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寇搶糧“討伐隊”在界牌嶺山寨遭到慘敗之後,再也組織不起更多的兵力進山了。也許他們從河穀地帶的村寨裏掠奪了一些糧食,也許由於鐵路小段通車,運來了少量補給物品,他們現在主要是駐守各個大小車站,龜縮在鐵甲車裏,執行著沿線巡邏護路的任務。
黔桂鐵路沿線也出現了一些抗日遊擊隊。日寇四出搶糧,抓夫修路,燒殺**,當然要激起民眾的激烈反抗。民眾反抗的主要方式,除了守村護寨、堅壁清野、襲擊小股敵寇之外,最有效的辦法就是破壞鐵路和火車——這是日寇賴以進退的“生命線”,民眾也就常常在夜間去刨它的“**”。
界牌嶺的團丁民眾,借著打勝仗的餘威,為了保護鄉親們往深山村疏散,也時不時的下山襲擊敵寇。同時,日寇的鐵甲車和山炮,在白天也向山寨裏轟擊——他們的彈藥匱乏,隻能打上幾炮,企圖起點兒“威懾”作用而已。那日寇的軍佐,對此“傷感”得很,可惜在這黔桂前線,再也沒有飛機助戰了,否則……唉!
村寨裏每天落幾發炮彈,這倒促使鄉親們加速向深山村寨疏散。他們肩挑背扛,每隻籮筐和背簍裏,糧食和衣物上麵,都要“壓”上十幾本書——這一方麵是賀家大管家敲鑼發布的“銅鑼告示”,另一方麵,山民們也自願背些“字紙”避邪壓災。因此,第十天頭上,賀家祠堂裏珍藏的“字紙”,十之七八已分散到方圓數十裏的許多深山村去了。
章校長和李長辛也參加了這第二次背書行動。與第一次背書上山大不相同了。這次不是四個人,而是幾百背書人。章校長隻背了一趟,就被李長辛堅決地“安頓”在第一個小山寨裏住下,無論如何也“不準”他再往返奔波——兩頭照應的任務由大力士李長辛來擔承。萍萍已經是名副其實的小管家了,她便與大管家一起堅守崗位,留在賀家祠堂“看家”。她要照管圖書、教室、新課桌和一切家什,此外,還有那十二隻半大不小的鴨子。
章校長也實踐了自己的諾言,在小山寨裏集攏了五名學生,後來增加到十七名,又開始教他們念書識字了。條件是艱苦的,沒有課堂和黑板。他便效法私塾先生,領著學生們首先背誦課文,死背強記。爛熟之後,再拿樹枝在沙土上練習寫字。字也寫得端正了,再解義聯詞,造句寫話。這種教學方法,一天也能教會學生十來個漢字。幸而已經春暖花開,師生們圍坐在山坡上,樹林邊,不冷不熱,上完了課,孩子們還能拔一小捆春筍回家,炒辣椒吃。
章校長本人則過著“住百家店,吃千家飯”的流動生活,既受尊敬,又極富情趣。每到夜晚,與主人全家老少圍坐火塘邊,富家燙酒,窮家煮茶,甚至還有鬆子、薯幹、鹹鴨蛋,一邊吃喝,一邊請章校長講解“雷公”、“電母”、“蟲子娘娘”、“飛機下蛋”、“地球轉圈”、以及不要給女嬰“擠**”等等各式各樣的問題。寨子裏公然把章校長稱為“聖人”。在第一個小山寨剛住上半個月,第二個小山村已派了“滑竿”前來迎接!
抬“滑竿”也很講究。它實際上是一種無篷的山地轎子:兩根碗口粗的竹竿上捆著一把竹躺椅,由四名強壯的青年男子輪流著抬,歇肩不歇轎,在崎嶇的小路上行走如飛。特別是上下陡坡的時候,轎夫便要使出絕技,或者一頭高高舉起,或者一頭從肩上放下,始終使轎身保持平穩,好比行走在平坦的大公路上。據說蔣委員長和宋美齡,上下廬山都是乘坐滑竿。可見山民對章校長是非常敬重的了。
漸漸的,一個小山村,“吃住半個月,講學十四天”,便形成了章校長與村民們約定俗成的規矩。這規矩還在逐漸的完善著,就是按照路途的遠近,排列了先後次序:章校長進村之前,先把學生召集攏來;校長離村的時候,還要留下適當的作業;李長辛力大腿長,不斷地給各村背送課本;章麗萍每個月還跟著李叔叔到深山村來檢查一次學生作業,進而擔負起批改作業和教唱兒歌的“小老師”工作。
這天,李長辛和章麗萍一起來到了章校長正在講課的深山村。萍萍給父親送來一套縫補整齊、漿洗幹淨的單褲褂,更為了親眼看看他的氣色和病情。
章樹人又瘦又黑,但精神矍鑠,談笑風生。也很少咳嗽。他好象經常處於興奮狀態,大聲告訴女兒:“放心吧!鳳凰山上的鬆子兒、竹筍,五穀雜糧,還有山泉和新鮮空氣,已經把我的哮喘病治好啦!”
晚飯後,他叫上萍萍和長辛,到夕陽斜照的山坡上散步。望著層巒疊翠的鳳凰山,和小村寨裏的縷縷炊煙,章樹人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著:“現在沒有鐵路了,不能再叫扶輪中學啦……這並不重要。要緊的是,一息尚存,教育不停!你們親眼看見的,這山裏的孩子,不是比鐵道通衢的員工子弟更需要讀書麽?咱們多吃點兒苦,好比在荒山植樹,幾十年以後會成林的!我不願愧對自己的名字,這是我在長辛店工友夜校當教員的時候,立誌終生從事教育,才給自己取的。樹人,是呀,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嘛!你倆要是讚成,咱這個學校就叫樹人小學吧。”
樹人小學雖然小,活動範圍卻很大。深山區人煙稀少,各個村寨相距甚遠,孩子們不能聚到一處來聽課;如今為了疏散糧食和圖書,既然在“無意”之中創立了這種“巡回教學”的方式,章校長再也不忍心舍棄他新招收的學生們了。這天夜晚,他與李長辛、章麗萍一起整理出一份“樹人小學在校學生名冊”,包括原先在賀家祠堂就學的三十六名“老”學生在內,目前共有學生一百五十七名!還有幾個深山村沒有轉到,將來,總人數很可能超過二百大關。怎麽能舍棄這二百名嗷嗷待哺的文化饑兒喲!誰能說將來的建國大業並不落在他們肩上?
人在山裏,心飛山外。章樹人決心在深山辦學,可他也是日日夜夜關懷著山外的戰局。日寇未能再組織什麽“討伐隊”攻打界牌嶺;賀舉人與大管家始終沒有離開自己的村寨;祠堂學校和賀家的七進磚瓦房,由於建在大山溝底,未遭炮擊;留在祠堂裏的大本書和課桌、教具完好無損……這些他都聽李長辛說過了。還有一件大力士未敢明言、也是章校長最關心的事情,在詢問中被萍萍講出來了。
“李叔叔教團丁練武藝,下山打過勝仗!”
李長辛紅了臉。在他心裏,自己是屬於章校長的保鏢兼“聽差”,幹什麽事,必須聽從校長的差遣。但是,麵對著殘暴的鬼子兵,就在山下呀,自己卻空有一身武藝而無所作為,這也是熱血男兒絕對不能忍耐的事。心裏發生了矛盾,又不敢請示校長,憋不住,就對大管家說了。在一場刀棒表演之後,大管家當場聘請他擔任界牌嶺團丁的“教頭”,賀舉人還親自敬了他三碗酒,甚至當眾誇獎:“章校長的人,真是文武雙全啊!”李長辛心裏高興,也就在送書進深山、往返奔波的空隙時間,教團丁們弄刀使棒。
那天鬼子兵攻打寨門,李長辛是參了戰的。他親眼見到團丁和村民們人人勇敢,心裏很是佩服。但是,他也看出了門道:這一仗,敵攻我守,我們居高臨下,又有寨門、石屋、大樹做屏障,加之事先埋設好了許多陷坑、弓弩、滾木、礌石,又有眾多的鄉親支援,占了天時、地利、人和,所以打了個漂亮的大勝仗。現在呢,大管家意欲派團丁們下山去偷襲日寇,那些殺傷大量敵兵的滾木礌石可就用不上了……
生在山東的彪形大漢李長辛,自幼習武,是梁山好漢的後代。他在長辛店當過鐵路工人,對於槍炮、機械略知一二。又跟隨章校長輾轉於大江南北,頗受文化薰陶,看書看報,見多識廣。於是,他便把製造火藥——熬硝、碾碎硫磺和木炭,按份兒配合的秘方,教給了界牌嶺的團丁。還教他們如何製造土地雷、燃燒瓶,以及鍛打熟鐵撬棍去拆卸鐵軌的種種辦法。不久,界牌嶺的“破路小隊”便在李長辛的率領下出發了。
“俺是恨鬼子兵!”李長辛說,“校長,您要是不準,下回就叫大管家領著團丁們去,反正他們已經學會好幾個絕招兒了。”
章校長並沒有訓斥他,反而很高興,連聲說:“打鬼子,匹夫有責呀!快說說你的絕招兒!萍萍說你領著團丁打了勝仗,怎麽打的?”
李長辛放心了,便一五一十的說起來。
那天夜裏,沒星星沒月亮,我帶著五個壯小夥子,每人一條撬棍,摸到了鐵路邊上。鬼子兵已經把這段鐵路疏通啦,白天過火車,夜晚有幾輛鐵皮裝甲車,架著機關槍,打著探照燈,在鐵路上來回巡邏。所以,白天、夜晚,我們都下不了手。隻有在那三星落山,東邊麻麻亮的時候,夜不夜,明不明,河穀裏起霧,探照燈也不亮的那麽一小會兒,我們六個人就跑上去同時動手……
“要想麻利快,全靠有分工:四個人起道釘,兩個人把道軌橫著一挪,不用費大事兒,道軌接頭的地方錯開兩寸就得活!作這點兒手腳,總共也不用五分鍾。人又少,目標小,不出聲。神不知鬼不覺就把鐵軌切斷啦,不到跟前還看不出來!”
“結果怎麽樣了?”章校長著急地問。
“結果是一輛鐵甲車出軌!傷了幾個鬼子兵,這事兒並不大。倒是那輛鐵甲車躺在鐵路上,抬也抬不動,推也推不開,鬧得他四五天沒通車。哈哈,我們隻用五分鍾搞個小把戲,就叫他龜孫五天不通車!隔幾天再給他來一下子!我們連根汗毛也沒丟,這還不是絕招兒嗎?”
“真是個絕招兒!事半功倍。鐵路工人去破路,巧得很嗬。”章校長連連誇獎。
李長辛也有點驕傲了:“要是派幾十人、幾百人去扒鐵軌,場麵上紅火,可那目標也很打眼。難免有傷亡。就算當時不被發現,過後也很容易瞧出來是鐵路斷啦。那鐵甲車走得慢,煞得住,它要是不翻車,光是鋪一段鐵軌,並不難……”
章校長並沒讚揚他這段話,而是問:“你們去破路,鬼子兵就不出動,不來報複嗎?”
“沒有。我瞧他們沒有多少兵,越來越不敢離開鐵路線啦。我們在公路上埋地雷,炸翻了他的汽車,鐵路上的鬼子兵都不敢過去救人。”
聽了這些話,章樹人的感慨很多——這與他對戰局總的判斷相一致,日本侵略者已經到了山窮水盡、處處挨打的地步。“扶輪中學”離開河北已經八年,離開耒陽也快一年了。應該設法再多招一些學生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