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瀟(上)

窮人的冬天總是來得比一般人早一些,越往後一天,天氣越發見冷。雖然王府裏有發禦冬的棉衣,可是我畢竟是個生活在大氣汙染溫室效應嚴重兼有暖氣供應的世界的人,這裏的冬天簡直無法忍受。當然,我不排除這是我的心裏作用,因為我的身體明明是這個世界的,不至於連帶著把那個世界的壞習慣學會了。

總之,當我把雙手筒在袖子裏,頂著刺骨的寒風吸著鼻涕站在書房前給八王爺把門時,心裏對待在生有火盆溫暖如春的書房裏的兩個人憎恨不已,決定今晚紮兩個紙人好好孝敬一下他們。

遠處一陣腳步聲傳來,原來是顧總管領了閉月羞花兩個小美人過來了,小美人手上端著的熱氣騰騰的食物,一看就是喂那個姬月追的。

“哎喲亂紅,你怎地凍成這個樣子?”顧總管打量我,搖搖頭,“多穿點衣服,可別弄得好像我們王府虧待了下人似的。”

“多謝顧總管關心,隻是天氣突然轉冷,我一時間沒習慣。”我抹抹鼻子,笑道。

“得了。”他掃我一眼,側身敲了敲書房的門,“王爺,為您準備了驅寒的參湯和糕點。”

“端進來吧。”王爺應了聲。

“還不快端進去。”顧總管對閉月羞花擺擺手。

“哦,忘了說,讓亂紅端進來吧。”王爺的聲音又響起。

顧總管對我使個眼色,我立馬屁顛屁顛地接過托盤,開門進去。

一陣溫暖襲來,我差點沒站穩。珠簾之後,姬月追悠然端坐,林式玦長身玉立,我一時間浮想,倘若把他們倆配對,貌似不錯,不過誰該在下麵呢?兩個人似乎都不會甘心做下麵那個的,唉,還真是有問題啊。

呸呸呸,都在想些什麽呢!我怎麽把兩個男的想成一對了,還完全好像理所當然似的!難道真像林式玦說的,我喜歡的是男人!

“亂紅,你杵在那裏發什麽呆?莫非真的被凍僵了?”聽得姬月追慢悠悠的聲音。

“王爺,這是剛熬好的參湯還有芙蓉酥,請王爺享用,驅驅寒。”我把東西端到一旁的食台上。

“拿給我。”

把參湯端給他,他接過來,並沒有直接喝,反而看了我一眼。

“你看你兩手凍得通紅,怎麽如此怕冷?要說你家鄉所在,離朝都並不太遠,兩地氣候應該沒有這麽大差異吧?”

“那是。不過亂紅生性畏寒,所以如此。其實亂紅就是手冷,身上一點兒也不冷,嗬嗬。”我嘴裏說著和心裏想的完全相反,簡直是一種折磨。

姬月追端起參湯小抿了一口,皺皺眉頭。

“這味道不好。”他把蓋子合上,遞給我。

“那小的趕緊吩咐廚房重新熬一碗過來!”我接過碗。

“不必了。”他垂垂眼,“本王不想喝。這剩下的,就賞給你吧,你現在就喝掉它。”

我端起湯碗,一股濃香撲鼻而來,入口滿是參味兒,可見用的絕對是王府裏的好貨。唉,王爺就是王爺,這麽好的參湯都不滿足。

他一句話說得輕描淡寫,我總不會自作多情到他是特意把參湯留給我喝的,要給我喝,直接賞給我不就行了,還把剩的留給我,真是不厚道。

仰脖正喝得舒暢,驀地對上林式玦一雙意味深長的眼睛,心裏暗自咚咚幾下。

這個小子,一雙眼睛生的深不可測,他看著你時,誰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含義。

有人說看不穿眼睛的人心機頗深,像八王爺,像二王爺,像……我突然想起七王爺姬雲傾,他的眼睛,不論是寒若冰霜還是柔如春水,都是深不見底。

以前沒注意,現在才發現原來林式玦有時也生著這樣一雙眼。

有時——時而純淨時而難測。

“謝王爺。”我放下碗,燦爛一笑,“王爺不喝參湯就用用點心吧,現在離晚膳還有一段時間,保不準一會兒就餓了。”

“我這麽快就餓了,難道是豬麽?”他一副不樂意的樣子。

“王爺,這是你自己說的,亂紅可沒說。”

“你!”他笑眼盈盈,“你越來越沒大沒小了!我是不是對你太好了?”

“王爺,馬車已經備好了,何時出行?”顧總管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他一會兒要出行麽?去哪裏?我要不要跟著?

其實這三個問題裏我最關心的是最後一個,因為距離上次出門,我已經十幾天都沒有見到圍牆外的太陽了!隨便哪裏都好,隻要不讓我待在這個再待就要窩出毛的地方。

“過一刻鍾就出發吧,亂紅,你隨行,今天進宮。”

進宮?進宮!

姬月追站起身,我立馬從掛鉤上拿下他的紫貂披風。他見了我的舉動,勾嘴笑笑,隨口道:“還有十幾天就要過年了吧,你這麽怕冷,歲末就賞你件皮衣穿穿好了。”

“真的?”我瞪大眼睛。

“嗬。本王說過的話還能有假!”他抿嘴笑笑,忽地伸出手,揉揉我的頭。

“謝王爺!”我樂不可支。

外麵催道:“王爺,該出發了。”

為姬月追開了門,回身關門時,隻見林式玦半立在那裏,嘴角也含笑,說了句王爺慢走,眼睛卻直直盯著我。

“王爺我們進宮去做什麽?”我憋了好久,終於忍不住在馬車上問了出來。

姬月追抬眼看了看我,道:“今天是太子的生辰,進宮赴宴。對了顧德,賀禮準備了吧?”

“是。”隨行的顧總管答應道:“按照王爺的指示,準備了一管銀色寶石鑲白玉簫。”

“嗯,不錯。”姬月追笑道,眉目間神采飛揚。

他今天看上去心情很好,比起前幾日的陰鬱來,似乎心中的煩惱已經散去。我也隨他揚起嘴角。

自從上次得知昆侖令可能在他那裏後,我對他的一舉一動便特別留心了些,他雖然好似恣意風流,可是蹙眉的時候也不少,獨自一人時,背影居然也會有些蕭索來。他在人前並非如此,故而每當我見他這般,便覺得他那種落寞的感覺顯得異常清晰。

昆侖令的下落沒半點消息,我不禁想起和林式玦的那次對話。

“你到底有沒有法子?”我焦急地問。

“沒有。”林式玦呷一口茶,悠然自得得很。

我暴怒:“林式玦,耍我很好玩兒是吧!”

林式玦放下茶杯,正色道:“我問你,你說八王爺要昆侖令幹什麽?”

“我怎麽知道。練武?賣錢?送人?收藏?……”

林式玦撲哧一笑:“我真是服了你了。我告訴你,這昆侖令有什麽秘密我是不清楚,反正得昆侖令者可稱霸武林這句話的確流傳了很多年,昆侖令的珍貴也是確確實實。多數說法都是昆侖令關係著可以稱霸武林的神功秘籍,所以八王爺要昆侖令很可能是為了那本秘籍。當然也不排除其他可能,比如說他想要獻給當今皇上。”

“誒?”

“混沌觴一直都掌握在當位皇帝手上,而昆侖令則不然。你想,如果我朝皇帝同時擁有這兩樣,那該是何等的榮耀!江山多嬌盡在腳下,武林變幻隻在掌中,還有什麽比這更能讓天下王者神往!”他眼睛明亮無比,笑容驕傲自信,仿佛他就是那樣的一個王者似的,頓了頓,他淡去那份意氣,道:“當然,這不過是我猜測中的一個罷了。”

“按照你的說法,那有很多種可能,不管我們把重心放在哪一點上,都可能有所遺漏,那我們豈不是無計可施!”

“正是。”

“你去死吧。”我一爆栗敲到他頭上去,“說了等於白說。”

“施施,你謀殺親夫!”他揉著腦袋,一臉委屈。

“我可不想娶一個沒用的媳婦兒。”我把玩起手指來,“算了,我就不信靠我一個找不到昆侖令的下落,我還有事要忙,恕不久留了。”

他拉住我,微笑道:“你別急,我們隻用幹一件事,就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