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是南方人的一種尊稱。用北方話來說,就是內掌櫃的。譚老板娘,隻有二十八歲,不僅精明強幹,且是長沙城裏豪紳望族的小姐,在政界、軍界交際甚廣。別的不說,前任湖南省主席薛嶽,就是她府上的常客。她的學名譚汝英。是董掌櫃的用重金厚禮聘得來的“抗戰夫人”。她可以為乃夫獨當兩麵:一是勾結本省地方勢力,保全長沙的店鋪和耒陽的花園飯店,不受曾國藩的徒子徒孫們騷擾;二是管轄眾多的女招待,據說女人整治女人的辦法最狠毒。
她長得並不難看,甚至可以說妖豔有餘。初次見麵,男人們大都喜歡她,往往誤認為是一個鍍金鏤彩的花瓶;交往的次數越多,越會覺得她可怕,象豔麗的罌粟花,美人蛇。她可以在一秒鍾之內由笑臉變成母夜叉,也有轉瞬之間破啼為笑的本領。她在下人麵前講話,開口閉口“我譚老板娘”如何如何,重音總是放在娘家姓的這個譚字上,自然是很有道理的。熟悉湖南情況的人,都知道這個譚字的分量——不僅在長沙,就是全省,譬如耒陽縣吧,譚家也是大姓望族。因此,大家並不稱她董太太、董夫人、董老板娘子;連董掌櫃的本人也尊稱她為譚老板娘子,好象他自己倒是個入贅譚家的倒插門女婿。
傍晚,那個發痧溺水的女學生蘇醒了,一時也弄不清自己是怎麽躺在**的?床,她好多天沒有睡過床了……隻覺得脊背灼痛,渾身的骨節都酸軟無力,象是散了架子似的動彈不得。有人給她送來兩碗稀粥,倒是喝了個精光。待譚老板娘親自走進這個單間小屋裏來,打算問清她的姓名和身世時,女學生又昏昏地睡死過去了,拍都拍不醒,隻好作罷。
三天之後,有一位扶輪中學的地理教員,名叫周立言的年輕人,進城打聽長沙、衡陽間的戰局動態,跑了一天也不得要領,便在晚飯後走進了花園飯店附設的露天茶園。他要了一杯平價的薰青原茶,解解暑,歇歇腿,靠在竹躺椅上再聽聽臨座茶客們聊大天兒。這種茶餘飯後的小範圍閑談,必定會涉及人人關心的前方戰事。一旦談開了頭,誰都樂於補充若幹新聞,櫃台邊貼著的小紅紙條“莫談國事”是根本禁止不住的。而且,這些茶館消息,比國民黨《中央日報》發布的戰況要準確得多。
“唉!長沙完了,株洲也丟了……”
“當真?”
“你沒看報?”
“報上沒講呀!”
“老弟,恐怕你還沒有學會看報。看官辦的報紙,一定要用反讀法。”
“哦,願意聆教!”
“就說這戰況新聞吧,他說‘我軍湘北大捷,主動轉移’,那就是長沙、株洲已經淪陷了。他說‘將星雲集衡陽’,那就是日寇繼續向南進犯,衡陽危急,快要失守啦……唉!”
“這樣的報紙,誰還肯花錢買來看?”
“要看!反著看,準得很。”
“老兄,照你說,咱這耒陽城……?”
“噓——!喝茶,喝茶。湖南的茶葉全國出名嗬!”
原來是兩名腰挎“盒子炮”的憲兵走進了露天茶園。他們專門在戲院、酒店、旅館等地轉悠,名日“彈壓”,實際上經常敲詐勒索。所以茶客們見了憲兵,那“莫談國事”的禁條也就變成了嘴巴上的封條。
鄰座的閑談暫告一段落,周立言隻好耐著性子品茶。等幾分鍾,憲兵走了,他們還會接茬兒再談的。
目前住在耒陽城裏的各界人士,最關心的莫過於單位被“遣散”,以及下一步再往何地逃難了。周立言進城打聽戰況,也是想及早決定自身的進退去留。他今年二十五歲,師範專科學校畢業不久,就受聘於扶輪中學擔任地理課教員,已經三年多了。但他自從考入師專那天起,就不願意當一名教書匠。也是沒辦法呀,誰叫我家裏窮哩,隻有這公立師專是免費讀書的。畢業時,又幸虧一位叫徐斌的高班同學介紹,才避免了“畢業即失業”的窘境。
然而,窮教員嗬,薪水比小公務員還低,顧了吃顧不了穿,將來如果再結婚養家可怎麽過?想著想著,他呷了一口茶,更覺得不是滋味兒。唉,剛才在縣城裏吃的這頓晚飯,就隻要了一碗白飯,一盤最便宜的辣椒素炒蘿卜條,比鹹菜還鹹,卻不敢再要一碗豆腐湯。天兒又熱,嗓子裏辣得快冒煙了,跑來喝茶,也隻敢要平價的。湖南是盛產茶葉的省份。他給學生講地理課的時候,總要動感情地講咱中國“地大物博”,挨著個兒講各省的特產,以喚起孩子們的愛國心。講到湖南省時,除了講鎢礦銻礦、魚米之鄉、湘蓮湘繡、“湖廣熟,天下足”之外,還特別講了本省出產的名貴茶葉,什麽君山銀針啦,古丈毛尖啦,碧螺春啦……而他今晚喝的這種薰青原茶,卻是大葉子粗茶,大路貨,不配寫進教科書的。而且這種原茶,是茶農自家用鬆煙薰烤的,根本沒有經過選、揉、焙、炒,那煙薰火燎的鬆油子味道刺舌頭,茶葉梗子紮嘴唇。“呸,呸!”他不停的往地下啐吐一根根葉梗和草棍兒。
“老兄,我看這耒陽城住不得啦!敵機轟炸還可以到鄉下去躲一躲,要是衡陽一旦失守,往桂林、貴陽逃難的路可就斷啦……”
“老弟看透了這步棋,還是早走為妙。”
“你老兄呢?”
“唉,我拉家帶口的,比不得你們單身漢,灶王爺貼在腿肚子上。”
“那也得早作準備。我看,日本兵是想打通粵漢線,這耒陽縣城無論如何也住不得啦。”
“老弟高見……”
鄰座的茶客又談了好一陣。但那位歲數大些的“老兄”把聲音壓得很低,聽不完全,好象是說,他手裏壓著一批貨,銷不脫,又搞不到車皮往桂林運,正在進退兩難之際。
富人也有富人的難處。周立言心裏暗想,這些商人,手裏有錢,不進貨吧法幣天天貶值,進了貨物,一旦滯銷又成了大累贅!這麽說,窮教員倒也一身輕呀。
“我看這花園飯店董掌櫃的,也是舍不得走,硬挺在這兒撞大運哩!”
“他是大戶,比我還難辦。我的貨物,有了車皮就能運;他這花園飯店怎麽搬家?再說,譚老板娘子是土著,在本鄉本土,黨政軍警憲,五毒俱全;要是離開了湖南,可就一點兒神通也沒有羅!”
“對對,還有她管轄著的這群女招待,搖錢樹,大概也沒法裝進籠子裏運走……”
他們的談話,對周立言是很大的刺激。因為扶輪中學的校長章樹人,在某種意義上講,有點象這董掌櫃的,也是個大戶。也不想搬遷。他有許多圖書、學生、教職員工,還有個校舍問題,遷校談何容易啊!而周立言則是極力主張早日遷校的。他今天進城打聽戰局,就是為了多掌握一些消息,回去說服章校長早下決心。
難道周立言就不能自己先走嗎?不能。雖然他早就膩味了教書生涯,但這扶輪中學卻是鐵路員工子弟學校,隻要決定搬遷,教職員總還有火車可坐。自己先走,沒有錢,隻能步行,就算逃到了桂林、貴陽,又怎麽謀生呢?
就在他越想越煩悶的當兒,茶園內側的房間裏傳出一陣陣女人的哭叫和打罵聲。
“你莫要掐(吃)我的飯噻!掐了我的飯,穿了我的衣,居了我的屋,你就是天仙龍女,也得克(去)鋪床疊被!”
這是一個長沙口音濃重的女人叫罵聲。嗓門兒尖,傳得遠,鄰座的茶客立刻判斷出來了,“聽聽,譚老板娘子又逼女招待接客了!”
“你放我走!我不是那種下賤女人……”
“要走就還錢,四百元!”
“沒這回事,你這是訛詐,是綁架!”
“我有四個證人,不信就試試看,把你捆到警察局,憲兵隊,師管區,縣黨部!任憑你選。要去哪裏就去哪裏。嘿嘿,打破你的狗腦殼,發回來還得歸我管!”
“你放手……你是什麽東西!”
“我是譚老板娘!你這下江佬要是沒聽說過,就到省黨部克問一問,嚇破你的膽!”
“你敢打人?你住手!你,你……”
露天茶園裏的客人們,表情各異。有的豎起耳朵聽,毫無表情;有的聽聽笑笑,滿不在乎地說一句:“婊子不接客,打怕了還得接!”有的唉聲歎氣,腦袋搖得象個貨郎鼓;也有拿茶杯出氣的,鐺啷一聲摔個粉碎,怒衝衝地走出茶園去了。
突然,那個房間的門被撞開,一個身穿白色瀏陽夏布短衣褂的女人拚命地跑出來,正是三天前中暑落水的那個女學生。她接連撞翻了兩張竹製小圓茶桌,喊著“救命”,撲到人多的地方,拽住一位穿著講究的中年女客人,就往她身後躲。茶客們紛紛離座,聚攏過來,將女學生團團圍住。他們實在是為了看熱鬧,客觀上卻築起了幾道人牆,使譚老板娘和追出來的打手一時無從靠近。
茶園裏亂了套。人聲嘈雜,南腔北調,說什麽的都有,卻什麽也聽不清。
這時,不知從哪裏站出來一名青年軍官,上尉階級,掏出手槍“啪!啪!”朝天放了兩響,當即鎮住了場麵。
多數茶客從他背後踩倒籬笆迅速逃散了。
“站住!不準跑!”
青年軍官又放了一槍。尚未逃散的茶客嚇得不敢動了。周立言也沒跑掉,這時才借著煤氣燈慘白的光亮,看見持槍的青年軍官踉踉蹌蹌地向那女學生走過去。又看清了那個女學生的模樣:夏布衣褂已被撕破多處,頭發也抓亂了,嘴角和胳臂上都有血跡。她瞪著一雙驚懼疑惑的眼睛,望著走到麵前來的持槍軍官。
周立言吃了一驚,忽然覺得這個被打傷了的女學生有些麵熟……
那青年軍官走路的樣子很怪,搖搖晃晃,腳下拌蒜,口齒也含混不清。
“你是哪裏人?”
“我?老家河北省。”
“你,有個哥哥嗎?”
“有,我有兩個哥哥。”
“你姓什麽?”軍官的語調悲戚,拉起了女學生的一隻手。
“姓劉。”
“不,不!……你改了姓啦,你為什麽要改姓?”
軍官的口舌又含混而遲鈍了。他鬆開女學生的手,身子搖晃,扶著一張茶桌才站穩。
茶客們鴉雀無聲,聽著這一男一女的對話,已經不再怕這位持槍的軍官了。有些人悄悄溜走,有些人反而懷著同情和好奇心,漸漸圍了過來,想看個究竟。
女學生也不怕這青年軍官了,倒覺得他可能給予自己某些幫助或保護,便說:“先生,我叫劉菊淡。我大哥也是軍人,他叫劉勇,您認識他嗎?”
這邊,周立言倒是著實吃了一驚,差點兒叫出聲來。劉菊淡!對對,三年前我見過你呀,那是在學長徐斌家裏……後來,在徐斌的相冊裏,還見過你幾張照片,而且有一張是訂婚照!
那邊,青年軍官已經流下了兩行熱淚。他哭聲地說著:“你不是我的妹妹,不是小妹,”忽而又仰天呼喚,“小妹!你在哪兒呀……鬼子已經占了長沙啦,你怎麽還不快來呀?!”
他慘笑幾聲,身子顫抖,站立不穩。劉菊淡被他的哭喊聲深深感動,忘了自己的處境,大著膽子上前扶他,聞見了一股濃烈的酒氣。他顯然是喝醉了。
最近在耒陽縣城,特別是酒店茶肆,經常有一些醉醺醺的軍人肇事。亂開槍,亂打人,罵奸商,罵大官兒,甚至捶胸頓足地破口大罵蔣光頭。他們也有怨恨和苦惱嗬!有的父母留在淪陷區,當亡國奴;有的妻兒逃出來,成了無家可歸的難民;有的兄弟被抓佚,當了苦力或壯丁;有的姐妹被拐騙,淪為娼妓。而他們自己卻是戎裝冠帶,一撤再撤,有仗不準打,有仇不能報……這位醉酒的青年上尉,前幾天曾在旅店宿娼,半夜裏被那妓女的哭泣聲攪醒了。一問身世,原來是“湘北大捷”中殉國軍官的妹妹。正象給劉菊淡刮痧時那位半老太太所說的,誰家沒有姐姐妹妹呀!上尉的心裏凍結了幾個疑團,冰疙瘩。這幾天,他便出入於各處的旅館酒家,明察暗訪,既希望在女招待當中找到自己的親人,又害怕當真遇見了淪為娼妓的胞妹。
就在此種痛苦而憤懣的心情下,他酗酒過量,頭重腳輕地走進了這座露天茶園……每一個端茶倒水的女招待,在他惺忪的醉眼裏都象是自家的小妹,細看可又不是真的。此時,客房裏傳出了譚老板娘打罵劉菊淡的陣陣叫罵和哭喊聲,他的心血立刻往頭上直湧,眼都紅了,拔槍在手,正尋找房門,劉菊淡恰巧逃了出來……忽又看見譚老板娘和那打手尾隨著追趕,他怒不可遏,剛要瞄準射擊,又恐傷著自己的妹妹,才朝天鳴槍。
現在,他悲憤地再次舉起左輪手槍,大聲罵著“該死!全他媽的該死!”朝譚老板娘的那間房子連打三槍。再摳扳機,一槽子彈已經告罄。似乎出了胸間幾口惡氣,便趔趔趄趄走出茶園去了。
這是常事兒。傷兵搶商店,軍官打警察,榮軍揍憲兵,以及五花八門的戰爭歇斯底裏,都是常事兒。譚老板娘嘴邊掛著的省黨部、縣黨部和師管區等等大小衙門,對此類事件極少過問,不敢管,也管不了。現在是“有槍的王八大三輩兒”呀,所以,剛才那槍聲一響,茶客們踩倒籬笆各自逃避自不待說;就是橫行霸道的譚老板娘子,也深知“槍子兒不認人”的道理,自認倒楣,趕緊鑽到天井角落裏躲藏起來,不完事決不伸腦殼。至於圓滑老練的董掌櫃,別說是軍官開槍啦,就是打罵女招待等等毫無危險的事情,他也一概不親自出麵。凡事留有回旋的餘地,這是他的處世哲學。不過,這次在他的茶園裏開了六槍,門板上穿了三個洞,使他感到兵荒馬亂的氣氛更濃了,逼迫他暗中收拾金條細軟,準備逃難。那是後話。
此時的露天茶園裏,除了幾盞慘白的煤氣燈懸在頭頂,無數飛蛾趨光投火,和那東倒西歪的竹桌竹椅之外,就隻剩下劉菊淡和周立言兩個人了。劉菊淡沒跑,因為她已認出了周立言。
“我叫周立言,是徐斌先生的同學!”
“嗬,認識,認識!徐先生在哪兒?”
“走吧!離開這裏再說。”
“我,還有行李,還有一箱書……”
“趕緊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