淳風幾乎喊了出來,要不是鄺管事從人叢中擠過來,湊在他耳畔說:“跟我走!張哥找你到城隍廟去開會。”
“等我把隊伍安頓了再去。”
“怕沒有人打招呼麽!……”
街麵並不寬,普通行人和拿著家夥的同誌軍是那麽擁擠,而且都是生麵孔,沒有擠上半條街,幾乎連同在一個隊伍的人,都有點難於辨識。沒有人來向學生軍打招呼,學生軍也想不到找打招呼的人。隊伍走到十字街口,自然而然就停了下來。
大家都亂嘈嘈在詢問:“我們開到哪裏去呢?”
“大隊長呢?”
“我看見他被鄺管事拉著走了。”
“那麽,中隊長呢?”
“找中隊長做啥?莫非要中隊長帶你去找茅房嗎?”
“不是為了屙,倒是為了喝。口渴嘍,咋個搞法?”
“委實的,也走累囉!找個地方休息休息,喝碗茶,抽袋煙,也才像個名堂!”
四個中隊長會在一處,商量不出一個好辦法。
第一中隊長梁寶針搔著頭皮道:“等我找大隊長去。”
第三中隊長包汝為道:“大家總不能老站在這裏喲!”
圍在四周的小夥子們吵鬧得更像麻雀鬧林。來往行人不能不從隊伍中擠過去。隊形更淩亂得不能維持了。
第四中隊長還不到十八歲,是崇慶州洪舉人的兒子洪善言,急得滿頭是汗道:“趕快想個辦法呀!”
旁邊香蠟錢紙鋪裏,一個須發斑白的老頭子,叭著葉子煙,很是沉著地說道:“弟兄夥,你們為啥不去找李大老爺?”
洪善言瞟了他一眼道:“李大老爺,他是啥子人?”
“就是我們郫縣知縣大老爺李遠棨啊!”
第二中隊長姚中翔回頭問道:“為啥要找他?”
“為啥不找他?你們是過路客,他是一縣之主,該接待你們的。”
梁寶針看見汪子宜走了過來,連忙喚住他道:“老汪,老汪,這個掌櫃說知縣大老爺該接待我們……”
銀光明從旁接過嘴去道:“那好,我們就找知縣去……弟兄們,走啊!到縣衙門去找茶吃,找地方休息!”
姚中翔、包汝為盡管很無意思去找知縣,可是看見學生軍都鬧鬧嚷嚷地向前湧去,他們也隻好跟在後頭。
衙門的兩扇大門扉已經關閉得很嚴密。學生軍像螞蟻似的擁擠在衙門外一片相當大的空壩上,有的在嘩笑,有的在喊開門:“我們來告狀,來打官司的,你媽喲!關上牢門,不做生意了嗎?”
“不開門歡迎老子們,莫非把老子們當成了棒客!”
“啥子贓官嘍!拿閉門羹招待我們。你不要我們進來,我們偏要進來!……開門!開門!是角色,就快快開門!”
“他不開門?好雜種!……擂爛它!擂爛它!”
越是鬧聲沸騰,門關得越緊。刀斫上去,梭鏢戳上去,隻好把門扉上業已陳舊不堪、還依稀看得出一些彩繪痕跡的、兩個比活人高大得多的門神,刻劃得遍體鱗傷,對於那又厚、又重、又高、又大的門扉,卻奈何不得。
洪善言和一個崇義鋪小學學生綽號黑蠻牛的葛理順,不知在哪裏抬來一根大木樁,足足有四五把粗,丈許長。
葛理順一張黝黑方臉掙得又紅又漲。一麵凶聲惡氣叫道:“讓開!讓開!大家夥來囉!”
“好啦!拿這家夥去撞,包管撞得開。”
登時就上來七八個人對麵站著,各用雙手捧住木樁,還有一個人吼著哨子:“幺兒喲……朝後退!”一齊朝後退有五步光景,“幺兒嗨嗨喲!……使勁……撞喲!”便都飛步向前,並吆喝一聲,讓木樁乘勢向門扉上撞去,很大一聲——咚!
第二中隊長姚中翔,是溫江縣立中學學生,年紀較大,懂一些世故,膽子也便小些。當下慌慌張張擠到前頭,揮著兩手堿道:“莫再撞了!莫再撞了!聽我一句話好不好?”
“你打算做啥?”葛理順起一雙單眼皮眼眶,一麵揩額頭上的汗。
“我覺得這樣鬧法不大像話。”
陳樹森從旁說道:“你要衛護贓官嗎?”
“並非衛護。像這樣破門而入,到底為了啥?”
“莫聽他的,弟兄們!”銀光明也吼了起來,“破門而入,不過要他狗日的曉得一點厲害,好招待我們!”他又把手臂一揚:“預備!……再來幾下……幺兒嗬嗬嗨!……幺兒喲!……”
木樁一下一下朝門扉上撞,響聲洪大,老遠都聽得見。
就這樣有韻律地撞幾下,又停幾分鍾來換人。換到第五輪人,門扉已經在動搖,要不是裏麵有人用木杠、用石條、用什麽東西把門扉抵死的話,它早該倒下了。
小夥子們笑著,跳著,正在呐喊助威,——早已沒有人感到口渴,也沒有人感到又熱又累!——毫不覺得忽由衙門旁邊一條窄窄的小巷裏麵,衝出一夥同誌軍來:塊頭都大,麵孔都是黑糝糝的。前頭幾個還把一條青筋虯結的右膀亮了出來,個個手上都提了一柄敞刀。一出巷口,便吆吆喝喝把圍在衙門外的學生軍,像吆叫化兒似的,隨手推攘;來不及讓路的,肩膀手臂還不免著上幾刀背,痛得啊呀連聲。這群莽漢一搶到門前,紅不說白不說,把木樁奪到手上,高高舉起,一聲大喊,往人叢中一撂。幸虧大家閃得快,沒有砸傷人。這一來,在小夥子和莽漢之間,卻空出了一段一兩丈寬的隙地,木樁恰好橫在當中,成為此疆彼界的一個標記。
大家都莫名其妙地瞪著眼睛把這夥莽漢呆看著。
紀道隆頭一個跳了起來,紅漲著一張汗濕的大臉,吵道:“你們憑了何種權力,來幹涉我們!”
莽漢們都殺氣騰騰地把手上雪亮的鋼刀挺著,樣子是,隻要喊聲動手,那些雪亮鋼刀就會哢嚓哢嚓朝人頭上斫將下來的。
一個打著青縐紗包頭——其餘有打藍布包頭,有打白布包頭——粗眉大眼、滿臉橫肉、身材特別高大的漢子,把手上的刀向空中一劈,甕著聲音像狼一樣嗥叫道:“跟老子爬開些!……你們這些洋學堂的新調門兒老子不懂!……孫哥的言語是:……不準你們這夥娃娃撒豪、造反……如若不聽上服,明年今天是你們的死忌!”看他說話的派頭,當然是這群人的頭兒了。
姚中翔、包汝為、汪子宜,還同別的兩個中隊長,一麵急急忙忙招呼著那些橫吵亂叫的小夥子,一麵便爭著去向那頭兒理論。頭兒佯瞅不睬地,仍然威駭著叫:“娃娃些快給老子爬開!”
楚用把洪善言拉到一邊說道:“袍哥的脾氣是服惡不服善的,同他們善說,就把太陽拴住也未必說得伸抖。”
“那麽……”
“先把我們的陣勢擺好,再說下文。”
楚用不再同其他的中隊長、分隊長、小隊長商量,遂挺身而出,喊起口令來。
小夥子們果就依著口令,很迅速地擺了一個月牙形的密集陣勢:前麵一排人半蹲半跪在地上,把梭鏢一齊挺向半人高處;後麵一排梭鏢夾刀,梭鏢正從前排人的頭上挺出,刀則揚在各自的腦頂邊。
陣勢還未擺好,人叢背後又是鬧嚷嚷的聲音:“讓開!讓開!莫擋住我們!”
“啊哈哈!歡迎!歡迎!有了你們這家夥,包得行!……”
原來廖克義八個人把填滿了火藥鐵渣的牛兒炮也抬了來。廖克義手上還拿著一根點燃的火繩,耀武揚威地吼道:“怕他們是銅鑄的金剛、鐵打的羅漢,隻要我把藥線一引燃,哼!……好!就擺在這裏。媽喲!比一比嘛!看誰的威風大些!”
不用比,牛兒炮的威風果然要大些。小夥子們的陣勢才一擺起,那群橫闖進來的漢子已經在估量彼此之間的力量了,及至牛兒炮一上陣,那個開口老子閉口老子的頭兒驀地嘻開嘴皮,和氣一團地向汪子宜問道:“弟兄,弟兄,這算啥子喲?”
汪子宜眯著眼睛說:“不算啥子,隻是要請你說清楚,為什麽要來幹涉我們的行動?”
這時,頭兒連新名詞——即是他所稱為的新調門兒——也懂了,連忙分辯:“你哥子言重了!我們隻不過鬥膽來奉勸你們走開一步罷咧,怎麽說得上‘幹涉’二字?……”
恰這時,又從那條小巷中間飛奔出一夥人來;剛出巷口,就都擺著兩手喊道:“弟兄!弟兄!都是一家人,動不得手喲!”
其中一個是大家認得的鄺管事,跑過來一把抓住梁寶針笑道:“正要找你!……你們的大隊長蔣哥子有言語交代給你,叫你立刻把全隊拖出城去,開到八裏橋去吃飯……字樣早已派人拿去了。”
汪子宜、姚中翔、包汝為、洪善言好幾人,都圍上前去說道:“鄺五爺,你來得好,我們正要找你來評一評……”
鄺管事嘻開嘴、滿臉是笑道:“事情首尾,我們都清楚了,完全誤會,兄弟敢說一百個完全誤會!”
圍攏過來的學生軍更多了,都七嘴八舌在說:“好野蠻的樣子喲!……叫他們把話說清楚了才準走!……”
鄺管事氣勢洶洶地道:“當然要說清楚呀!……豈有此理!舉動不文明也夠了,還經得住再搭上一個野蠻!……”
“溜啦!溜啦!夾起尾巴蔫嚲嚲地溜啦!”四下裏一片嘩笑聲音。
大家回頭一看,隻看得見幾個藍布包頭的影子在小巷子中間晃動。
鄺管事臉色一舒,接著說道:“輸了理,當然會蔫嚲嚲地溜囉!等我回去告訴他們孫統領。如其不紮實醫治他們一下,真對不住你們……好囉!刻下話明氣散,請你們趕快開到八裏橋去吃午飯……道理隻管要評,肚子餓了,還是該吃飯。”
梁寶針道:“到底因為啥子事,才引起了這場誤會?”
“刻下用不著再講了,你們蔣大隊長會到八裏橋來跟大家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