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頭正眼看著陸柒,問:“你就是……昨天才到的高奴縣的令史?”

陸柒頷首道:“是的。”

“怪不得這麽熟悉《徭律》呢。”工頭似乎對陸柒令史的身份很是崇敬,看他的眼神也明顯溫和許多,“既然有令史保證,我再疑心便顯得我太小心眼了。這樣吧,按照規定我要負責四處監工,你們先上去做事,我巡視完另外三個工地後,再轉過來看看你們。”

小端一聽工頭要走,馬上問:“那我們的幹糧和水怎麽辦?”

“放心吧,這裏四處都是人,無數雙眼睛都盯著,不會有人敢偷東西的!”

有了工頭的保證後,陸柒四人將幹糧放在樹下,帶著工具爬上了峭壁。

這其實是個完成了一半的工程,烽火台已有雛形,與之連接的城牆也修得七七八八,他們需要做的就是在原有的基礎上加高加固,再將尚未修補好的城牆修好,在剩下的一截空地上,開始修築另一堵與烽火台相連的城牆。

“先苦後甜,我們還是先在這塊空地上把新的城牆建起來吧。”陸柒提議道。

曹阿虎搖頭,“不如先修補吧,這樣一天就能做不少地方。如果先築城牆,三天也弄不出多少來!”

“就是要這樣,工頭才不會發現我們少了人。”陸柒小聲說道:“我們還要找人,不可能四個人全天做事,中途定是要有人偷工減料才行,如果做了修補,很容易看出我們的工作量不夠。”

吳發和小端也同意陸柒的看法,曹阿虎自然也沒意見。

他們四人開始分工合作,各自忙碌起來。

陸柒與小端選好位置後,將一塊塊木板拚了起來。曹阿虎與吳發力氣大些,他們用木棍做楨,插在木板外麵,每兩塊對應兩根固定好的楨。然後,再將對應的楨上麵係著繩索,像夾棍似的將木板固定好。

四人都是初次合作築長城,可都配合得極為默契。他們依照前麵的工序有條不紊地忙碌著,很快,就豎起了一堵半人高的空心“木牆”,依山勢而建,蜿蜒向前,往另一個烽火台延伸而去。

期間,工頭悄悄過來看了三回,見他們四人都忙得不可開交,但井然有序,手藝也不錯,這才放心。工頭並未與他們打招呼,隻是默默地站在不遠處觀察一段時間,然後悄悄退下,又去另一個工地上監工了。

工頭剛走,曹阿虎喃喃道:“每次來監工的時間都不固定,不過相隔的時間越來越長了。二哥,我們是不是該出去找人了?”

陸柒看著已經築好的空心木牆,沉吟片刻,道:“後麵的工序是要往裏麵填土,這個時候走一個人,怕是會引起工頭的注意。”

“填土不累,夯實泥土時才累呢。”吳發笑道:“再說,我們這個山頭沒有土,填土要下去挑,咱們四個人上上下下地挑土填土,就算工頭一時沒看見也不會起疑。”

曹阿虎和小端也附和,“是啊,如果填好土要夯實了,才走不開人。”

陸柒瞧了瞧天色,不知不覺他們已經忙了大半天,太陽也開始慢慢地沉到山脊後麵去。隻因工期緊張,其他工地更卒借著餘暉還在忙碌,過了暮食也不敢吃飯喝水,都在埋頭苦幹。

這個時候,借著暗色和挑土的機會,溜去別處找人還是比較隱蔽的。

陸柒向吳發拱手,歉意地說道:“好,吳兄,你和小端都沒見過吳德,若是讓你們去認人怕是不方便。這次我與我三弟要占些便宜,先去尋人,再回來幹活。”

“好說好說,你們快去快回,如果工頭來尋找不到你們,我與小端就說你們尋了個草叢方便去了。”

陸柒點點頭,拉著曹阿虎就往西邊去了。

築空心木牆時,陸柒站在高處留心觀察過,許是為了防止他們逃跑,方便管理,所有穿著紅色囚服的城旦們都集中在西邊的一處工地上,密密麻麻,少說有四、五十人。

陸柒估算過距離,如果他們順利的話,尋人加上來回時間少說要半個時辰。可是工頭每次來巡視他們工地時,相隔時間都不會超過半個時辰,所以離開時,他與曹阿虎都帶著扁擔和竹筐。

“二哥,我們帶著這些幹嘛?”曹阿虎見陸柒將扁擔和竹筐藏在半路的一個草叢裏,不解的問:“吳發不是說了,騙工頭說我們去方便了嗎?”

“我們一路走過去,如果兩手空空,被別的工頭和司空看見肯定會問的。但如果我們挑著黃土,哪怕走得慢些,他們會以為我們別的工地的更卒,便不會詳加詢問的。”陸柒解釋道:“另外,我們回去時,若不小心遇見我們的工頭,也可以找借口說咱們那裏黃土不多,去別處挑了些來,總不至於讓他起疑。”

曹阿虎想想是這個道理,便將竹筐的黃土又多裝了些。

一路上,他們路過數十個工地,每個人都低頭忙碌,無心顧及他們。其他工頭和司空見他們都挑著黃土,沒有多問,偶爾遇到幾個認真仔細的,也隻是挑剔他們偷懶沒有將黃土裝滿竹筐,並未對他們的去向起疑。

陸柒和曹阿虎小心翼翼地來到最靠近西邊的工地,將扁擔和竹筐藏好,躲在遠處觀察。

此時,天幾乎已經暗了下去,有人點起了膏燈,可是,光線太暗,難以看清。

“二哥,你且在這裏等等,我去那邊看看。”曹阿虎指著斜對麵的一個黃土堆,刑徒們已經在收拾工具,準備吃飯,大多數都集中在黃土堆的附近整理工具,所以曹阿虎想靠近點看:“我跑得比你快,繞到那裏瞧瞧才能看得清楚。”

陸柒不願意曹阿虎冒險,可他們難得來到這裏,下次還不知能不能找到機會,所以這次斷斷不能無功而返。

“好吧,你小心點。”

曹阿虎貓著身子,隱身在黑暗中。不一會,陸柒看見曹阿虎出現在黃土堆旁,一雙眼睛炯炯不神,目光在人群是梭巡著。

陸柒也不敢怠慢,換了個方位繼續找人。他看到了許多刑徒,有被施耐刑的,有黥麵的,有被斬趾的,有割了鼻子的,就是沒有吳德。

“吃完飯你們都別休息,做修工具的修修工具,會補衣裳的補補衣裳,沒事幹的去挖土!”司空開始分配任務,“別以為你們隻是來築城牆的,這些天我們都得睡在山上,不把這些事做好,吃苦的還是你們自己!”

刑徒們怨聲載道,可又不敢反抗,隻能聽命行事。

陸柒暗自感歎,雖律法嚴明,可在這長城開高皇帝遠,難免會有施行不到位之處。就算知道真相又如何,如今他也是泥菩薩過河,眼睜睜看著司空隨意增加和改變城旦的工作,他也無能為力。

誰他們是刑徒呢。

刑徒們得了命令,紛紛離開黃土堆,拿著自己的幹糧和水開始吃了起來。

曹阿虎一無所獲,隻能回來,“二哥,怎麽辦?”

“太晚了,先回去吧。”

二人挑著擔子,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工地。可是,此時工地上空無一人。

就在陸柒和曹阿虎茫然不知所措時,工頭拿著鞭子走了過來,“說!你們兩個剛才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