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對於時下的大明,是極為抗拒的事情,特別是讀書人出身的文官群體,並非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

新,代表著改變。

新,代表著衝擊。

新,代表著變數。

對待那些占據既得利益,享受各項特權便利的群體,是沒有辦法接受這些的,大明的統治階層,可不止是皇帝一人。

治理這萬裏山河,靠的不就是讀書人嗎?

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這才是主流!

“元輔,您對時下的朝野間,所產生的種種改變,心裏是怎樣看的?”

孫如遊提著手,神情凝重,對並肩而行的方從哲,皺眉道:“而且這幾日,京城這邊亦沒有消停。

不知元輔,可知那大明官報?

薄薄的幾頁紙,刊印了很多內容,不少更涉及朝中要務,乃翰林院修訂檢校,聽說奉的是陛下旨意。

似這等事情,豈能這般公之於眾啊,那國朝威儀豈不……”

“這大明官報,本輔不僅知曉,還看過。”

方從哲停下腳步,開口打斷道:“雖說涉及一些要務,然核心卻沒刊印,上麵所講之事,多是一些看法和見解。

再者言,諸如遼東奏捷,揪出叛逆賊人,張布暗通建虜等事,本輔倒是覺得此舉甚好,有安撫民心之意啊。”

孫如遊:“……”

風,徐徐吹來。

“本輔明白,孫閣老提及這些,是東林黨那邊,有不少人抨擊此事,抨擊朝政。”

方從哲雙眼微眯,撩了撩袍袖,看向孫如遊:“不過本輔覺得,就時下這等特殊局勢,陛下緣何乾綱獨斷?

這個問題,孫閣老是否真的想過?

難道孫閣老沒有發現,陛下所做這些決斷,論其根本,都是圍繞遼地展開的嗎?

你仔細想一想,從遼東奏捷進京後,僅樞密院這邊,就做了多少事情?

姑且不說其他,就那些事情,需耗費多少糧餉?

可是內閣這邊,甚至戶部、兵部等有司,收到相應奏疏了嗎?

一封都沒有。

這代表著什麽?

一應所需的開支,全由內帑調撥,這又代表著什麽?”

麵對方從哲的一連串發問,孫如遊愣住了,他似乎明白什麽了,天子這明顯是清楚的洞察到,遼東動**短期內結束不了。

縱使是此次建虜進犯遼地,被熊廷弼統禦的大軍擊退,可想徹底平叛建虜,卻絕對不可能。

那麽……

“元輔,您的意思是說!”孫如遊雙眸微張,看向方從哲,有些激動的想講出心中所想。

“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多看,多聽,少說啊。”

方從哲輕咳兩聲,皺眉道:“陛下寧可從內帑去調撥銀子,將樞密院這邊,所籌措的諸多事宜,給一一的解決。

也不叫朝中有司摻和。

為的是什麽?

還不是不想叫事情變得複雜,以至於攤派遼餉,這等事情再發生啊。

這就已經很說明問題了。

我們終究跟東林黨不一樣,包括齊黨,楚黨,宣黨等派,現在都是在觀望,涉及賦稅的問題,不是小問題。

既然東林黨的一些人,想要鬧騰什麽,那就叫他們鬧騰吧,天子做的決斷和事情,縱使是本輔,也有些看不透了。”

方從哲所看不透的,是朱由校這位少年天子,既在打壓東林黨,又在重用東林黨,這叫他心裏很亂。

方從哲年紀大了,不似年輕時那般,麵對這等複雜局勢,他也有些力不從心。

其實似方從哲這等想法的,在朝中有很多,像齊黨的亓詩教,楚黨的吳亮嗣等人。

大明朝堂是一個眾生相。

能夠位列廟堂的大臣,不提官階大小,就代表著不同階層。

從士紳,鄉紳,到大地主,小地主,甚至富農,貧農,包括各類商賈等等,那真是太多了。

大明最高的決策圈,所興起的任何涉及國計民生的決斷,肯定兼顧不了所有人的利益,那就會掀起爭鬥和風波。

這才是黨爭的本質!

被朱由校挑中的東林黨人,像楊漣、韓爌這些人,被委以重任,是帶著較深目的的,要分化!

“本官現在是愈發看不懂,韓閣老先前到底是怎樣想的,為何要背著進卿公,去接手整頓漕運啊。”

“沒錯,漕運是我大明命脈,豈能輕易調整變動,漕運改製,說起來容易,可背後牽扯到多少事情啊。”

“還有那大明官報,諸公,諸君,你們都聽說了吧,這翰林院的李之藻、楊廷筠他們,是想壞我國朝威儀啊。”

“世風日下啊,天子這般乾綱獨斷,不聽取臣子的進諫規諫,這般率性而為,大明豈不全亂套了?”

在京城的某處僻靜別院,一些朝中的東林黨大臣,包括在野的東林黨人,那一個個是情緒激動,講述著自己的看法,宣泄著心中不滿。

錢謙益、惠世揚、鄒元標這些朝中要員,都過來了,不過他們都沒有表態,隻是靜靜的聽著。

不過。

像這等東林黨私下相聚之事,並非隻有眼前這處別院,在這座大明第一城中,有一些地方,也聚集著一些東林黨人。

比如在楊漣的府邸上。

“陛下想在朝掃清一些弊政,此心甚好,乃社稷之福。”

左光鬥放下茶盞,輕歎一聲,看向沉默的楊漣:“然陛下禦極以來,卻多閉塞言路,理政專斷,做對了,還好。

可若是做錯了,恐對社稷不利啊。

現在某真有些擔心,遼東那邊的戰局,一旦傳來不利的消息,恐朝堂之上,風波又將生起啊。”

“不會的。”

楊漣想了想,眉頭微蹙:“雖說某沒有去過遼東,亦對那熊廷弼沒有好感,但是就先前所掌局勢來看。

這遼左的戰局,亂不了。

某心裏始終堅信,陛下所做決斷和主張,是正確的。

至少現在是正確的!

沒有錯判的。

甚至現在去想一想,當初樞密院的特設,陛下是何等英明,不然時下的遼地戰局,恐就不是這般了。

遺直兄,現在別管所處朝局怎樣,做好份內事,才是根本。

國稅局也好,漕運改製也罷,亦或者此前的廉政院,包括受爭議的大明官報,我們不妨先靜下心,去看一看再說。”

“為今之計,也隻能這般了。”

左光鬥輕歎一聲,站起身來:“某不便在你府邸多待,畢竟現在的京察,也到了關鍵時候。

留步。

某就先告退了,多照看些自己身體。”

說著,左光鬥作揖一禮,跟著起身的楊漣,作揖還禮。

看著左光鬥離去的背影,垂手而立的楊漣,思緒卻變得有些雜亂。

現在的他,對所處的朝堂,所處的派係,似乎愈發看不透了。

先前他所堅守的那些主張,似乎有不少都是錯的,在此次的京察中,他發現一些不好的事情。

特別是這些事情,都牽扯到東林黨的同僚,這叫楊漣生出道心不穩之感。

對待這朝野間的種種紛擾和爭議,身居紫禁城的朱由校,卻並沒有過多在意,哪怕他知曉一些情況。

時下的朱由校啊,在謀劃他想要達成的部署,畢竟相較於所謂朝堂內耗,黨爭博弈,朱由校心中更在意的,是變!是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