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特定時期產生出的作品,有著它特定的涵義。因此,它的意義也是相對而言的。此一時期相對於彼一時期,讀來的感受更是千差萬別。一本15 年前出版的書,15 年後再去讀它,那會是一種什麽樣的感受呢?毫無疑問,它首先屬於它曾經擁有過的曆史。我們今天所做出的任何評價,脫離不開對它的曆史的溫習和問詢。它的價值或許就產生在從這一特定曆史出發,遙遙指向今天的漫漫時間過程中。對曾經轟動一時的長篇小說《第二次握手》(中國青年出版社,1979 年7 月版),也應作如是看。
一本書與一個事件
15 年前《第二次握手》的出版,是一起驚動世人的重要事件。甚至在這本書問世之前,它本身就是一個令人矚目的事件。
據作者稱,該書初稿完成於1963 年春,此後又三次重寫。在此期間,幾乎每一次的手稿都流傳開去,並無法收回。而且,“第二次握手”此一書名,也是在外界的傳抄之中為他人所創。作者因此而曆經磨難。在這裏,我們無從比較這湮沒在民間的多個手抄本的故事差異,也無法去斟酌原稿與傳抄稿的實質區別。值得我們注意的是,這部書稿當時為什麽隻能在民間流傳,這部書稿到底寫了些什麽,顯示出了哪些能在當時流傳的價值。
15 年後,我們很難認同一部書稿和一個作者在此之前的處境和遭遇。我們知道,《第二次握手》的成稿和它的傳抄過程,正處在中國社會的動**時期。《第二次握手》的成稿,可謂生不逢時。
它寫了愛情,寫了知識和知識分子,寫了海內也寫了海外,而且作者不遺餘力在正麵表現這些內容,成為一個事件,說明了它內容和思想上的不合時宜,同時也證明了它不被承認的特定價值。
要認可它的價值,這裏要有一個前提,即隻有在我們開始對過去的曆史進行反思和超越的時候。
1979 年,《第二次握手》的出版,所以能令人矚目,就在於它突破了前一個時期的瓶頸,在邁向一個新的時期之時,迸發出了掩抑不住的光彩。它是那樣炫目,以至人們深深地被它的光亮所吸引。這是一個特定的時刻,由它和其他的文學作品所確定的一個文學時期,從此拉開了帷幕。
《第二次握手》為什麽能夠引起轟動《第二次握手》能引起轟動,是時勢使然。一部小說較長時間在民間流傳,這本身就說明它生命力的頑強。因此,在社會生活出現轉機的時候,它從民間走向前台,這是必然的事情。它帶有一定的風險性,同時它對於當時的人們來說,又是一種不可回拒的**。它對一個過去的時代具有挑戰性,對一個正在到來的新時代又有一種感召力。
這顯然不單單是文學方麵的原因。實事求是地說,在我們今天看來,《第二次握手》並不是因為文學價值的重新發現而產生轟動效應的。那時候引起轟動的,並不單是文學自身的因素,而是通過文學傳達出來的能夠作用於人們的思想和情感的社會政治內容。後來的人們有一個錯覺:新時期之初的文學創作引起了全社會的震動,就由此認定一定是此時的文學到達了一個什麽樣的高度,進而責備今天的文學不能取得如此的效果,是文學自身出了問題。這種錯覺脫離了現場和語境,對文學的發展並沒有好處。
對15 年前的文學轟動沒有多少印象的人們,確實是很難想象一部作品因為寫了一些什麽就能引起那麽大的反響。然而這的確是曾經有過的事實。我們今天仍需正視這一事實。
《第二次握手》還不僅僅在於此。即便社會發展到了今天,它仍然還存在可以評價的可能性。但它又的確是因為寫了什麽,才在當時引起那麽大的反響的。在《第二次握手》這本書裏,正麵地描寫了一批知識分子。正麵描寫知識分子,這在當時一個特定時期是不被允許的,因為這一階層正是需要“革命”的對象之一。
肯定和歌頌他們,這本來就是“大逆不道”的事情。更遑論作者還要著力去表現他們的生活遭遇、事業追求和人生努力。作者寫了,這自然是需要一種過人的勇力。其次,作者寫到了海內外關係。一個國內的科學家與一位在海外的科學家有著愛情上的瓜葛,這在當時來說,是不可思議的事情。現實中的人,沾上點兒海外關係都要受到影響,更何況作品中還要大肆渲染海內與海外的情牽夢繞,這在一些人看來,至少是別有用心。還有,小說中出現了國家高層人士的形象。這在當時是諱莫如深的,也無疑是一個禁區,寫了,不管成功與否,本身就是一種歪曲。這就是當時的邏輯。至於《第二次握手》這部書中反反複複渲染,表現的蘇、丁二人所謂的愛情,大可看成這本書裏高奏的“主旋律”了,這顯然是與當時的價值評價背道而馳、水火不相容的。所以,《第二次握手》在1979 年的正式出版,它產生轟動是必然的。必然在於,它突破了前一時期一些人為的禁區,它對一個特定的轉折時期來說,幫助人們擺脫了思想上的禁錮;同時,它的出版又是社會及其思想開始開放的產物,因此它的麵世,又不能說不是一種幸運。
《第二次握手》給社會和讀者帶來的巨大影響,是多方麵的。
它和同時期的其他作品一道,為新時期的文學做出了最初的建樹,開拓了文學作品表現社會生活的應有疆域。文學與社會、與讀者的聯係,開始得到了重建。這是我們今天在評價這些曾經為文學的發展做出過努力的文學作品,所不應該忽視的。
《第二次握手》與今天的閱讀
即便如此,15 年前出版的《第二次握手》與我們今天的閱讀有沒有什麽直接的關係呢?這是一個需要我們細加探究的話題。
我們清楚地知道,新時期之初產生的大量轟動一時的作品,如今並不那麽可讀了。文學的進步、社會的發展已使我們的閱讀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今天的人們也不可能沿襲過去的閱讀標準和接受能力行事,因為曆史早已毫不留情地越過了一個以批判和開拓為主的文學初期。盡管這樣的一個時期曾經是那麽激動人心。用我們今天的眼光去看《第二次握手》這本書,它到底存不存在一個基本合理的文學內核呢?也就是說,它在今天還有沒有其一定的閱讀價值呢?
《第二次握手》中有這樣一句話,叫作“過去的事情,就讓它永遠過去吧。”這句話後來成了一段時間裏,在各類文藝作品中不可缺少的一句“標準用語”。它為什麽會有這樣巨大的典型意義呢?小說中出現這句話的背景是:分別多年、天各一方的丁潔瓊來到了蘇冠蘭的寓所,蘇冠蘭不敢相見,事後才對妻子說出了這樣的一句話。這句話所以讓一個時期的人們難以忘懷,肯定是它道出了人們一份銘心刻骨的共同感受。在這句話下涵蓋的是蘇、丁二人相思不能相見,相逢不能相守的愛情遭遇。這樣一句普普通通的話,在蘇冠蘭的陳述中隱含著不能為人所道出的人生感慨和生命喟歎。而這不可道出的內容,是不是和讀者經過一個時代的遭遇所產生的感觸有一種同構的應合呢?這顯然是肯定的。這種同構,應該是一種深刻的情感在起作用。由這樣一句話所揭示出的豐富情感內涵,應該有其深沉的寓意。
由此看來,對於我們今天來說,《第二次握手》這部作品的價值,並不僅僅在於它對當時社會表層的衝擊所帶來的影響,更在於它的故事內核本身。這一內核即是蘇、丁二人愛情上的坎坷遭遇。一個美好願望所遭受的磨難和不幸,這本是足以打動人的。
這本書所以有如此大的反響,無疑和這一深層次的因素有關。而且,一個美好的愛情故事,又往往被社會和文化的因素所改寫和中斷,這怎麽能不令人扼腕歎息呢?它或許就可以成為人類情感的一個寓言,一次有意味的揭示。它完全可以得到不同時期、不同人們的共同呼應。可惜它承載的諸多突破題材禁區的使命,要對當時人們的思想情感做出必要的應合,包括它采用的必須為當時人們所接受的話語習慣等等,損害了它可能達到的藝術高度。
這就像一出悲劇故事中的主人公,它的思想和行為體現出了一種昭示未來的力量,但是它又必須為它所生存的環境做出讓步。
《第二次握手》是15 年前的一個重要文化事件。它為當時的社會和文學做出過自己的努力,影響了社會公眾的心理,也從更深入的層麵上影響了文學和讀者。我們今天讀到它,仍可感受到它在一個特定時期所傳達的思想感受和情感內容,盡管它有著這樣或那樣的不足。
寫於199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