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慧約八鬥在學校宿舍樓下見麵,八鬥準時到了。女生們進進出出,八鬥不大自在。不大會兒工夫,慧慧出來了。眼泡有點腫,沒化妝,像換了個人。八鬥建議找個地方說話。

咖啡廳,服務生端了杯熱牛奶放在慧慧跟前。慧慧輕聲細語地說:“叔,你幫我個忙。”八鬥警惕起來,知道要說重點了——又叫他叔了。過往經驗,叫叔的時候,一般有事相求,叫哥就相安無事。這回的事,應該跟誌國有關。八鬥嗯了一聲,他下意識拿勺攪拌拿鐵,杯麵形成個咖啡漩渦。

慧慧又說:“我在誌國那兒還有點東西,能不能,麻煩您,幫忙拿回來。”

什麽意思。徹底分了?都拿東西了。八鬥愣神。不出半秒,慧慧果然自顧自解釋,“我跟誌國,不在一起了。”她沒說“分”,而用另一種說法。嗬嗬,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事實上,從誌國媽提到慧慧“從未出現”時,八鬥就有了心理準備。大難臨頭,同林鳥注定各自飛。不是新鮮事兒。他隻是沒想到會這麽快。

八鬥覺得有必要追問一下,“你跟老滕到底怎麽回事。”口氣憂心忡忡,又帶點可惜。

慧慧鎮定地,“他提的,說我們不合適。”

“知道老滕現在什麽情況麽。”

“知道。”

八鬥把咖啡杯往前推了推,“他差點自殺。”

慧慧的表情有變化。顯然,這是她不知曉的。

“然後呢。”她問。並不慌張。估計也猜出來人沒死。

八鬥道:“他現在很困難。”

“誰不困難?”慧慧一句話頂了老遠。

但八鬥不願敗下陣來,他換個角度,“當然,這是你們自己的事情,我不會勸,但這事兒,從人道主義出發,也應該緩一緩,老滕現在是最艱苦的時候,多一個人在身邊總好些。有空,你可以去看看他,就算不談了,分了,也還是朋友吧。”

“是他提出來的。”她裝白蓮。最無辜的那種。

“可你也同意了。”

“是他不願意見我。”繼續無辜。

“他是怕拖累你。”

慧慧的聲音陡然尖了,“叔,你到底哪兒頭的?誰是親誰是外?你在懷疑我嗎?而且像誌國這種人,確實靠不住,動不動就跳槽,動不動就舉報,動不動就……自殺!嚇唬誰呢?!情緒那麽不穩定,誰敢跟他在一起?”

實話,掏心窩子了。識時務者為俊傑,慧慧就是“俊傑”。可以預料,誌國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會消沉,基本喪失勞動能力。從現實出發,慧慧及時止損,甚是“明智”。可八鬥就是覺得現在的小女孩太厲害,太無情。殺伐決斷,手起刀落,毫不含糊。同為男人,八鬥忍不住站在誌國這邊,“誌國他……”

慧慧不讓八鬥把話說出來,哭著嚷嚷,“誰容易?我的青春還搭進去了呢。”無解。勸不動。八鬥沒往下說。李騏來電話,八鬥到旁邊接了,報了自己的定位。李騏讓他立刻來找她。八鬥問什麽事。李騏說老尤尤高暢心情不好。還說:“要有朋友,也一起帶過來,熱鬧熱鬧。”掛了電話,八鬥征求慧慧意見,說帶她去吃飯。慧慧欣然。她在車上補了妝,還沒到地方整個人就煥然一新了。

門推開,包間內熱烘烘的。菜已鋪滿,老尤在喝酒。一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樣子。李騏招呼,說今兒是老尤農曆生日。又安排慧慧坐到老尤身邊。

慧慧不怯場,大大方方過去,自斟自酌。這酒來得正是時候。八鬥看這架勢,借酒澆愁沒跑,他不攔。該發泄發泄。八鬥小聲問李騏尤高暢怎麽回事兒。李騏仍說是他農曆生日,慶祝慶祝。過一會兒才小聲揭露真相:“老尤被查了。”八鬥瞪大眼睛。李騏解釋,“不是高暢,是他爸。”最後才說:“沒什麽事,但就是膈應。”

八鬥膽子小,問:“我們這塊兒不受影響吧。”

李騏道:“暫時跟咱沒關係。”

薑蘭芝的腿稍微好一點,倆孩子每天的飯她包了。她做的飯菜講究,有些算是藥膳。在中草藥方麵,蘭芝是自學。一笑是從業者,多少懂一點。

婆媳倆有共同語言。

不過等到薑蘭芝老提活血生育,還建議一笑吃資生丸的時候,馮一笑就不大愛聽了。她覺得蘭芝的照料是負擔,而且照料得越好,她壓力就越大。

八鬥叱,“有福你就且享吧,外頭請個保姆也做不到這地步。”

一笑道:“保姆不用賠笑臉,我是甲方,她是乙方。”八鬥說我媽也不是你的甲方。又說:“媽也是心疼咱,天天在外頭忙,別回頭事業忙出來了,身體垮了。而且媽忙完了就回她那小屋,你照樣有獨立空間。”

一笑說不是空間不空間的事,是心理距離,心態上要獨立,懂嗎?八鬥挑刺兒,“知道你是獨立女性,可獨立女性和‘獨’,不是一碼事兒!”

算了。八鬥懶得爭辯,一笑不喜歡他媽做的飯菜,有人喜歡。比如陸海超,就是絕對的擁躉者。一口氣能吃三碗。恨不得把湯汁都拌飯吃了。

蘭芝勸八鬥,“你就該學學海超,這飯量才算正常。你們正是用身體的時候,不吃飯,怎麽能有勁兒,而且生孩子……”最後三個字讓八鬥有點不自在。蘭芝懸崖勒馬。

海超從別的同學那聽說了,誌國的事。他問八鬥。八鬥把情況簡單說了。海超又問:“那以後怎麽辦。”

八鬥說誰知道以後,過一天算一天。好死不如賴活著。

“還找工作嗎?”海超還是關心生計問題。

“怎麽找,嗓子啞了四分之三,耳朵聾了一半,一個眼珠子不能動,”八鬥手在臉旁邊比劃,“關鍵思想上還沒轉過彎。”

海超冷冷地,“頭十年把運氣用完了。人啊,誰能一直走好運?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又問:“那慧慧呢?”八鬥把慧慧分手的事說了。海超道:“這丫頭,夠狠!不過起碼算是對自己負責,這麽年輕,守著個殘疾人,不切實際。”八鬥雖然明白海超一直看不慣高調的誌國,可在這個節點看笑話,實在有點不地道,他忍不住為誌國說話,“那要換成你,你女朋友離開你,你什麽感受。”

海超立馬說:“我就不會找那種女的,”又補充,“對不起啊,好歹是你親戚,可咱就是得有自知之明,什麽樣的能留住,什麽樣的留不住,對吧。”停頓一下,繼續,“老滕這虧得房子是全款買的,這時候要再背貸款,怎麽活,隻能二次跳樓。”不過,風涼話說了沒幾天,海超慌慌張張來找八鬥。這回,事情到他自己頭上了。

那位茶樓的小段姑娘懷上了,說孩子是他的。

荒謬!八鬥就覺得這事兒簡直荒謬!既有悲劇性,又有喜劇性。他笑著問海超,“是你的嗎?”海超兩手一攤,縮脖子,“不知道啊。”

無辜又滑稽。

八鬥嚴肅起來,“這你都不知道?沒做措施嗎?就那麽放得開?”海超痛心疾首地說:“次次都戴兩個。這不是害人是什麽?陰謀!算計!”

八鬥又忍不住笑出聲,“這不正好嘛,你的小目標就是要個孩子,你媽也想抱孫子,人給送門口了,你還不接著?奉子成婚得了。”

海超滿腹委屈,“鬥兒,我是讓你來給我想辦法的,你還開我玩笑,問題哪這麽簡單。”

八鬥故意刁難他,“那你把人肚子搞大了,你說怎麽辦?”海超大氣兒不出。八鬥繼續說:“那是不是得負責?”海超嚷,“我沒說不負責,關鍵是怎麽負責。”

八鬥手指朝海超所在的方向點,“渣!妥妥的渣!”

海超道:“我跟段兒,就沒往結婚奔!這個她也知道。光說我占便宜,那我在他們茶樓少花錢了嗎?該給的我什麽沒給?”八鬥說提錢就沒意思了。

海超著急,說現在就是錢的事。

這才算說到正題上,是解決問題的態度了。

“她跟你提了?”八鬥問。

“沒提,”海超亮出手機,微信界麵上就光禿禿一條消息,一張圖片,怕是檢查單子,“我也沒回複。但人就算下最後通牒了。”

“跟家裏說了麽?你媽知道嗎?”

“就是不打算說,這不才找你商量麽,”海超咬牙切齒地,就差沒跺腳了,“我媽要知道了,搞不好就得結婚。”

“那正好。”八鬥樂見其成。鼓掌。

“你少來,我打你信不信,我一輩子不能就這麽毀了。”

“這種傷陰德的事你別找我,”八鬥不含糊,“我當不了這個惡人。”又說:“緣分來了,你把門打開,說句‘歡迎光臨’就得了。”八鬥學小段的聲音,揶揄著。海超愁眉苦臉。不過說歸說,八鬥當然理解陸海超,小段跟他,談不上“門當戶對”。娶了小段,等於把生活水準拉低一個檔次。眼下的海超,還沒到非結婚不可的時候,所以不甘心“出此下策”。但問題是,有身孕是事實。這事終歸是海超不地道。且時間不等人,必須立刻處理。處理得不好,人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直接去單位一鬧。海超的鐵飯碗八成就被打破了。

這才是最要命的。因此,必須扼殺在萌芽中。可是,這事兒,真缺德呀!說到底,那是一條人命!不過,看在多年朋友的份上,八鬥還是“兩肋插刀”了。一個喧騰的黃昏,他走進茶樓。小段看他進來,迎上去,眼睛亮了一下。

八鬥瞬間明白,人家是早有準備,隻要使者一到,她就亮出底牌。八鬥一方麵覺得小段可憐,另一方麵,又覺得可悲。如果按海超說的,每次都加強防護了,那這個小生命的出現,就是一場預謀,是小段的人質。而且眼下看,終究是要“撕票”的。

小段領著八鬥到包間。房間名叫“守一”。真諷刺。八鬥打開手機錄音。交涉的全過程需要保留證據。回去也得跟海超交代。

小段遞上茶帖,問八鬥喝什麽。八鬥說除了普洱什麽都行。八鬥端坐著,麵對著木頭桌上的花瓶,鶴嘴瓶裏插著一條銀杏葉子。隔壁傳來撫琴聲。片刻工夫,小段端著茶進來了,穩穩坐在八鬥對麵,手上不停操作。

很快八鬥麵前就擺上了香盞。

小段抬頭,笑著麵對八鬥,“他讓你來的吧。”她抿了一下嘴,輕聲道:“說吧。”

她的從容,反倒讓八鬥感覺如坐針氈。好像受辱吃虧的是他,她穩穩拿捏著整個大局。