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叫回客廳的是今冬的第一場雪。賀佳敲洗漱間的門:“快來看,下雪了!”
已是白茫茫的世界,這雪可能下了一夜,窗戶外的沿子上積著厚厚的一層,樓下甬道上的雪比別處薄一些,可能被請掃過,但是又被雪花蓋滿,看不到路麵。樹枝好像被厚厚的雪壓得有些駝背,更別說樓頂上,路燈頂上,汽車上,都帶著厚厚的白帽子。雪花還在飄飄揚揚,不急不慢的在空中飛舞著,打著旋兒,旋轉出優美的曲線,然後不甘心的落在地上。
站在窗前,初雪的欣喜令人興奮,看著洋洋灑灑雪花的世界,感受著屋裏溫暖安逸的氣息,這一刻,竟覺得無比幸福。
賀佳端了杯溫度正好的水遞給我,然後站在我身邊,一起向外看。他穿著乳白色的寬鬆毛衫,一副居家的摸樣,既帥氣閑適、又溫暖安心。
“我帶你去堆雪人吧!”他看著樓下厚厚的積雪,興衝衝的對我說。
我喝口水,懶懶的搖頭,不想去。昨晚喝多了,胃好像還醉著,沒有感覺,像是裝滿了棉絮,很不舒服,身體也還有些發軟。
“你臉色不太好,還不舒服?我熬了粥,一會兒就能喝了。”他側過身來看著我說。
我微笑:“謝謝。”
“這是今年我看到的第二場雪。第一場是那天去機場接你,天也是陰沉沉的,還有霧,機場的廣播說飛機很可能無法降落,我著急得到處亂轉。可是等飛機落下來,所有的乘客都走光了,也沒有你的影子,我一個人站在陰沉沉的夜空下,天空就下起了雪,很小的雪,鹽粒一樣大小,不是六角形的結晶,一點兒都不漂亮。”他望向窗外,幽幽的說,依稀有一絲傷感。
我閉上雙眼,把額頭抵在玻璃上,好冰!呼吸在冰涼的玻璃上哈出一片迷蒙。
他把我拽離:“很冰的。” 話說完了,手卻不離開,搭在我的臂彎。
“我們分手吧。”我的語調很平靜。
“給我一個說得通的理由。”他也很平靜,估計早就在等這句話了。這樣挺好,大家心平氣和的分手,從頭到尾就都是美好的回憶了,帶著淺藍色的歡樂和憂傷。
“我們為這段感情都承受著壓力,你不是說感情是為了開心快樂的嗎?既然那麽辛苦,不如就算了。”他舅舅的話是對的,我不應該癡心妄想。
“我也說過,遇到相愛的人不容易,要珍惜,不要輕易放棄。” 柔和的語調,溫暖的氣息,安寧得讓人遺忘呼吸。我們好像是在聊天,而不是在談論分手。
他接著說:“而且我不覺得辛苦,我的壓力也沒有多麽大。他們隻是拿你做文章而已,如果此時我身邊換成隨便另外一個女人,哪怕是個公主,也一樣會被他們打壓。”
“可是我不願意被卷進去,我隻想開開心心的生活,我承受不了那樣的壓力。”
“所以我才不告訴你,就是要你清清靜靜的,怕你犯傻。”帶著寵溺的柔情。
“賀佳,我不適合你,你需要的是一個賢惠的妻子,關心你、體貼你、還能幫助你,最起碼不會像我這樣還要你事事操心,總會有一天你會厭倦我的。”
他沉默了。
此時外麵的路人如果抬頭看向我麵前的這扇窗,一定會看到一對漂亮的男女,靜靜的欣賞著冬季裏唯美的銀白世界,彼此無言無聲,一副比較溫馨的畫麵。
他忽然輕輕的握住我的手腕兒,我扭頭看著他,不敢說話,不敢掙紮,不敢回應,其實也不想掙紮,對他的溫暖,我依然無法免疫。
“還疼嗎?”他柔聲說:“這個地方還疼嗎?”手輕輕的摩挲著我的手腕,低頭看我的右手。一個月前,那裏被磕得慘不忍睹。
我說不出話來,心海裏的潮汐翻騰著,很難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瞪大眼睛,這樣眼裏的空間會不會大些?淚水就掉不下來了。
這遲到的關懷和愛惜......
“你不會知道我收到你的那條分手短信時心裏有多難過,好幾天緩不過來。我知道你是在生我的氣,可是沒想到你居然這麽絕,要辭職、要出國、自己借錢買房子。感情是兩個人的事,你怎麽能說分手就分手?”他苦笑著說,輕輕的搖頭。
我看著他的眼睛,認真的說:“最近我想清楚很多事:‘門當戶對’這句話說了幾千年,是有道理的,和你在一起我有壓力。我不習慣你的生活,麵對你的家人和朋友,我會自卑、會舉止失當、會言辭笨拙,我也不喜歡和你去酒會。我隻是個拉琴的女孩兒,自自然然的想過隨性的日子,我希望未來丈夫的家人都喜歡我,未來的公婆能像父母一樣愛護我。”
他同樣認真的看著我,握緊我的手:“相信我,我能給你這樣的生活,這在我認識你的最初就想到了。我是個男人,一定會讓自己的妻子過她想過的、快樂的生活。最重要的是:我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樣的終身伴侶,後半生要過什麽樣的日子。”
我想說什麽,被他製止:“我不需要再為了找個事業合作夥伴而結婚,我有能力做好家族的企業。為了這些,我沒有無拘無束的年少時光,放棄愛好和理想,強忍著排斥感逼迫自己學商、留學、進公司,我不能再犧牲掉自己的愛情和婚姻了。”
“我舅舅昨天找過你,是吧?你不要聽他的那些話,那是他們對我的希望,要求我獻身於這個商業機器,永不停休、放棄自我,壯大瑞安。可是要那麽多錢幹什麽?總會有人比你更有錢!即使富有天下,又能怎麽樣?小雨,我要的是幸福的生活,要你和我一起過完下半輩子!”
心潮澎湃的聽著他說,這是終生的許諾!這些承諾永恒的話語我曾多麽的期待過!此時隻要我點點頭,就會擁有他。看著些微有點兒激動的賀佳,他正專注的看著我,充滿了期待,在等我對他吐露心聲,說“永遠”。
可是,美麗的憧憬往往被摔得更碎......
我找回理智,強迫自己穩定一下情緒,說:“感情總會變得平淡的,我們也不例外,與其那樣,你真的不如找一個和你般配的女孩子,起碼還能幫你!”
他歎口氣,有些無奈的說:“你對我沒有信心!為什麽在你的心中,總認為我們會有彼此放棄的一天!你不能因為怕噎著就不吃東西,對不對?即使最後真的有那麽一天,至少我擁有過了,我不後悔!如果現在因為這些莫名其妙的假設和無聊的‘門當戶對’的原因放棄你,我的下半生永遠會遺憾,我的婚姻也會在這種遺憾和對你的思念中毀掉!小雨,你會不會為現在的決定後悔、遺憾?我隻知道:既然我們相愛,就要向共同的方向努力!你也一樣!”他的言語堅定無比!
不能在這樣談下去了,我的心馬上就要被他說服了!理智呢?你在哪裏?
轉身望向窗外,看著紛紛揚揚的雪花,靜靜心,我改變話題的方向:“賀佳,我在樂團呆了幾個月,喜歡那裏的氛圍,每天和誌同道合的人談論各種音樂,接觸不同的樂器,眼界從未有過的開闊,這很吸引我;我也想出國深造,我覺得我還有潛力,想看看自己會有多大的成就。我不想隻是默默無聞的在藝術學院的圍牆裏代課教學生,消磨時光,我也想擁有自己的事業,能足夠的自立,而不是做委身於男人的花瓶,失去男人的愛就無所依靠。”言語的堅定讓我的心也逐漸堅定起來。
他再次沉默了,許久才說:“上次是我不對,我像你保證,以後絕不會再那樣對你!”聽得出來他很難過。
我們都想起了上次他說分手時趕我走的絕情。
我想起了肖肖,她說,女人要想足夠驕傲的生活,就更要獨立。尤其是麵對賀佳這樣的有錢人。
“你想要的周雨心是個生活閑散的人,守護著家庭、孩子,這也適合你:你很忙、很累,確實需要人照顧。可是,樂團裏的每個人都是天天坐著飛機到處飛,演奏會、錄音棚、室內樂、還要交流、采風,每個人的身後都是為他們犧牲事業的另一半兒。”說到這裏,我難過的低下了頭:“賀佳,我們,不合適。”
他放開了我的手,頹然的轉身靠向一旁的牆壁:“我早就有預感,真的不該送你來北京......”
那個曾經願意放棄一切隻為了跟隨他、守護他的乖巧女孩兒,如今卻在他麵前亮出翅膀想要飛起來,脫離他的安排和掌控。
好久的沉默過後,他說:“你成熟了......”沒有誇獎的語氣,更多的是茫然、無奈,甚至無助。這樣的語氣,讓我心如刀鉸。
我是成熟了!如果放在兩個月以前聽到他這席話,我會淚流滿麵,泣不成聲,然後放棄自己的一切想法,聽從於他,用盡全身氣力抱緊他。可是今天沒有,沒有眼淚,隻有無聲的堅持。
這成熟,是他手把手教給我的......
那天的談話無疾而終,沒有繼續下去,但是賀佳留了下來。雖然和以前一樣,我們生活在一個屋簷下,卻相處得很客氣:不親吻,不擁抱,不牽手,我睡臥室,他睡沙發床。那張沙發床質量不錯,我經常睡在那裏通宵看碟、看電視,可是對於他有些小了,看著躺在上麵很是有些憋屈的賀佳,我提出交換,可他說臥室比客廳暖和,女孩子怕冷,他身體好。我也就不再堅持,夜晚看著電視聊聊無關緊要的事兒,隻是都不再碰觸感情的話題,相處倒也融洽。
第二天我忙著辦去德國比賽的手續和事情,賀佳開著車在北京城裏穿行,這解決了我最頭疼的問題:大雪天,出租車很難打,而且處處塞車。賀佳一言不發的陪著我,當著專職司機,表情從始至終都很嚴肅,近乎冷峻。
晚上回到家,我疲憊的倒在**,一天的奔波很累心。
毛毯輕輕的蓋在我身上,然後床陷了下去,是他躺在身後,隔著毛毯擁緊我,慢慢的,帶著遲疑,帶著哀傷。
“我要走了,去柏林。”我輕輕的說。
他沒有說話,收緊雙臂,勒得我有些疼,溫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穿透我的發絲,撫著後頸,像羽毛輕輕刷過。
這樣的沉默讓我愈加難過,眼淚不停的掉了下來。可我不敢激動,怕他覺察到自己紊亂的呼吸,隻得快速的、淺淺的交換著氣息。
許久後他深深的呼吸一下,說:“我們結婚吧。”
然後扳過我的身子,倉皇中我忘了掩飾淚水,他吃了一驚:“你哭了?”
再也忍不住了,真的再也忍不住了!我失聲痛哭,委屈、彷徨、無助、絕望、壓抑......這些煩擾了我不知多久的情緒,終於伴隨著開閘的淚水傾瀉而下,勢不可當,衝毀了我用盡氣力建立起來的理智之牆。
他沒有像以前一樣幫我擦眼淚,隻是緊緊的把我鎖在他的懷裏,把我的頭貼在他的心房,撫摸著我的長發。
顯然我的失控給了他信心,他緩緩的說:“結婚吧,小雨,別再折磨人了,大家都不好受。你想來北京,想出國,想留學,我都依你,不就是兩地麽,交通這麽方便,我們隨時都可以見麵。這雖然和我想的不一樣,也總比失去你要好得多......”
我啜泣著說不出話來......
這一晚,客廳的沙發**沒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