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視線像是一道冷光,將羅顏全身的行動都冰封住了。她有些僵硬的抬著自己的脖子,看著那個那伽。
那是一張還沒有被鱗片侵蝕的臉,借著窗外透進來的燈光,羅顏勉強可以看清楚,這是一個男人的臉。
她沒有動,那個那伽的眼睛在門廊下的黑暗中掃視了一圈,慢慢的低下頭,然後張大了嘴巴。
羅顏這才發現,那伽的手中抓著一個人,身材纖細,似乎是一個女人,在那伽低頭的瞬間她聽見了一聲低呼,隨後便消失在了空氣中。
尖利的牙齒已經刺破了女人的喉嚨,她開始掙紮,但是那點微不足道的力量在那伽的手中不足為據,女人的嘴裏發出了“嗬……嗬……”的聲音,羅顏想,她的氣管已經被那伽咬斷了。
在確認女人已經死了之後,那伽隨手就把屍體丟到了一邊,已經有些搖搖欲墜的樓梯發出了一聲巨響,羅顏看見那裏騰起了一片灰塵。
她不敢輕舉妄動,這個那伽似乎與之前遇到的都不一樣。羅顏摸索著手中的槍,開始慢慢的往後退去。
才走了一步,那隻那伽就似乎感覺到了什麽,它用一種非常不自然的姿勢扭過了上半身,看向門廊的方向。
羅顏的手慢慢舉了起來,她看見那伽頭頂上的那片天花板似乎有崩塌的傾向,如果這個時候射擊的話……
不等她扣下扳機,倉庫的警報器就響了起來。
羅顏的動作一頓,抬起頭,掛在門廳上的LED顯示屏亮了起來,紅色的字眼像是沾著人血,閃的她有些睜不開眼睛。
自毀程序已經啟動,請立刻撤離。
自毀程序?!這個島上隻有兩個活人,是誰啟動了自毀程序?!
羅顏心中大驚,她知道這種自毀程序的可怕,一旦啟動,除非有特殊的強製命令否則根本無法停止。
而且,因為自毀引爆的炸彈可以毀掉的不止是整座研究所。
趁那隻那伽還沒反應過來,羅顏當先扣下扳機,已經搖搖欲墜的天花板此刻轟然倒下,將尚未反應過來的那伽壓在了碎石之下。
她背著裝好補給的背包就衝到了外麵,已經聽見警報聲的謝飛此刻也正準備進來,看見羅顏一臉的驚恐,連忙追了過去,“怎麽回事?”
“有人啟動了自毀係統。”羅顏快速的往前飛奔,手中的槍也被她牢牢地拿在手裏,“這座島上還有人,我們快走。”
謝飛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過來,跟在羅顏身後。
不遠的地方就是碼頭,這個時候巨大的警報聲已經響徹整座小島,在跳上小船的一瞬,他們清楚地聽見一聲怒吼。
謝飛從來沒聽到過這種聲音,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羅顏將補給丟在了船上,一把將他拉了過去。
“那是什麽聲音?”他白著臉,看著正在啟動設備的羅顏。
羅顏解開了虹膜鎖,開啟了定位導航係統。她看了一眼謝飛的臉,“是那伽,剛才我拖住了它,看樣子是被激怒了。”
防護罩自動開啟,將那個聲音擋在了外麵,謝飛坐在船線上,看著那座島距離他們越來越遠。
確定了目標坐標之後,羅顏就癱坐在了一旁,腦子裏想的全都是剛才那張還沒有完全被鱗片覆蓋的臉。
那張臉,不由自主的就這樣跟變成那伽之後的父親重合了,扣下扳機之前的一瞬間,身體比她的心先做了決定。
那一瞬間的猶豫差點就可以要了她的命。
羅顏告訴自己,這不是父親,不是,那隻是一個會殺人的怪物,就像白燁的地下培養室一樣,這些都已經是怪物,他們不是人……
她的手輕微的顫抖著,扶著船舷,羅顏閉上了眼睛。
“你……沒事吧?”
謝飛的身影從身後傳來,羅顏定了定神,把手從船舷上拿開。
“沒有。”她拿起那個背包,將裏麵的東西都拿了出來。
粗粗一掃,裏麵的壓縮餅幹大概夠他們支撐兩天,臨走之前羅顏還不忘拿了幾瓶水,她算了一算,足夠他們到達陸地了。
謝飛坐在她邊上,一言不發。羅顏也懶得去理會這個人,把背包放在了一邊,就靠在一邊閉目養神。
不知道過了多久,身邊坐著的人開口問道,“我一直想問你……你那天,在實驗室,看見了什麽?”
羅顏動了動,然後睜開了眼睛。
她抬起頭,看著謝飛。
在那裏看見的東西,就像是在G區發生的一切一樣,都是被她埋在心底裏的秘密。羅顏不曾提起,也不想在提起。
每每想到這一切,她都會覺得,連呼吸都是件困難的事情。
“你不需要知道。”她看了一眼謝飛,就把視線投到了防護罩外的大海上,這個時間太陽已經徹底沉了下去,因為害怕會被巡空部隊發現,她連照明都不曾打開。
所以謝飛看不清她的表情,羅顏也看不見他的。
小艇隨著海浪慢慢搖擺著,如果不是身上某處正在隱隱作痛,羅顏幾乎快要產生自己還是個在搖籃裏的孩子這樣的錯覺。
但是錯覺終究是錯覺,永遠不可能成真。
盡管身體疲憊不堪,可她卻感覺得到,謝飛並沒有睡著,現在沒有了繩索的束縛,她更加不敢輕易相信這個曾經效力過宋向榮的人。
她從來沒有想過傷害什麽人,但這個世界有太多想置別人於死地的人了。
何況他手上還有槍。
她靠著一邊的船舷,自己的槍就在手邊,羅顏往後坐了坐,跟謝飛拉開了一定的距離。
直到那邊傳來了輕微的鼾聲,羅顏才允許自己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睡了多久,船身開始劇烈的搖晃起來,睜開眼睛的一瞬間,羅顏聽見什麽東西在船底下發出憤怒的低吼。
這個聲音太過熟悉,她絕對不會聽錯。
是那伽,那隻被她留在孤島上的那伽,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她端起槍站了起來,與此同時謝飛也醒了,幾乎是同時的,他們都轉向了小艇左側的方向。
怒吼聲從那裏傳來,四周太暗,羅顏看不清黑藍色的海水之下的那伽在什麽地方,但是從聲音和不斷變大的海浪來看,那伽可能緊貼著他們的船底。
“這艘快艇的材料沒那麽容易被破壞。”謝飛壓低了聲音說道,“但是按照這麽個弄法,我們肯定會翻船。”
羅顏當然知道這一點,那伽的力量她曾經親眼見識過,能不能打破這個船底她說不準,但是這艘快艇不吃重,還是特製的輕便,用這樣的力量掀起來絕對是易如反掌。
就算這裏是陸地,羅顏也不敢輕舉妄動,隔著結實的船底,她能感覺得到那個那伽的怒火。
一個憤怒的那伽在敲擊他們的船底,四周都被茫茫大海圍繞,羅顏的臉色有些發白,不用說這裏不靠近陸地,就算靠近,她也不敢貿然跳進水裏。
“拿好槍。”她轉過頭,對著謝飛說道,“我下去引它上來,等到那伽冒出水麵,就立刻動手。”
不等謝飛說話,她就關掉了防護罩,跳進了水裏。
水麵之下,是比起黑夜更可怕的地方。羅顏憋著一口氣,努力睜開眼睛,可是除了黑藍色的海水之外,她什麽都看不見。
連在水中活動的那伽,她也看不見。
在她進入水中的一瞬間,那伽就停下了活動,人類的眼睛在水中就算睜開也看不清東西,何況含有鹽分的海水碰到眼球會產生鑽心的疼痛。羅顏隻看了一眼,就閉上了眼睛。
耳邊回**的是水聲,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漂的遠了,是不是那伽已經放棄謝飛,衝著自己來了。
又或者,謝飛已經拋棄自己,開著那艘快艇離開了。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那一秒鍾沒有任何猶豫的就跳到了水裏,還會有謝飛會幫助自己的這個錯覺。
冰冷的海水將她徹底包圍,羅顏漸漸感覺呼吸困難,她開始上浮,想要呼吸空氣。
然而就在將要破開水麵的一瞬間,她的腰間纏上了一個粗壯的東西。
頃刻之間,羅顏就被一股力量拖到了水中。
她知道這股力量的來源是什麽,恐懼和即將窒息的感覺將她牢牢包圍住,羅顏此刻隻想到要立刻遊上水麵。
隻要……謝飛給它一槍……
事實的發展永遠不可能如她所願,羅顏的力量遠遠不夠拖動這個那伽,她感覺冰冷的鱗片碰到了自己的身體,越纏越緊。
最後一口氧氣從胸腔裏被擠了出來,她無力地吐出了一個氣泡,意識徹底的陷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