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10月23日,星期一,陰
除了爸爸媽媽,在這個世上我並沒有另外的親人。
下次回家,我要大聲告訴他:“我上學的事不用你操心,我的房子不要你住!”我實在太討厭太討厭他諂媚地說我考上學後,他要向哪個親戚哪個親戚擠錢時得意洋洋誌得意滿的嘴臉。
原來我想,我想考上學後申請助學貸款,現在我不願了,我想或許我會把房子押上貸款。人活著,老想著國家的救濟很沒出息。
我反感的人我總是不願與他有牽連,我敬愛的人我總是不願給他添麻煩,所以,我總是要靠自己。一輩子。
我不願欠人情,不是因為欠了要還,而是為了將來我幫人時是出於己願而不是交換。我不想讓自己的心那麽累,我想活得輕鬆一點。
爸爸媽媽的情,沉甸甸地壓在我身上,已夠沉夠重,夠我的一生一世來承受了。
這輩子,我注定要欠父母一座情山,並且無法歸還。注定的已注定,未來的,我願與人兩無虧欠。我沒有能力承受更多。
我和父母唯一的一張合影已有些黃了,同學說,過過塑吧,放得長,省得變黃。變黃吧,變黃是歲月的印跡。它是我一生的珍藏,對它的變黃我卻並不準備阻擋-
決不承諾-
2000年10月24日,星期二,晴
水勇一會兒說農村最不好了,一會兒說最煩中國人,聽得我直冒火,想扇他兩巴掌。
人與人的不同,最大的不同實在是在思想上。看到人家的先進,再看看自己國家的落後,有些人就恨不得生到美國去。也看到報紙雜誌上的人才們抱怨中國人際關係複雜,經濟落後,條件太差,埋沒了才能,所以要到國外去“發展”。看到中國人才的流失,真是痛心,可總不能一味埋怨中國的知識分子們覺悟低不愛國吧?我想,我一定得努力再努力,增強自己的才幹,為將來建一番事業打下基礎。等我有了錢,就可以替國家往回網羅人才了-
我的生命不僅僅屬於我自己,我應該優秀更優秀更優秀更優秀更優秀更優秀更優秀。
我的名字叫中國人-
平日裏,我能省就省,這兩天卻一下花去好多。昨晚一包“安而舒”衛生巾,用了4元,今天買支“英雄616”鋼筆,6.5元,一雙鞋墊,1元。比起我每天兩角稀飯錢的現金開支,夠奢侈了。
天陰著,糧食轉不來,票又沒了……
關於家門鑰匙和房產證的事,在心裏揮之不去。衝動之下,中午我跑去打電話通知叔叔把他家的家什搬走,卻沒打通。
我約了北雨本周考試後到我家去如果考試後放兩天假的話。回去後,我無論如何要讓叔叔搬滾!我以後不在叔叔家吃飯了,隻弄點麵,自己做自己吃。我說話時語氣很激動,提起家裏的事我就氣憤。我原來太不應該太不應該默不做聲,對文二平的種種聽之任之了,現在好了我不知道下次我回家會不會看到他把鍋也搬到我的家!可惡的!如果會罵的話,我一定破口大罵。可惜不會。
其實罵也沒用,關鍵在行動。我真想現在就請假回家趕人拿鑰匙。
我想起爸活著時說過的話,他說,這房子,將來你用得著就留著,用不著就賣了,誰也不給……爸死後,媽有一次帶著憤恨的眼神,說:“文二平立等著讓我上東頭跟常家去,他好要咱的房子,想瞎他的眼!……”……還有,還有很久很久以前他們揪著我的爸媽的頭發打他們的情景……還有……我真不知道我怎麽可以忍受跟他們在一起!
房子是爸媽留給我的,看見房子就想起我的爸爸媽媽,再看見那些人在裏麵進出,住我們的房子,用我們的東西……天哪!
我怎麽,怎麽可以忍受!
我想吐。
我甚至惡毒地希望他們通通死掉,消失。
除了爸爸媽媽,我並沒有另外的親人。
爸爸媽媽活著時,我聽到看到我親愛的爸媽遭受的種種,就從心底討厭所有的親戚。現在他們去了,我不但討厭這些人,而且恨這些人。我還恨給了我媽媽恥辱的常家人。我讀了許多書,上了數年學,所以我的仇恨不會使我做出什麽瘋狂的報複,但天哪,我請求你扯斷我與這些人的一切聯係!
我要坐在自家的房子裏,獨自麵對一片空**。一家人隻剩我一個,我一個就是一家人。房子裏有爸爸媽媽活過的氣息,我不孤獨,讓那些不相幹的人見鬼去吧!
過年時,我要獨自呆在我的家裏,一家親戚也不走,也絕不去文二平家。
以後,上大學,在工作中流浪,爸爸媽媽和他們留給我的家,是我唯一的牽掛。是的,唯一的。其他人與我無關。無關-
2000年10月25日,星期三,晴
我不想依靠任何人,又不願給我願意依靠的添麻煩,我想不上了。
可轉念一想,我告訴自己一定要上,而且發誓要考上。
我不能一失足成千古恨-
看到了某輪功信徒的傳單。是田雨在垃圾筒裏撿到的。
這種東西的出現,真令人匪夷所思。
社會啊,社會……-
想到世界醜惡的一麵心情便不禁沉重,小小的心靈幾乎要承受不住了。
這麽多的責任,總忍不住要攬些在自己身上,便怎麽也輕鬆不起來。
世界了,世界……-
前麵有夢想,有光輝燦爛,可在張開雙翼向它們飛去的時候,總是要回頭看看那底下尚汙濁著的一切,想著自己的綿薄之力說不定能夠拉些許人一把脫去那汙濁,便無法自顧自高歌、無忌地歡笑了,便須皺起眉頭尋思了-
2000年10月26日,星期四,陰
今天中午給叔叔打了電話。想說讓他搬東西,卻終於沒說出口,隻說糧票沒有了,得轉糧食。他說路不好走,雨還在滴,今天下午先來給我送來50元錢好了。我本想說不用送錢,轉念一想,終於應了句“行”。我是想與他把一些話當麵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