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皇帝來了,各處的官員及關外蒙古王爺們便要來請安。這次多了皇太後和我,於是命婦們自然也少不得要出場,於是我每日裏忙於各種應酬交際,還要安排皇帝和皇太後的宴會茶話,竟不必宮中清閑多少。

七月二十三,我處理完各項事務,已是傍晚。外頭太陽落下,難得的起了徐徐涼風,我於是讓人搬了躺椅在外廊裏放著,自己躺在上麵乘涼。

微風一陣一陣,吹在身上很是舒服,我迷迷糊糊便有了些睡意。

朦朧中,似有人叫我。

“……娘娘……娘娘……德妃娘娘……”

那是個陌生的聲音,我沒什麽印象,而且遠近飄忽的,聽不真切。睜開眼四下張望,卻發現四周白茫茫的,除了我自己,竟沒一個人影。而就是我自己,除了頭頸還靈活,其他部分,竟好像不是自己的,無法動彈。

“誰在叫?人都哪兒去了?毓秀?”

我叫喚兩聲,卻沒有回應。忽然感覺側麵一陣微微的波動,忙一轉頭,就看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女鬼般陰森森的站在出現在麵前,赫然是那天禦花園中被毆打的甜兒。

“怎麽是你!”

我驚叫,奈何身子動彈不得。

“德妃娘娘,你好狠的心啊。”

那甜兒如所有現身報仇的女鬼似的,淒厲而又猙獰。

“你害得我好慘!”

是夢,一定是夢。

我看著雙目流出血淚的女子,心中卻很是鎮定。

“你有今天,都是咎由自取。若非你貪心,想在兩位皇子間左右逢源,製造是非,本宮又怎會動你?”

“哼,若其中一人不是太子,隻怕你也不會在意的。”

那甜兒冷笑一聲,陰森森的。

“你分明就是自私!”

“那又如何?”

心中已經確定是在夢中,我反而放鬆起來,麵對甜兒也是毫無懼色。

“我是人,自然關心自己的孩子。你的作為會令太子的名聲受累,本宮就不能姑息。”

“說得真好聽。”

那甜兒似乎也沒打算做什麽,隻是站在那裏。

“我倒想知道,若與太子相爭的,是你親生的兒子,你又如何?若他們爭的不是女人,而是更貴重的東西,是江山社稷,你倒要護著哪個孩子?”

“你!”

我被她問得一窒,一時間竟心亂如麻。

“哈哈哈……”

那甜兒見我的模樣,頓時狂笑起來。

“說不出來了吧?若你的親生兒子要搶太子的寶座,你還護著他嗎?不管說得多麽冠冕堂皇,你心裏到底還是向著自己親生兒子!”

收起笑聲,那甜兒突然變了臉,指著我大吼一聲:

“你這個虛偽自私的女人,你會有報應的!”

我猛地一抖,眼前那張滿是血淚的臉,一瞬間竟顯得格外恐怖起來。

“我詛咒你從今往後,再沒有安寧。你會親眼看著你的兒子們爭鬥,親子與養子相爭,親子與親子相鬥。我看你到時候要如何處理!我看你再去幫誰!”

隨著甜兒歇斯底裏的聲音,她每說一句,我的心就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猛揪一下,很疼。我到底失了冷靜,可偏偏身體不能動,隻能掙紮著喊道:

“別害他們!你既然恨我,拿我的命賠給你好了!”

“誰要你的命?”

那甜兒得意起來,身子卻漸漸飄開了。

“我自然會帶走一條命,可你,卻還是活著的好。我要看你,生不如死!”

她話音剛落,我便聽到一聲細細的叫喚,竟是福兒的聲音。

“額娘!”

“福兒!”

我驚叫一聲,猛地一掙,伸手去拉那個甜兒,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待視線平靜下來時,自己仍在外廊的躺椅上,身邊毓秀正擔心的看著我。

“娘娘,您怎麽了?可是做噩夢了?”

毓秀扶著我,拿帕子給我擦汗。

我呆呆的坐著,任她擺弄,心中卻還未剛才聽到福兒聲音的事情心有餘悸。

“看來真是魘著了。”

毓秀為我擦了額頭的冷汗,便輕輕拍著我後背,給我壓驚。

“娘娘夢見什麽了?才就聽您叫了一聲,人就從椅子上彈起來了。”

我此時心還在怦怦亂跳,腦子裏亂成一團,哪裏說得出話來。毓秀見我這樣,便也有些慌起來,忙招呼了嘉寧過來,一起扶我回屋。

沒走兩步,就聽一陣紛亂的腳步,接著便有人呼喊起來:

“額娘!額娘!”

我心中一緊,忙轉身,就看十三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

“額娘,不好了,皇姐昏過去了,您快去看看吧!”

我聽到這話,身子一顫,顧不得還扶著我的毓秀和嘉寧,轉身跟著胤祥朝外跑。

福兒此時已被安置到了自己的房間裏,臉色通紅,卻不見出汗,整個人昏迷不醒。太醫在一邊臉色沉重,指揮著宮女和藥童們忙緊忙出,其他人都被請到了屋外。

“怎麽回事?”

我一把抓住在門口焦躁地來回走動的舜安顏。

“不是囑咐過你們不要到大太陽底下去嗎?為何還會中暑?”

“額娘息怒。”

舜安顏此時臉色蒼白,見到我,忙不迭跪下請罪。

“今日八阿哥找臣婿手談,公主瞧了一會兒,覺得無趣,便自己出去了。臣婿疏忽,沒想到她竟與十四阿哥跑出去騎馬,這才出了這樣的事情。”

說著,一個大男人便開始嗚嗚的哭了起來。

我被他哭得心煩意亂,又掛記福兒,一時間也不顧上他,轉身朝屋裏去。

才踏進房門,就聽見錦瑟的哭聲,夾雜著太醫的歎息。

“恕臣等無能,溫憲公主……薨了……”

聽到這話,我心口驟然一陣絞痛,嗓子一甜,一口血就噴了出來。

接著,我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待到再次醒來時,已是在房間裏,毓秀哭得像個紅眼的兔子,見我睜眼,忙將太醫拉過來。

“娘娘多年來操持宮務,勞心過甚,以致心氣虛弱,已成胸痹。此番大悲之下,氣血淤塞,因此心痛吐血。那血乃是淤血,吐盡了倒是好事,隻是日後需得仔細些,不可太過操勞,也要忌大悲大喜,否則心痛發得多了,便是大事了。”

毓秀在一邊緊張兮兮的聽著,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我愣愣的躺在**,太醫和毓秀說的話,都成了耳邊風。

皇太後踉踉蹌蹌地走過來,拉著我的手哭個不停。

皇帝就站在不遠處,臉色沉重。

太子、老四、十三、十四以及舜安顏都跪在我麵前,流著眼淚請罪。

“額娘,額娘!”

十三和十四到底年紀小些,沉不住氣,見我一直不動不說話,心裏害怕了,膝行到我跟前,拉著我的衣擺哭喊。

“額娘,別嚇兒子了,求您說句話啊!”

“額娘,是兒子們不好,沒照顧好皇姐,您要打要罵都行,千萬別氣壞了自個兒的身子啊!額娘!”

太子和老四見狀,也跟著磕頭,伏地不起:

“求額娘寬心!”

看著眼前的四個兒子,我心中酸楚。

福兒,我的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