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何事?”

“這次從漆垣縣回來,我得了九十錢。”陸柒說到這裏有些結巴,他連續調整了三次呼吸,才穩下心神,“是張令史給我的。”

秦卓直覺這事不簡單,道:“二弟,你是知道的,哪怕隻是通錢(行賄)一個秦半兩都要判刑,你若居官善取,懲罰隻會更嚴厲!”

陸柒見秦卓變了臉色,連忙將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秦卓。

“那日張令史喝醉了酒,堅持要將這一百文塞給我,說是太仆賞錢的。我相信張令史並未騙我,也猜到這一百文定是太仆給他賞錢裏的一部分而已,如果在家門口推來推去反而容易招人話柄,無奈隻好收下。後來在蘆花村,我因急著要還胡姬十錢,便從中取用了。回到高奴縣,見到大哥和阿虎太過開心,又煩惱吳德與羅竿的案子,這才將此事拋之腦後,直到現在才敢向大哥坦白。”

秦卓聽罷,沒有立刻表態,“二弟打算拿這一百錢如何處置?”

“如果這賞錢當真隻是太仆一時高興沒有特別目的賞的,收下也無妨,隻是……魯平從殺嬰案中無罪釋放,盡管我問心無愧,可到底這案子的結局正是太仆和郡守他們希望的。如果我當真心下這賞錢,隻怕百口莫辯,一身清正也會被汙。”

“二弟思慮的是。”陸柒擔心的,正是秦卓所擔憂的,“這賞錢是太仆給張令史的,想必漆垣縣的盧縣令和咱們上郡的葉郡守也會從中得些好處,隻不過他們的好處並非賞錢而已,所以他們不必擔心事後追責。張令史敢接這賞錢,也是仗著這是太仆給的,又是私下授受,無人告發。他會分一百錢給你,應是為了分擔風險,順便安慰你,要你別事後搶功勞而已。但如果有人突然反咬一口,難保他們不會針對你,說你一人受賄。”

陸柒點頭,“我正是有些擔憂,所以才主動告知大哥。”

“既然你已用了十錢,我先替你補上空缺,將這一百錢上交縣廷吧。等你出發送糧後,我便會親自與縣令說說此事。記住,到時候你隻說當日你也喝了些酒,頭腦不清楚稀裏糊塗地接了這錢,直到第二日離開漆垣縣才在包袱裏發現的,所以一回來便交給我了。”

“謝謝大哥!”

秦卓見陸柒又再次感恩戴德地跪在他麵前行禮,攔也攔不住,索性不攔,由著他跪拜。

陸柒行完禮後,便將那九十錢交給了秦卓。

這回,他要走,卻又被秦卓叫住,“你打算空手去找胡姬姑娘?”

“隻是道別,難道還要帶禮物不成?”

秦卓斜眼看他,奚落道:“你追女子的本事,若能學到阿虎一成也好啊!真是笨!”說完,他從裏麵拿出幾匹布,“今日身上沒帶太多錢,正巧你嫂子送來幾匹布帛,本是想拿去裁剪做些衣物的,你拿去買幾件女子常用的胭脂水粉,哄哄人家。”

秦時,布帛和錢幣是一樣可以當流通貨幣用的,兌換率是錢十一當一布。當時的法律禁止商人和官府吏員對錢和布挑揀,也就是說,隻要是長八尺、寬二尺五寸的質量沒有問題的布帛,都可以當作錢使,進行交易,誰也不能拒絕。

如果拒絕了,不僅拒絕收布帛的人要受罰,就連列伍長和市吏都連帶有罪。

所以,在秦時的市亭,找著布帛買東西的人還是大有人在。

陸柒拿著布帛,手足無措,“可是大哥……我不知道買胭脂水粉。”

“那隨便買隻笄隻會吧!”

陸柒一臉茫然。

秦卓氣結,差點要搶回布帛親自去市亭購買禮物了。可一看到陸柒惘然不安的樣子,又氣不起來。

“如今流行以金銀為鳳頭,玳瑁為腳的鳳釵!那是宮裏傳出來的東西,民間不敢做得一樣,但也八九不離十。這鳳釵插在高髻上,再穿上五色花羅裙和淺黃叢羅衫,甚是好看!你就按照我說的去買,保證胡姬姑娘喜歡!”

陸柒不懂什麽鳳釵羅衫的,但他記性好,秦卓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背得滾瓜爛熟。他找著布帛到了市亭,隻管將這些話都背出來,便有人指點他去相應的攤位購買,不一會,便買好了鳳釵、五色花羅裙和淺黃叢羅衫。

陸柒又一鼓作氣地趕到胡楊裏,來到胡家大門前,莫名地沒了勇氣敲門。手中緊緊攥著鳳釵和衣裳,徘徊的時間太長,掌心沁出的汗幾乎要在印在上麵。

“陸柒啊陸柒,你怎麽如此怯懦!如果你連見她的勇氣都沒有,又如何在右尉麵前主動提及交往之事?”陸柒在心裏狠狠地罵了自己幾句,終於下定決心上前敲門。

很快,胡家的仆人將陸柒引到前廳,不一會,胡姬在女仆的陪伴上從後院款款走出。

“柒君,你……”胡姬見到陸柒很是驚訝,她沒想到他會今天親自登門拜訪,而且不是見她的父兄,而是她。

陸柒立刻將鳳釵和衣裳遞給她,說:“明日我要送糧去直道,來回少說要半個多月,這次來是特地道別的。”

“直道?我兄長也在那裏。”胡姬的腦子轉得特別快,“難道柒君是特地去直道見我兄長的?”

陸柒臉一紅,“公務在身,順便……見一下右尉……”

胡姬捂著嘴笑,她太開心了,怕笑得太歡在陸柒麵前失態,隻好扭過身去偷笑。

陸柒見胡姬笑了,又高興又窘迫,他指著女仆手中的禮物,小聲呢喃:“胡姬可喜歡……這些禮物?”

“喜歡!”胡姬說得是真心話,難得傻愣愣的陸柒知道買一些時下流行的飾物和衣裳,真正是個大驚喜。

陸柒陡然鬆了口氣,“喜歡就好,喜歡就好。”他一邊無意識地重複著這句話,一邊本能地後退,似是要快點結束這次尷尬的會麵。

胡姬慌忙叫住他,“柒君且等等。”

胡姬從懷裏拿出一塊白玉玦,羞答答地遞給陸柒,“柒君的深衣還在縫製中,尚未做好,這塊白玉玦潔白無暇,如柒君人品一般高風亮節,此玉正好配柒君,還望柒君莫要嫌棄。”

陸柒將白玉玦掛在腰間革帶之上,拱手施禮,“陸柒定當隨身攜帶,不忘姑娘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