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薑躊躇了下,散宜靜微微一笑,似已了然。
“邑主可是擔心捉不到璿璣真人,四不像蛾再度為禍?”
“抱歉,我不該隱瞞。”
“邑主這不是隱瞞,眼下不過是沒抓到而已,對散宜靜來說,若沒有去抓,又讓我燒田,那才是隱瞞。”
“靜姑娘就不怕……”
“怕什麽,周國有華胥風姓,有尚師,有彭顛先生,邑主也太過操心了,不過正因如此,散宜靜才更信邑主,因為邑主是真把我們的安危放在心上,怕就隻怕有一個閃失。”
聽了這話,不僅是淑薑,芮嬋的臉色也緩和了許多。
回去路上,芮嬋微微掀開車簾,看著聚在村口相送的村民,喃喃道,“我是不是瞎操心了?”
“阿嬋,你是關心則亂,不過如你所說,我觀畢公子,可能是個耳根子軟的人。”
“是吧,邑主,你也覺這男人不對勁。”
淑薑笑了,“耳根子軟算什麽不對勁?世上多得是這樣的男人女人,是人就有缺陷,放對了位置,就不會把缺陷放大,有杜岷管著,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他呀,算了吧。”芮嬋皺了皺鼻子,沒再多說什麽。
此後,焦急的等待中,事情總算有了結果,然而其中曲折,又大大出乎意料。
“十一姐姐,給我們講故事。”
來同淑薑稟報的是十一,大姬許久沒見到十一了,當即抱住十一撒嬌。
這不是故事,即便是故事,也不是小孩子該聽的。
見十一看向淑薑,大姬抱得愈發緊了,“我要聽故事,我要聽顛老捉妖怪的故事!”
這兩日,關於捉拿璿璣真人,流傳著各式各樣的版本,喧囂塵上,大姬難免有聽到幾句,隻是眾人知道淑薑脾氣,沒怎麽敢議論,大姬被吊得難受,眼下看到十一,自不肯鬆手。
女防到是懂事,過去拉了拉大姬的衣角,“阿姐,我們出去玩吧。”
“不,我不,我們就留下來聽故事,阿娘~”
淑薑無奈地笑了笑,“十一,沒關係,說吧。”
十一歎了口氣,隻好盡量簡敘,隱去小孩不宜的部分,“回邑主,這幾日,若夫人帶著巫者四處搜尋璿璣真人的蹤跡,最後查探下來,應是逃去了豐鎬二邑,若夫人無奈,隻好命人守住要道,以免璿璣真人再度混入周國。”
聽不到想聽的,大姬忍不住插嘴,“那個璿璣真人,是不是妖怪?”
“回大姬,不過是個巫者罷了,因為身上帶著用蠆術養出的蟲王,因此能夠驅使萬蟲。”
“蠆術又是什麽?”
淑薑極少同女兒說巫方之事,故而大姬聽著新鮮,問個不停。
十一撓撓頭,為難道,“我也不知怎麽說,就是一種巫術吧,可以養好多蟲。”
淑薑接了口,“蠆術是一種養蟲子的巫術,養出可以號令百蟲的蟲王,然後就能引來很多很多蟲子。”
大姬打了個哆嗦,女防則聽得目瞪口呆,難得開了口,“害人的巫術。”
淑薑微微一笑,“阿防,這就要看怎麽用了,蠆術,實則是從養蜂術演化而來的,蜂王可育萬蜂,更可號令萬蜂築巢采蜜,後來嘛……”
大姬一拍小手,“我知道,拿去做壞事了,就變成了蠆術,十一姐姐,那蟲王長什麽樣子?”
越是害怕,越是想聽,這就是小孩子。
十一含糊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啊,彭顛先生裝作遊方術士,去了豐邑,當街捉住了璿璣真人,一開始大家還當他調戲良家,連豐邑邑正都驚動了,要彭顛先生鬆手,彭顛先生堅決不放手,直到從璿璣真人身上逼出蟲王。”
大姬眼珠一骨碌,得意道,“這個我知道,是用三昧真火,據說妖怪一燒就顯原形!”
十一附和著笑了笑,沒再說下去。
之後,等到大姬和女防出去玩,淑薑才知道,顛老在街上與閎夭一明一暗,堵住了璿璣真人的去路,那璿璣真人被顛老扣住後,竟而當街解開衣服,捶胸頓足,無所不用其極,顛老忍受著眾人的口水謾罵,並不鬆手,直到豐邑邑正出現,才要求當眾在璿璣真人身邊燒火,並將竹子投入火堆。
最後,在竹子劈啪聲中,忽有成群結隊的四不像蛾,從四麵八方猶如烏雲壓陣般聚攏過來,駭得眾人四下逃散,據說那豐邑邑正逃得比兔子還快,一下就不知鑽哪兒去了。
等到眾人再回過來看,彭顛和璿璣真人都不見了,隻剩下一隻沒有翅膀的四不像,有兩三根大拇指般粗,周圍還躺著密密麻麻的四不像蛾屍體,於是眾人各自編起了故事。
有人說,璿璣真人是妖蟲所化,被彭顛用三昧真火燒出了原形。
又有人說,似乎看到捉拿璿璣真人的是兩個人,暗中行事的多半是呂尚,這一版傳到後來尤為離譜,竟而傳成呂尚、彭顛實為一人,彭顛是呂尚練出的化身。
至於事情的真相,自然還是得等閎夭回來才能知道。
“什麽,璿璣真人是阿蠍?所以,此事同妲己有關?”
自姬發口中得知閎夭帶回的確切消息,淑薑久久不能平複,比起難過,她更多的是震驚,她很難想象,妲己會參與此事,要至周國於死地。
“阿淑,未必同妲己有關,阿蠍已被顛老斬下頭顱,在荒野焚燒殆盡,還記得我之前得到的消息,費仲召集術士在摘星樓密謀,我想應該與此有關,朝歌那邊的消息,說是帝師傳言,也是在費仲上摘星樓後才流出。”
“這麽說,這個阿蠍,是費仲派來的?”
若是如此,妲己身邊的人聽從費仲的話,能有什麽好處?
淑薑腦海裏浮起阿蠍那對妖異的蜂目……
與妲己爭寵?
那妲己在朝歌的日子……
似乎明白淑薑擔憂什麽,姬發寬慰道,“你且莫著急,朝歌那邊可以再繼續打探。”
“不,公子,後宮紛爭,不值得冒險打探,她既是走了這條路,旁人便幫不了什麽,到是有件要緊的事,得同公子說。”
“你說。”
“前兩日拜訪菀師,讓淑薑明白了一件事,僅僅以工代巫還不夠,還得以教代巫。”
感受到姬發的沉默,淑薑又不安道,“公子……可是覺得不妥?”
“以教代巫並無不妥,過去,孩子七歲前由傅母教養,七歲後,由德高望重的孺人教養,孺人雖不全然是巫者,卻由社廟掌管,沒有巫者以後,這些教化之事暫由邑正代管,到底不如當初社廟管得盡心。”
“那公子擔心什麽?”
“自是擔心你又被若夫人針對。”
“公子,教化是百年大計,過去,巫者之所以能夠蠱惑人心,便是因為她們執掌教化,而事實上,人心也需要有所寄托,與其寄托在任憑巫者解釋的渺茫天意上,不若讓他們寄托於聖賢,就算不能全然理解先賢所為,能學到一些,也是好的。”
“阿淑,我知你絕無私心,可難免會惹來猜忌閑話……”
“公子遭的閑話還少嗎?再者,此一事,未必非要由我來提,或許若夫人願意?”
姬發沉吟了下,“還是由我來提吧。”
不出姬發意料,議事大堂上,提出以教代巫,立時引發一陣嘩然。
淑薑能感受到,若風的目光幾乎要將她刺穿。
另一邊,素來向著姬發的官員,也有不少提出反對的,話兜了一大圈,無非是擔心巫者勢力,借機卷土重來,最後,在豐邑兩地受災借糧的議題上,暫時平息了爭執,可誰都清楚,之後隻怕是暗潮洶湧。
“薑夫人可滿意了?”
臨出大堂時,若風冷冷丟下一句,甩袖而去。
周圍視線紛紛掃來,淑薑也沒在意。
程宮裏的事,很快就傳了開去,令淑薑意外的是,虢小小居然從虢國趕來見自己。
看著眼前的虢小小和芮嬋,淑薑忽而發覺,這個提議似乎並非隻是重振教化這般簡單。
“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麽?”
淑薑看著麵前兩人,一時沒了底。
芮嬋笑道,“沒錯,一點都沒錯,以前誰可以當孺人,誰不可以當孺人,都是由巫者說了算,所以啊,那些貴人家中女子,都和巫者站一塊兒,如今邑主提出以教代巫,這樣,每個有才能的賢德女子就都有機會,這可是好事啊。”
虢小小則提出疑問,“邑主,小小且問,這以工代巫,讓男子掌握了不少巫方,那以教代巫呢?邑主是否打算讓男子也參與進來?”
芮嬋連連擺手,“不行,男子哪有耐心教導小孩?再說了,萬一其中有不著調的呢?”
淑薑沉默了好半晌,忽而反問,“所以,大家都覺著,這以教代巫是我提的?”
虢小小看向芮嬋,“難道不是邑主提的?”
芮嬋眨眨眼,又看向淑薑,“難道不是邑主提的?”
“是,是我向公子提的,但議事時,卻是由公子提出,看來,這份責任就算公子想替我抗,也不成了。”
虢小小還是如往昔一般爽利,“當然不成,要我說,邑主你這就是廢話,當初以工代巫在蘇國早有了,可正式在朝堂上提出的還是邑主,邑主可知此事影響有多大?直到我回虢國,人們提起以工代巫,必然會提邑薑,所以這事啊,邑主可得好好計較了。”
芮嬋附和著點頭,“那是得好好計較。”
淑薑看了看兩人,“你們是不是擔心……女子的權力會就此削弱?但若沒有以教代巫,長此以往下去,孺人早晚會消失的,教化總要有人實行,到那時,隻怕更糟。”
虢小小搶著道,“是,邑主說的沒錯,提出以教代巫,是讓她們重新恢複地位,隻是,我還是那個疑問,男子是否也可甄選為孺人?若是,何以製衡,若否,邑主又如何應對百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