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寧殿。
陽光透過那羽紗窗,灑了半室斑駁,暖意融融。
陣陣歡聲笑語響徹整個外殿,小受益與一身穿火紅窄袖緞裙的少女,正在追逐打鬧,笑聲銀鈴,脆語聲聲,那殷紅的裙裾翻飛,端的是一片溫馨歡快。
那邊廂,劉娥正坐於榻上,縫製一件錦袍,她望著玩鬧的兩人,眼中盡是溫柔,手中最後幾針縫上,她抬手招過兩人。
“兒臣見過大娘娘/娘娘。”
小受益和那少女一道向劉娥請安。
劉娥讓兩人起來,看著少女因跑動而紅撲撲的臉頰,如怒放的花朵,明豔不可方物,她不由讚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壽康長得是愈發地像你母親了。”
少女不是別人,正是文貴儀之女,公主壽康。
壽康已到及笄之齡,出落得亭亭玉立,因其母文伽淩來自異域,她五官生得極為深邃,鼻梁挺直,尤其一雙大眼睛,是顧盼明輝。
“大娘娘,你莫要這般誇她,待會有人又該自得了。”
小受益聞言,立刻揶揄道。
壽康橫了小受益一眼,還真難掩幾分自得地:“謝娘娘誇讚。”
受益在側小大人般地搖了搖頭。壽康威脅地暗暗舉了舉拳頭。
劉娥看著兩人的暗中較勁,不由微微失笑。
文伽淩雖自己獨善其身,倒是從來不拘著壽康。趙恒子嗣不多,壽康和小受益年齡相仿,自小玩在一處,感情甚篤,與劉娥也頗為親近。
“壽康,你十五歲的生辰即將到了,本位與你母親商議,到時會給你行及笄之禮,”劉娥溫和地道,“本位已吩咐宮人們著手籌備了,有些規矩她們會提前教你。”
“是,一切聽憑娘娘安排。”壽康應道。
小受益眼珠子一轉,故意吟道:“女子許嫁,十有五年而笄。壽康姐姐,及笄之後,是不是便要嫁人了呀?!”
壽康頓時羞惱,雙頰染了雙頰:“你討打是不是?!”
小受益偷偷衝壽康吐了下舌頭。壽康礙於在劉娥麵前,不好發作,但還是飛快地打了下小受益。小受益被劉娥寵溺慣了,可不管那般多,立刻便要還手。眼看著兩人又要打鬧開,劉娥無奈地歎了口氣。
“受益,你來試試衣裳。”
小受益畢竟孩子心性,當即被轉移了注意力,歡喜地:“兒臣又有新衣可穿了。”
劉娥拿著錦袍在受益身上比了比:“該是合身的。”
小受益嘴乖地:“沒有比大娘娘親手縫製的,更合身了。”
壽康羨慕地:“受益自小到大便沒怎生穿過尚衣庫做的衣裳吧,從裏到外,大大小小的衣物,哪一件不是娘娘親手縫製的呀。”
小受益驕傲地:“我大娘娘疼我,你羨慕不來的。”
壽康氣結地瞪了受益一眼。
劉娥寵溺地笑了笑,揉了下不太舒服的眼睛。
小受益見狀,緊張地:“大娘娘,你眼睛沒事吧?”
劉娥道:“無礙,歇息歇息便好。”
小受益還是很緊張,又有些愧疚:“大娘娘,您辛苦了!其實您不必親手為兒臣縫製這般多衣裳的。”
劉娥道:“為娘喜歡為我兒做衣裳。”
小受益感動地緊握著劉娥的手。
劉娥又自榻上拿起一件衣裙:“壽康,這是給你的。”
壽康驚喜:“兒臣也有嗎?!”連忙接過衣裙展開,激動地,“這顏色兒臣喜歡,花色樣式也都是兒臣喜歡的,娘娘真疼壽康,謝謝娘娘!”
小受益鄙視地看了眼壽康。壽康傲氣挑釁地衝他一揚下頜。
劉娥眼中笑意更濃了:“都去試試吧。也快到晚膳時分了,你倆便留下,陪我和官家用膳吧。
小受益和壽康歡喜地應下,爭先恐後地去銅鏡前試衣裳。
這時,憶秦自外進來:“娘娘,是現下布膳,還是要等官家到了。”
“還是等官……”劉娥還未道完,一內侍疾步自外而入。
內侍稟道:“娘娘,官家頭疼之症發作,方宣了禦醫,張公公著奴婢過來請您過去。”
劉娥一下立了起來:“官家為何會突然發病?!本位這便過去!憶秦,你照看著太子和公主。”
劉娥去了福寧殿,趙恒這次發病倒是比她以為得輕,隻是又在發脾氣,不肯服藥,是以張景宗才派人知會了劉娥。
劉娥哄勸良久,趙恒方勉勉強強地服了藥,她也知曉了其心情始終不愉之原因。
西平王李德明呈表上奏,要向大宋求借糧食百萬石。此舉明顯用意不純,有試探大宋之意,也有心陷大宋君臣於兩難。去歲末朝廷才撥了五十萬石糧食給黨項,如今再借,簡直是助長其貪得無厭之欲,若是不借,黨項定會一再地上書,不止會小瞧了大宋作為宗主國之氣度,也會譴責,甚至散布謠言,說大宋對附屬國刻薄寡恩。
然,寇準獻了一策,朝廷可告知李德明,東京城內已備下糧食百萬石,黨項可自派人來取。這實則將了李德明一軍,百萬石糧食甚多,可不是李德明派上幾個使臣便能運回去的,言下之意,李德明要是有膽,便領兵攻入大宋都城,自然,黨項怎生會有此膽量,又如何會有此軍事實力呢,不然也不用這般處心積慮地搞些小動作了、
寇準這一招以退為進,算是順利處置了此事。
隻是大宋君臣談及糧食,倒是提醒了他們另一樁難事,今歲江浙一帶大旱,到了播種之期,百姓因天不降雨而無青苗可種,再過幾月,指不定江浙很多州府會出現饑荒。趙恒向眾臣工尋求解決之道,有的提議多囤積糧食,以備荒災之需,卻是治標不治本,有的想到調水灌溉,然過於耗費人力物力,也無法長期保證……一番唇槍舌戰,倒是沒議出個良策,趙恒不悅地散了朝會,以致回寢殿之後,還鬱結苦悶,犯了病。
劉娥聽後,又是一番勸慰,有些模模糊糊的念頭自腦海中閃過,然她一時有些抓不住,直到張景宗為帝後傳來了晚膳,看著那濃稠且香氣四溢的米粥,劉娥忽而豁然開朗。
第二日,趙恒於春鸞閣內,賜宴寇準,蘇義簡,王欽若,丁謂,曹利用,五位股肱之臣。幾位臣工行了禮,入座,麵前的案幾之上卻是空空如也,沒有任何膳食,更是連茶水也無。
諸人心中難免疑惑,彼此忐忑地看了看,卻是誰也沒打算先開口相詢。
夏日漸濃,外麵禦苑裏是綠意盎然,令人心曠神怡。而閣內,因主位之上的官家,神色間透著的沉鬱和倦怠,則讓氣氛有些悶滯。
寇準離趙恒坐得最近,見趙恒病容未消,於是關心道:“聽聞昨日入夜時分,禦醫被急召入宮,官家龍體可是有何不適?”
其餘四位臣工聞言,皆滿臉關切地望了過來。
趙恒按了按額角:“無礙。”
寇準還待再問。
趙恒已話鋒一轉:“昨日裏提到的江浙大旱,幾位卿家可有了應對之法?”
幾位臣工皆是神色一頓,顯然都還是無計可施。
趙恒臉色一沉,便欲斥責。
“皇後娘娘駕到!”
便在此時,閣外一聲宣喝,劉娥率著憶秦等七八名宮婢入內,宮婢每人手中均托著一檀木托盤,其上擺了菜肴。
劉娥朝趙恒施禮:“參見官家。臣妾去備了些菜品,來遲了,還望官家恕罪。”
“皇後起來吧。”趙恒旋即又朝幾位臣工道,“今日禦宴,一應由皇後親手操辦。”
寇準幾人忙起身,謝恩:“臣等多謝皇後娘娘。”
劉娥道:“諸位大人客氣了。”
說著,劉娥示意了下。
憶秦領著宮婢將菜品,奉給幾位臣工。
幾位臣工一看,皆有些傻眼,因每人麵前僅擺著一碟青菜,一碗清淡的米粥,著實過於簡陋,再看向上座的官家,竟也是同樣的菜品,臣工們再次驚疑不定起來,捉摸不透皇後之意。
趙恒看了,也有些詫異:“皇後,這……”
劉娥道:“官家,臣妾聽你說了江浙一帶今歲遭遇幹旱之事,竊以為百姓正為生計發愁,宮廷之內怎可再珍饈百味!察民之苦,方能解民之憂。”
趙恒歎道:“皇後心係黎民!誠然,此時你我君臣若再饕餮盛宴,便是妄為萬民之主,妄為父母官,德不配位!”
王欽若忙道:“官家所言極是!官家和皇後娘娘體恤民生疾苦,實乃蒼生之福!”
趙恒道:“傳朕旨意,即日起,宮廷官府一律嚴禁大肆宴飲。”
寇準等臣工忙又立起來應道:“官家聖明,臣等遵旨。”
“卿等且坐吧。”趙恒邊言,邊執起酒壺聞了下,笑看了看劉娥,“酒還是禦酒陳釀,卿等不必拘束。”
“謝官家!”幾位臣工複落座。
趙恒執著酒壺,便要給自己斟酒,卻被劉娥輕按住了手腕,拿過去了酒壺。
劉娥低聲道:“官家,你忘記禦醫的囑咐了?!”
趙恒神色頓了下,討價還價地:“僅一盞。”
劉娥淺笑著堅定地搖了搖頭:“張公公,給官家奉茶。”
張景宗立刻應了,給趙恒添了茶水。
趙恒一臉鬱結地瞪了眼張景宗。
張景宗斂眉垂眸,隻作不見。
下座的幾位臣工再次默默地望了望彼此,端起了麵前的米粥,就著青菜開始食。
劉娥環視了一圈眾人,開口道:“諸位大人嚐著如何?”
丁謂回道:“回娘娘,一粥一菜,倒是品出了眾生百態。”
劉娥頷首:“丁大人看得深遠。”
寇準歎了口氣:“若是再無應對幹旱之舉措,再過幾月,江浙的百姓怕是連這青菜米粥都吃不上了。”
一句話,讓閣內的氣氛再次凝滯下去。
劉娥又看了看幾人:“諸位大人不覺得這米粥味道有些不同嗎?!”
幾位臣工微怔了下,皆又品了一口粥。
曹利用道:“味道不似江南稻米香甜,難道娘娘用的是陳穀米?”
劉娥道:“乃是新米。”
幾位臣工臉上皆浮現明顯的訝然。
蘇義簡心中一動:“這熬粥所用的稻米,並非產自我中原吧?!”
劉娥微微笑了下:“上月,安南使臣朝貢,帶來了占城稻,也稱為旱米,今日宴上的米粥,正是以旱米所熬製。”
諸人立刻細看碗中米粥。
劉娥續道:“據聞,占城稻比之我中原者,穗長而無芒,粒差小。”
趙恒道:“皇後這般一提醒,朕倒是也有些印象,安南使臣當時還言,此稻耐旱,且早熟,自播種到收割,時日短,僅五十餘日。”
劉娥輕輕頷首。
趙恒道:“朕為大旱煩憂,竟沒想到此事!”
劉娥道:“官家日理萬機,有臣妾記著便是。”
趙恒欣慰地握住劉娥的手,輕拍了拍。
寇準道:“此稻倒是來得及時!”
蘇義簡道:“官家,我朝可自安南,大量購入此稻種,再撥發給江浙各州府,今歲大旱之災便可迎刃而解!”
曹利用道:“可我中原從未種植過占城稻,該是無人懂得種植之法。”
王欽若亦道:“不錯,更何況若其根本無法適應我中原之氣候,豈不平白消耗了人力財力。”
劉娥道:“王大人和曹大人所慮在理,不過本位詳細詢問過安南使臣,占城稻不擇地而生,且它耐旱,該正是適應如今江浙的幹旱氣候,至於種植之法,本位也有所討教,另我朝去安南購此稻種時,可再多了解其中的法門,更可請回善種此稻者,教習江浙百姓。”
丁謂幾人聞言,皆頗為信服地點頭,唯有寇準卻緩緩皺起了眉。
“好!”趙恒頓時龍顏大悅,“皇後思慮周全,此事便這般定下了。”
寇準猶豫了下,還是忍不住意味深長地:“原來一碗清粥,還有這一番苦心在其中。”
其餘人俱是一愣。
劉娥不動聲色地:“寇大人此言何意?”
寇準道:“皇後娘娘是中宮之主,何時這前朝之事,也值得娘娘如此煞費苦心了?”
其餘臣工皆微微變色,寇準這是直指劉娥幹政。
劉娥實際參與朝事不是一日兩日,此事除了蘇義簡知曉,朝中臣工盡管也有所察覺,尤其是有時劉娥會代為批閱奏疏,然,到底有規矩在,有些事即便所有人心知肚明,也不能拿到明麵上說,當然,更無人那般不識好歹,平白地去給帝後添堵。
可此時,這個添堵的人便來了,還是當眾。
不得不言,寇相真是一生耿直,絲毫不懂何為圓滑,不知他這到底是傲呢?還是孤呢?!
“寇大人,娘娘剛解決了滿朝臣工皆束手無策的大旱!”蘇義簡第一個按捺不住了,頗有點不平地道。
寇準不客氣地:“是以後宮便能名正言順地幹涉朝政了?!”
“寇大人,”王欽若一臉語重心長地一聲長歎,“皇後娘娘貴為一國之母,為百姓計,也是職責所係。”
寇準冷硬地還擊:“朝堂之上,唯有官家是君!政令絕不該出自後宮……”
“好了,平仲,”趙恒微微不耐地打斷,“朕何時言過朝堂之事由皇後決策了?”
寇準道:“可是……”
趙恒接口又道:“正如王卿所言,皇後乃一國之母,恩慈黎民,又有何不妥呢?!”微頓了頓,“你方才一番言論,是否過於極端了?!皇後苦思良策,你卻指責她別有居心,豈不讓人寒心?!”
寇準固執地:“官家,臣無意指責皇後娘娘,隻是祖宗規定,朝廷製度,不可隨意破壞。”
“朕明白你的苦心!”趙恒目光深邃地看了看寇準,顯然不想繼續此話題,話鋒旋即便是一轉,“占城稻之事便交由義簡和丁卿負責。”
蘇義簡和丁謂立即起身,領了聖旨。
席間一時誰也未再言語,氣氛微妙。
不過,有王欽若的八麵玲瓏,丁謂、蘇義簡、曹利用,三人也是刻意地配合,宴席波瀾不驚地進行了下去,仿佛方才那一小段插曲不存在,而因幹旱難題解決,諸人還心情愉悅了不少,隻是除了一直喝悶酒的寇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